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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章 霜天晓角 3 ...

  •   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让迷迷糊糊的我逐渐恢复了意识,我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我猛地睁开眼,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丝毫使不出力气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我从头到脚笼罩住。
      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我拼命睁大眼睛张望四周。屋内摆设精致,四壁有美人图和山水画,那香气是从正中的八仙桌上一只香炉中飘散出来的。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物完好,眼前罗帐锦被,皆是不俗之物,却不知是哪个女子的香闺。
      我抬手要揉揉酸胀的额头,却见自己腕上赫然两道清晰的指痕,这才恍然想起意识清醒时最后的记忆,乃是脉门被人扼住,眼前不断掠过飞驰的树丛……
      我强撑着回想整件事的始末,不由得心头一紧。那挹翠楼的苏老板和那自称钱禄的汉子,显见得是串通好了来演戏给我看的。甫入扬州城,便有人设好了圈套等我入毂,这可不太奇怪了吗?更何况那人竟似乎知道我的过往,否则为何有“挹翠楼”、又为何故意说些与太后身世有关的话来引我上钩……这么一想,我竟有毛骨悚然的感觉,难道在千里之外的扬州,竟有人对我过去的事了如指掌。我打了个冷战,这种被人在暗处窥探、算计而引起的恐惧,我只在从前有过一次。
      想到这里,我猛地想身边摸去,不出所料,随身的剑早已无影无踪,那剑柄上系着的新月玉佩,自然也一道不见了。此人必是有备而来,却不知意欲何为。只是从目前来看,似乎还不急于伤害我。想到这里,我的一颗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离开北京时,我便该料到今后的日子不会平静,逃离,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只是在那样的情势下,除了离开,我别无选择。
      “吱呀”一声,门开了,我忙撑起身子,将头伸出罗帐向外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雪青色衣衫的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着桃红色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见我醒了,微微一笑,走了过来。我心中窘迫,强力想要起身下床,却无奈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只得尽力睁大眼睛,冷冷望着那男子,等他开口。
      那男子见我一脸窘相,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只笑了一笑,微微躬身,十分有礼地说道:“姑娘醒了?”
      “你是何人?”我尽量要自己不动声色,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那男子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直起身来,轻声道:“在下钱禄,曾蒙姑娘出手相救,姑娘难道不记得了吗?”
      钱禄?我定睛看看面前的男子,面容清秀,表情淡定,眉间却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愁色,身材看似有些瘦弱,举手投足间却看得出是有功夫底子的。这与我在挹翠楼见到的那个浑身油污、身形壮实的中年赖汉,怎会是一个人?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却不防他也正看向我。是了,这双若有所思却略带疲惫的眼睛,正是酒楼里那身污衣和满嘴的秽语都掩盖不了的。这是有人设的局已是无疑,接下来会怎样,却依旧没有一丝迹象。
      我冷笑道:“你就是钱禄?原来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我,便是这样报答的。”
      那男子似乎对我的讥讽不以为意,又淡淡说道:“在下这样做,正是要报答姑娘。”
      我不解地看着他。
      那男子道:“姑娘此来,不是为了追查一个惊天的大秘密的吗?”
      果然不出所料,我早已被人盯上,只是我不知道,幕后的主使却又是谁?如今看来,这男子通身的气质,竟是既不似朝中官员,也没有江湖气,一时叫人难以分辨。
      我强自镇定道:“这话我却听不懂了。什么惊天秘密?我不过一介寻常女流,到江南寻亲来的,你却无端出手暗算我。”
      那男子一笑,开口吟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又看了看身后一旁站立的粉衣女子,转头问我道:“我可说对了,格格?”
      虽然那句诗我只在记忆中有依稀的印象,但“格格”二字一出口,我便晓得他已查知我身份,只好强自镇定道:“既如此,我便也无谓隐瞒,我便是京城来的格格,却又如何?”
      我话音未落,只听那男子高声道:“好!格格果然是女中英豪,方才在挹翠楼大方爽快出手相救,此刻又这般干脆,早知如此,我等便不用费这番功夫,倒显得我们忒小家子气了些,竟让格格见笑了。”
      我摇头道:“我既已离开京城,便不再是什么格格,这两个字,从此大可省去。”
      那男子看着我,缓缓摇了摇头道:“出了京城,也还是格格。”
      我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禁一紧,莫非他竟知道我的身世?思索片刻,我笑道:“我本就是江湖女子,阴差阳错才让当今皇上认为义女,封了郡主。只是我终究受不得皇城内的束缚,如今既已离开,便再没有格格一说,仍是原先的江湖女子。”
      “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直默立一旁的粉衣女子突然冷冷说道。我一惊,见她两道凌厉的目光正望向我,她桃腮杏眼,通身透着一股妩媚,那目光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寒意,让人难以逼视。
      我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那依你说又是怎样?”
      那女子收回目光,望向那男子后背,眼神竟也变得有些痴痴的,柔声道:“尊荣富贵,本就是人人心中所求,可是对世间女子来说,还有一样东西比它更难得。”她轻叹口气道:“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姑娘能得那鞑子皇帝疼爱自然是难得,但自古以来,兼公主与王妃于一身的女子,只怕还不多,更何况,将来还有机会母仪天下”
      我听她提起我的伤心事,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却又注意到她话中称皇阿玛为“鞑子”,可算是大大地不敬,一时愁惧交加,只得苦笑道:“我哪是什么王妃,我已说过,既已离开,我便仍是先前的江湖女子,昨日种种,便如同死了一般。”
      “死不得。”那男子突然开口道。他看了看那粉衣女子,又对我说道:“格格就算自己想死,却也没那么容易。”他凑近我,说:“难道格格未曾听说,五阿哥新近封了荣亲王,可是这嫡福晋的册封,却迟迟没有下来,府上不是重臣之女,便是八旗闺秀,也不乏蒙古郡主,可这嫡福晋却像是要留给别人呢。”
      这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听到永琪的消息。他不再是五阿哥,他已是位列公卿的荣亲王,过去所受的误解、委屈、苦难,是否都可以由此得到补偿了呢?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受封储君,将来入承大统。或许这还需要等待,需要更多的经营,毕竟,他的父亲,是那样一个强势的君王,但,却也是那样喜爱他的一个父亲,不是吗?永琪,你的雄才,你的大略,都一定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只是,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与你携手坐拥锦绣江山的人,不再是我,只因为,没有了我,你的这个梦想才会真正地完整、圆满……
      我惨然一笑,轻声道:“这与我已再无一丝关系了,你们若想在我身上打算什么,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那男子听我这样说,摇头笑道:“格格这话,现在还言之过早。”
      我听他话外有音,就道:“你们既然能使诈暗算我,还有什么计划不能明说吗?”
      那男子笑道:“格格果然是个爽快人,只是格格若是真的决心与皇家一刀两断,又为何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追查太后身世呢?”
      我看了看他,说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绕那么多弯子呢?”
      那男子不接我话,只径自道:“我欲与格格做个交易,不知格格有没有兴趣?”
      我看看八仙桌上的香炉,迎上他的眼神,道:“既是交易,便该光明正大些,只会使手段暗算,还谈什么交易?”
      那男子转头看了看香炉,笑道:“格格误会了,那炉中所燃并非迷香,乃是提神醒脑之物。格格之所以浑身无力,想是长途跋涉积劳所致,加之曾被我大力扣住脉门,元气不免有所损伤,这才感到虚弱。”
      “我知道。”话音刚落,我已向他出招。那香味确实提神醒脑,我却不想让他们太快看出我已恢复精力。
      虽然未曾交过手,但从他扼住我脉门又拉我上马的那几下子,我已知道此人身手非凡,此刻我贸然出手,也不过是困兽之斗。可是我小燕子,不喜欢服输!
      他见我突然出手,似乎有刹那的惊诧,随即从身后抽出一物,迎着我的招式,就势一格。这看似轻巧的一下,却将我牢牢挡在身外,近他不得。再看他,仍是一脸从容,仿佛大人刚逗了逗胡闹的孩子,我不禁羞愤有加,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使阴招暗算我,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他擒住我双手,微微一笑,用探究的眼光看着我,说道:“依你看,要怎样才算英雄好汉?”
      我应道:“有种的,就堂堂正正端开了架势和姑娘我打一架,分出个高低,若是我真的败于你手下,你再提条件也不迟。”
      他凑近我的脸,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脸上似笑非笑地端详了我一会儿,放开手,转头对身后的女子道:“罗敷,将格格随身带的那把剑拿来给她。”
      罗敷一听这话,却似乎很着急,嗔道:“公子,我看她狡猾得很,她若伤了你怎么办?”
      我提出与他比试,本就不指望赢他,只盼打斗时使些花招趁机逃脱便罢,却不想那罗敷竟是十分紧张这男子,她看向他时那焦急和痴迷的眼神都落入了我眼中,我看出其中端倪,不禁暗自盘算如何利用他二人这样的关系来脱身。
      男子听罗敷这么说,似乎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不以为意地道:“你只管拿来便是,不用担心。”
      那罗敷颇有些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片刻,手中端了我的剑回来。我见那剑柄上赫然还悬着新月玉佩,心中一时松了口气。这玉佩是我从永琪身边带走的惟一一件东西,它虽是一个阴谋的化身,却也记载了我们最为艰难的那段时日。现在想来,那竟是我们之间最没有隔阂、最坦诚相见的时光。
      罗敷走到我近前,一脸敌意地将剑递过来,冷冷说道:“比试便是比试,你可别耍什么花招,坏了规矩。”
      我心道:姑娘我混江湖,可不管你什么规矩,待会儿瞅准机会我便走为上策。一面这样想,脸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不动声色接过剑,看向那男子。
      他将手中竹笛横于胸前,向我一揖道:“格格外面请。”
      我也抱拳道:“我已不是什么格格,这两个字,便可省了。”
      却听罗敷道:“叫姑娘么?你已嫁为人妇,只怕叫姑娘不大合适了吧。”说罢,含酸看了男子一眼。我忙一抿嘴,看眼下情形,这罗敷似乎对这男子有意,如此我却正可见机行事,寻隙脱身。
      那男子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旋即对我笑道:“请。”
      走出房间,我才发现这是一所颇大的宅子,庭院开阔,山石峥嵘,树木清奇,虽是被白雪覆盖,却还是能见出一派婉约秀丽的风格。
      那男子找了个开阔平坦的地方站定,抱拳道:“在下叶航,请教了。”我眼珠一转,终究还是使出从前赖皮的劲来,不待他摆好架势,便猛地抽出手中宝剑,向他袭去。
      却见他不慌不忙,仍是以手中竹笛应对。反倒是我见他以竹笛迎我剑锋,不禁觉得将好好一把笛子削断,不免有些可惜,这一犹豫,他的竹笛以挟着一股劲风向我刺来。我一定神,看出这路数乃是剑法,其中却又加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劲道,颇有些邪乎,于是不敢大意,小心应对。
      这一来一往之下,我虽很快有些吃力,却不由得在他这一激之下生出些好胜之心来。我从前并未正式拜过师傅,只是在江湖摔打中跌跌撞撞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后来遇上柳青、柳红兄妹,也断断续续跟着他们学了些拳脚。直到遇上永琪,他为了教我背诗,将古诗融入剑式,谁知我对练剑的兴趣倒是大大超过了背诗,虽是也糊里糊涂背下了几首诗,到底还是骨子里对学武功兴趣更大。
      眼下这男子招招看似轻灵却又杀气十足,更奇怪的是也不伤我,更不急于擒住我,恰似猫儿捉住了耗子,却不急于吃掉,要先玩耍一下再做处置。这样一来,反激起了我求胜之心,我一时竟将方才的逃跑之计搁在一边,专心应付起他的招数来。一时间剑路来回,眼见得剑柄上所悬之新月玉佩也不停晃来晃去。我的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一首诗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我剑路猛然一变,刷刷刷几剑向那叶航刺去。叶航不妨我有此一变,一时措手不及,却很快稳住,着力应付。
      我越战越勇,一句句的诗在我脑海中流过,手中剑招也越来越凌厉……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忽然,我胸中一闷,喉头一甜,手中剑招亦失了方向,眼前逐渐模糊,最后留在记忆中的,是叶航袭近前来的翠色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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