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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章 霜天晓角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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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的皇宫,不知怎的,在我看来,像极了一个坟场。
      还记得那是我十二、三岁时的事:因为在主人家的寿宴上不小心打碎了几只精美的瓷盘,触了霉头,我被管家一顿打骂,赶了出来,连那个月的工钱也一文都没有给,说是赔偿盘子的钱。临走前,那家府中一个粗使的仆妇可怜我,偷偷包了一包寿饼给我带在身上,说是让我路上饿了吃。
      那天也下着雪。主人家朱红色的大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祝寿声、说笑声不绝于耳,而那扇狭窄的后门外,则是羊肠般的小巷,曲里拐弯的,不知道走出去通向哪里。我拉了拉早已破了洞的旧棉袄,怀里揣着那位大婶塞给我的寿饼和平日里小心积攒下来的几个铜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场大雪中。
      我沿着眼前的路一直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看见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少,代之以枯树衰草,雪停了,天也暗了下来,终于完全黑了。走着走着,连那条路也不见了,脚下的地开始变得坑坑洼洼,枯败的草没过了我的腰。
      终于,我的脚下再没了力气,我想要找个地方躺下来,把饥饿和寒冷通通关在外面,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时候,我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点一点绿色的光在闪动,在漆黑寒冷的夜里,它们仿佛在向我发出召唤。我以为那是萤火虫,便狂喜着向那一点点萤光走去。可那并不是萤火虫,它们不会飞,只是似有若无地一闪一闪发着光。我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脚下一软,靠在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我在朝霞的映照下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我突然明白了,昨天夜里我看见的“萤火虫”究竟是什么。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在人死之后,尸骨中有中东西会在黑夜里发出光来,叫做“磷火”。而我那晚栖身之处,是一片坟场中的一方石碑。
      奇怪的是,当时的我,知道自己在墓旁睡了一夜时,心中却反而没有太多的恐惧。饥饿、寒冷、屈辱……和这些比起来,那些已经永远不会再醒过来的人们又有什么可怕呢?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们为我提供了最安宁的庇护。想到这里,我缓缓地站起身,环顾着四周的一片静谧,竟感到昨夜一路上的那种深深的恐惧正在缓慢地退去。我将怀中剩下的寿饼拿出来,放了一个在昨夜庇护我的坟堆前,又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便继续回到大路上,继续我的漂泊。
      眼前这个看不出喜怒哀乐、没有表情的皇宫,却比那年的坟场更让我感到恐惧。在它平静的外表下,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残暴阴谋,又涌动着多少阴险的暗流?
      我和永琪,一起跪在养心殿门口,身后是,是被我们的闯宫闹得天下大乱、狼狈不堪的神武门侍卫和内务府总管。
      “格格,按例,您要进宫,得先通传内务府,由奴才们安排,你这样闯了进来,奴才们只怕人头不保……”
      “五阿哥,奴才给您磕头了,皇上有旨,圈禁期间,所有人等不得擅自岀府,否则,不管宫里的还是府里的,所有奴才们都是个‘死’字啊……”
      “五阿哥,小桂子在阿哥所伺候了您这么些年,虽是您成亲搬出了宫外,可奴才心里一直挂着您。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可是难道忍心看着格格月子里就这样跪在地上吗?”
      “格格,奴才们便有一千颗脑袋,也不敢欺瞒您,小格格确是皇上叫抱进宫来的,刚来,太后主子就说要抱过去慈宁宫那边瞧瞧,皇上这不赶着叫人抱过去,还不放心,自己也跟着过去了。”
      “五阿哥,依奴才看,这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神武门统领海大人这就人护送您和格格回府,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皇上和太后看好了,奴才一定着人把小格格妥妥帖帖地送回府中,五阿哥和格格放心好了。”
      永琪铁青着脸,将我扶起,坐在小桂子抬过来的软椅上,又替我将狐裘围紧了一些,这才道:“今日我与格格既然已冒死违旨出了府,不见到我们的女儿,是不会罢休。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皇阿玛和皇祖母也是为人父母者,我就不相信他们便一丝怜悯之心都没有,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侍卫、太监们早已被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跪下了一大片。
      我吃力地站起来,对永琪道:“别……别跟他们罗嗦了,快……我们去慈宁宫。”
      跪在一旁的小桂子听我如此说,急忙道:“阿哥,格格,不能去啊。这事要只是惊动皇上还尚有转机,可太后主子……”
      永琪哪里听他的,只搀起我,往慈宁宫走去。
      一路上,太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停在我脑海中闪现。我的腹中止不住地一阵阵绞痛,那座平日令我思之生畏的慈宁宫,此刻却恨不得快些到。
      或许早已有人将消息报到了慈宁宫,宫门口,一个嬷嬷正等着我们。她看了看我们,微微屈了屈膝盖,算是行了礼,嘴上却什么也没说,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们这一对待罪之身。
      慈宁宫的偏殿里早铺上猩红色的毡子,当中间一个黄铜暖炉烧得正旺,皇阿玛居中,太后在侧,正看着我们走进来。
      或许是我的面色有异,皇阿玛一见我,脸上先是一惊,随即关切地问道:“小燕子,你怎么……”
      永琪哪里还等得,只道:“皇阿玛,皇祖母,永琪今日大逆不道,擅自岀府闯宫,要杀要剐,但凭皇阿玛发落,只求皇阿玛怜悯小燕子怀胎十月,一朝生产却不得见亲生女儿一面,还请皇阿玛开恩,赐还小格格。罪在永琪,错在永琪,小格格毕竟有皇家血脉,还请皇阿玛开恩,所有责罚由永琪一人承担。”
      我喘着粗气,想要和永琪一同哀求,却已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只见太后威严而不动声色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我和永琪的脸,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而皇阿玛,用一种几乎受了伤的痛苦语气说道:“永琪,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你和小燕子已经成亲这么长时间,却还是始终像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呢?难道你以为朕和太后将小格格抱进宫来,是要戕害她吗?难道在你和小燕子心目中,朕是一个连初生婴儿都不愿意放过的残暴君主吗?”
      见永琪低头不语,皇阿玛又摇了摇头道:“永琪啊永琪,朕曾经在宗人府和你有过一席长谈,难道你的心结还是没有解开吗?”
      永琪想了想,说道:“永琪不敢有什么心结,更不敢猜疑和忌恨皇阿玛,皇阿玛有自己的苦衷,永琪若连这点都不明白,便不配做皇阿玛的儿子。但是,小燕子自产女后,府中有人便执意不让我们见自己的女儿,我和小燕子思女心切,这才冒死闯宫,天下父母心……”
      “难道你只知道这天下有父母,却不知道天下还有君王吗?”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永琪的话,是太后。
      此言一出,皇阿玛、永琪和我,俱都愣住了。太后眉间似有一丝愠色,话里却听不出怒意,这就是她,宛若雷霆爆发前最后一刹那另人心悸的异样平静。
      “你忤逆在先,是皇上开恩才没有发落,仅是圈禁,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皇上闻得还珠格格产女,欢天喜地地叫抱进宫来想好好看看,你也知道天下父母心,你的阿玛想看看自己的孙女,难道这也有错吗?你的妻子刚刚生产,身子尚十分虚弱,你自己也在圈禁中,你却拉了她擅自带着兵器强闯进宫来,又一路逼到慈宁宫,你眼中可还有你的阿玛和祖母,你心里有是否有你的妻子,你做出这等鲁莽的举动,可曾为你府中的侍卫下人和宫中内务府、侍卫一干人等着想?一国之君,重在以仁孝治天下,似你这等不仁不孝之人,又怎能让皇上放心将天下交付与你!”
      太后的一番斥责让永琪一时无言以对,甚至皇阿玛都有些惊诧地看着太后,片刻,才说道:“额娘教训的是,只是儿子现下并无立储……”
      不待他说完,太后转头看着他,又说道:“祖宗的规矩,女人不得干政,我今日也不过多说几句讨人嫌的话。这立储一事虽是要紧,但先帝已立下规矩,皇帝也大可不必为难。我不过见皇帝素日喜爱永琪,不论是在朝议政,还是出巡、秋狝,没有不带着他、栽培他的。只此一点,便是十世修来的福气。说到这里,又转过身来看着永琪道:“而五阿哥也自当知道惜福,以天下为己任,以你的皇阿玛为榜样。似这般只为小小一件事,急躁起来便不管不顾,置伦理纲常、妻室孩儿、奴才下人们于通通不顾,不惜犯下大不敬的罪名,便是辜负了你皇阿玛的一片苦心。”
      我耳听得太后的话一句比一句厉害,却是一个字也没放在心上。此刻我心中关心的,只是我那未及见上一面便被抱走的女儿。
      我强撑着,用嘶哑的声音向皇阿玛哀求道:“皇……阿玛……罪在小燕子,请你不要责怪永琪,是小燕子……逼他闯宫的。小燕子行事鲁莽,平日里让皇阿玛操了不少心。永琪……到底犯了什么错……小燕子不清楚,也不……不想追究,只要……他回家……便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女儿,只想今后乖乖做个好妻子、好额娘。小……燕子知道,宫中规矩,小阿哥、格格们生下来三天便要被送到阿哥所抚养,即便亲娘要见一面也不容易……可是……小燕子是皇阿玛的女儿,和那些娘娘们毕竟不同,况……况且……我与永琪居于宫外,难道也要受这些规矩的限制吗?”
      皇阿玛一言不发,默默听着我的话,面上似有不忍之色,随即躬身想要将我扶起。
      我却坚持道:“皇阿玛……求你看在小燕子怀胎十月的份上,让我抱一抱这个没见过面的孩子吧……”
      言及此,皇阿玛脸上出现了一种惊诧的表情,他再也坐不住,起身一步跨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肩膀,问道:“小燕子,你说什么?你说大声点儿?什么叫‘你没见过面’?刚才永琪说什么一朝生产却不得见一面,朕心里便觉得奇怪。难道你还没见过小格格,也没抱过她吗?”
      我虚弱地点点头,说道:“回……回皇阿玛,小格格一生下来,便被接生的嬷嬷抱走了,小燕子几次三番叫她把孩子抱来还我,那老刁奴就是百般刁难……”
      话音未落,只听得皇阿玛怒吼一声:“还有这样的事?难道你们府里的奴才都成精了不成?是哪个刁奴?你告诉朕,朕立即摘下她的脑袋。”
      我答道:“回皇阿玛的话,是府中的苏佳氏,她一直推说什么‘宫中规矩’,不让小燕见小格格,还说什么‘产房不祥’,也不许永琪与我见面。”我看了看他,又接着道:“皇阿玛,小燕子不懂规矩,不明白,难道永琪身受圈禁,他便不再是皇阿玛的儿子,我也不再是皇阿玛的女儿,只能任由一个小小的嬷嬷摆布吗?”
      “胡说!”皇阿玛突然喝道。他将我从地上扶起,让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站直身子,缓慢,却是威严地对一旁侍立的小路子吩咐道:“去给朕查清楚,五阿哥府中一个叫苏佳氏的嬷嬷,是什么来历?背后是何人指使,敢这样欺瞒朕、欺负朕的儿女!”
      不待小路子应声,后面太后早用她那听不出喜怒哀乐的声音道:“不用查了,苏佳氏是哀家身边服侍多年的老嬷嬷,去年永琪大婚,我寻思他们府里没个得力的人手,这才好意派了她去,原是想帮着管管家,谁知五阿哥和还珠格格嫌弃,并不放在眼里。一直到这次圈禁之事,也是我嘱她留在府中,多多替皇上和我照顾两位主子。”
      听了这话,皇阿玛面上似有些尴尬,他转过身,走到太后面前,问道:“只是为何从未听额娘说起过?”
      太后仍是淡淡地道:“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闲功夫关心这些个下人的事儿。我给五阿哥和还珠格格派几个奴婢,不过是一个祖母一些微薄的心意,哪里还用得着惊扰皇上。”说着,眼角有意无意瞟了我一眼,似是那话中别有深意。
      皇阿玛想了想,也点点头道:“皇额娘费心了。只是皇额娘的心意本是好的,但这苏佳氏所为也着实可恶,既是皇额娘派的人,那儿子便禀明皇额娘再行处置。”
      太后闻及此,鼻子中似有若无地轻轻“哼”了一声,又说道:“说起着苏佳氏,皇上应该还有印象,却也并非心地险恶之人。”
      “哦?”皇阿玛不解道。
      太后看了看永琪,说道:“便是从前伺候永琪的额娘的那个……”
      话犹未完,皇阿玛竟是有些紧张地说道:“朕想起来了,苏佳嬷嬷。愉妃……薨……薨逝后……她不是回额娘身边伺候了吗?”
      太后悠悠道:“正是念在她从前伺候永琪的额娘时极为妥帖,我这才寻思着让她跟出宫去接着伺候永琪。此次还珠格格生产,府中无人照应,这苏佳氏从前又接生过永琪,这才……”
      此言一出,我与永琪俱是大惊。在永琪的记忆中,他自小便是被阿哥所的奶娘抚养长大的,对这个苏佳氏是全无印象。
      永琪待要问什么,却见皇阿玛似是有些紧张,只连声道:“如此,便是那个苏佳氏了。”
      太后点点头道:“还珠格格天性本就活泼好动,前几个月怀着身子时不还进宫来四处跳耍玩笑过一番?上月还听说在养心殿外跪了半宿,加之从前在民间必是吃过不少苦,身子骨有些虚亦是不奇怪。苏佳氏来秉过说格格生产之际曾有些难产迹象,昏迷过去一整天才缓了过来。所以小格格自是也不免有些先天不足,苏佳氏将小格格抱走,一是悉心照料,以求弥补小格格先天的孱弱;再则,也是想让还珠格格好生静养。待出了月子,再将个白白胖胖的小格格抱给你,到时,岂不两厢得宜?”
      听了这话,我竟是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知道这事情背后没有这么简单。
      见我不语,太后又道:“今日也不过是皇上闻得还珠格格产女,这才在日理万机之间抽空叫人抱了进宫来瞧瞧,让哀家也抱抱孩子,沾沾喜气,却不防五阿哥和还珠格格这样气势汹汹逼过来,其中缘由,真是好生令人费解。”
      皇阿玛听了这话,才仿佛想起什么似地,一迭连声地道:“是是是,快,将小格格给朕抱来,朕这才刚坐下,连外孙女儿的模样还没好好看看呢。”
      这声吩咐下去后,一旁的小路子如蒙大赦般小碎步跑了出去。我在一边也忘了要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我的女儿,抱着她,离开,从此再也不让任何人从我怀中将她抢走。
      过了半晌,神情异样的小路子,身后引着一个面色煞白、形容颤颤微微的宫女走了进来,那宫女怀中的襁褓,想必抱的正是我的小格格。
      只见那宫女不停紧张地望望怀中襁褓,又抬头看看我们,一度竟紧张得迈不动腿,还是小路子连拉带拖地将她引至皇阿玛跟前。那宫女一见皇阿玛,再也撑不住,脚一软,跪到在地,口中带着哭腔颤声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这一声声哀告仿佛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我的头上,我一时再顾不得什么,一步跨上前去,从那宫女怀中夺过襁褓。
      我的小格格,这是她来到这个人世后我见她的第一面。这是多么凄凉的一面!她粉嫩的小脸、花瓣般的嘴唇、长长的睫毛,都同我想像中的别无二致,只是,此刻,那脸、那嘴唇、那睫毛,通通都被一层不祥的苍白所笼罩着。我心中一紧,忙将她小小的身躯拥入怀中,再用身上的狐裘将她裹住,希望我的体温和狐裘的保护能为她抵御一些这个世界的寒冷。
      皇阿玛见那宫女的样子,心知有异,忙凑过来看时,却脸色大变,又伸手探了探小格格的额头,道:“这么烫……”
      他直起身子,看着那筛糠般的宫女,喝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小格格发烧也不来回朕?”
      那宫女哆哆嗦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此时太后道:“皇上莫急,我是怕婴儿啼哭,有损皇上的威仪,是以叫人先抱了在外间等候。待我们母子说会子话再叫抱进来。方才这么一闹,也是不小的工夫,想是奴婢们疏于照料,让小格格着了凉……”
      我慢慢站起身,一瞬间,似乎又有无尽的气力在我的五脏六腑见升腾。我紧紧、紧紧地将我的女儿拥在怀中,又拉着永琪,一同向屋外走去。
      身后,皇阿玛似乎有些压制不住的愠怒语声传来:“皇额娘,你……外间屋子可是没有生火的啊……”
      “你这个狗奴婢……”
      “小路子,给朕彻查,这个偷懒的奴婢是什么来历……”
      “小燕子、永琪,朕给小格格宣太医,上次永琰伤风,便是钟太医的药给治好的……”
      我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紧紧抱着我的女儿,在永琪的搀扶下,向着门外走去。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密布的彤云正在散开,一丝发白的阳光正照在慈宁宫前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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