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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从前待在这里时,历经欢笑、磨难、压抑、尊荣和屈辱,心中虽珍惜同皇阿玛的父女情谊,内心深处却是没有一刻不巴望着赶快离开。但真正离开之后,却又时时觉得,皇宫中的那一切,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甚至已经成为我生命中如影随形的烙印。
就像现在,顶着从头到脚一身大妆,走在通往慈宁宫的路上,依然会有某种熟悉的情愫在刹那间袭上心头。这一片肃杀的清秋之气不仅没有给这望不到边的皇宫增加一丝清凉之意,反而让这绵延不尽的红墙碧瓦看上去更添了一份深不可测的威严。我小心地踩着高高的旗鞋走过每一步路,不愿走近的,是那必将在今天揭晓的谜底。
我故意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候来慈宁宫贺寿,料定此时慈宁宫会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而我也正好可趁此机会隐匿于人群中,波澜不惊地度过这一天。
而事实证明,我又一次自作聪明了。慈宁宫门口此时竟是十分冷清,若不是门柱上贴的大大的几个“寿”字,还真看不出这里今日有寿诞之喜。
引我进去的宫女轻声告诉我,今年太后践行己言,凡是过于奢华贵重的礼物,一概回绝,来贺寿的人,太后也大多不见。
“那我……”我迟疑着问,心中希望太后连我也不见。
那宫女一笑,说道:“格格自然是例外,皇上那么宠爱格格,太后自然也是盼着见格格呢,方才还专门吩咐奴婢,早早到宫门口望着点格格,格格来了,就马上请进去。”
“那么紫薇格格和额附呢?”我想起紫薇和尔康,问道。这段日子,我缠在这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中不得抽身,竟是不知不觉将紫薇放在了一边,要不是太后寿诞,我几乎还想不起来去探望紫薇夫妇。想到这里,我不觉心下愧疚。
那宫女说道:“公主和额附早已来了,还有令皇贵妃和嘉皇贵妃二位娘娘,对了,履亲王和八阿哥也是早早来了,现下都在里头陪太后娘娘坐着说话呢,对了,为何格格没和五阿哥一同进宫……”
我怕她看出我面上忧色,忙道:“我忙着大妆,又是敷面又是擦胭脂又是梳旗头的,甚是麻烦,五阿哥等不及,我便叫他先去了。”
那宫女闻听得此,不由得一笑,道:“格格还是从前的性子。”
我也趁势顺水推舟道:“那倒是,这规行矩步的功夫,我看来是一辈子都学不会了。”是的,在别人眼中,还珠格格便该是永远天真烂漫、“没规没距”、没心没肺的样子,如此方能令人开心,不管她是否已嫁作人妇,是否历经丧女之痛,是否遭遇圈禁之祸,是否左右矛盾、进退两难。整个皇宫的人,包括一个小宫女在内,都需要那样的一个还珠格格,来引他们一笑,来让他们忘掉这宫闱之中的波谲云诡、险恶丛生,忘掉这被禁锢的生活中种种的不如意,种种的压抑和伤怀。既然如此,我又何不做这顺水人情,以搏他们少少的开怀呢?
还未进殿,嘉妃的高声笑语便已飘了过来,我皱了皱眉头,走进殿去,只见太后在一众太妃环伺下高坐在上,底下令、嘉二妃和紫薇、尔康及永珹、永璇兄弟都已赐坐,正陪着太后说笑。
我由宫女引入殿中,与太后及在座的人一一见礼,行至嘉妃时,她一脸亲厚地从椅子上起身,亲自将我搀起,嘴中兀自说道:“好久不见格格,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说着又轻拂我头发道:“格格最近很少进宫,你皇阿玛惦记你得紧呢,前儿个我还听他口里念叨,格格可别嫁了人就把你皇阿玛抛在脑后哦,还得常回宫来看看才是……”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个亲切中带有几分威严、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将朕抛在脑后啊?”说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阿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永琪与和珅,永琪手中托着一个锦盒,不知内装何物,看他一脸谨慎,想必是事关重要。
众人见皇上驾到,忙齐齐起身行礼,太后也走下座椅,亲手搀了皇阿玛与自己同坐。永琪捧了锦盒在我身旁坐下,含义不明地看了看我,却是什么也没说。和珅见过了令、嘉二妃后,也被太后赐坐于永珹身侧。
我看看在座诸人,竟是都将目光齐齐投向永琪手中捧的锦盒,似乎一眼便可看出其中所装乃是紧要之物,不禁也心下紧张。左思右想之下,却又觉得永琪要永珹所作之物不过是一首诗,实在无需以锦盒存放,何况那诗现下应在永璇处,不禁又是疑惑,不知永琪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转头间,我恰好迎上嘉妃略有些惴惴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永璇也是一脸担心。倒是永珹脸上却是十分坦然,不知是否因为担心也没用,所以干脆不多作它想。
余下众人,紫薇尔康夫妇、令妃、太后及和珅俱是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们,却也不便多说什么。一时宫中气氛竟是有些古怪。
皇阿玛想是也觉出了不对,只盯着紫薇问道:“紫薇,你怎么了?”
紫薇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却又一时无从答起,只得勉强笑道:“哦……回皇阿玛,紫薇没什么。”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皇阿玛也不禁笑了出来,边笑边说道:“什么没什么,这话真是奇怪。今儿是太后的寿诞之喜,大家进宫贺寿,本是好事,可是怎么朕一来,这气氛就怪怪的,”又看向我道,“连一向坐不住的小燕子,也变得鸦雀无声的,这可不奇了吗?”
我冷不防遇上皇阿玛的目光,心中不知怎的一慌,忙定了定神笑道:“皇阿玛说得我倒像个疯丫头似的。我们不过是久未进宫,一时见了皇阿玛,心里激动,说不出话来了。”
皇阿玛听我这么说,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朕又何尝不想你们呢。奈何朕乃一国之君,国事是一点马虎不得呀。你们又都已嫁了人,与娘家自然是多少疏远了些。”
紫薇忙接道:“我和小燕子不敢奢望皇阿玛时时挂着我们,只求皇阿玛操劳政事时,也想到宫外还有您的两个女儿心里念着您,盼着您福寿安康,寿延无极,我们心中便无它求了。”
皇阿玛听了这话,面上露出甚是感怀的表情,说道:“紫薇,朕一定会为了朕的儿女们好好保重身体,朕还盼着它日也像太后这般儿孙承欢膝下,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寿诞。”
太后闻言微笑道:“哀家哪敢同皇上比。皇上是有福之人,尊荣胜过哀家百倍。哀家是福薄之人,一生便只得一子,至于如今这‘承欢膝下’的满堂儿孙,也莫不是皇上的福分绵延所及罢了。”
“好了好了,太后,”嘉妃起身上前道,“你们这一个皇上一个太后,娘俩儿到底打算客气到什么是时候?皇上也好,太后也罢,都是福泽深厚之人,从咱们大清国到这整个后宫,谁不是托皇上和太后荫庇,这不,咱们这一屋子眼巴巴地等着给太后献上寿礼,要讨太后的赏呢……”
边说着,边看向永璇。永璇会意,忙起身,对门口挥了挥手,只见外面一个宫女走进来,手里横托了一只长形锦盒,倒恰与永琪手中那只方形锦盒相映。
我看向永琪,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我心里却反而跳得更厉害了。我又看向永珹,见他也是有些动容,只强自镇定地坐着。
永璇自宫女手中接过锦盒,上前一步道:“皇阿玛,皇祖母,今日适逢皇祖母大寿,永璇得皇祖母训示戒除奢华之风,是以不敢以贵重金银奇珍进献,只作得区区一首小诗为皇祖母贺千秋之喜,还请皇阿玛和皇祖母御览。”说着,将锦盒打开,取出其中装裱好的卷轴,交予太后近身的两名宫女展开。
我侧头看去,只见那卷轴上装裱好的是一首诗,那字写得有些龙飞凤舞,我看不大懂,只得看向紫薇,紫薇会意,随即轻轻念道:“庆善祥开华诸虹,降生犹记旧时宫。年年讳日行香去,狮子园边感圣恩。”
紫薇念罢,随即轻声对我耳语道:“这是赞颂太后诞育皇上的慈德,说的是太后在承德避暑山庄狮子园生下了皇上,赞颂那里是个祥气吉瑞的好地方……”
她话未说完却忽然停下,我与她齐齐抬头,惊觉屋内比方才更胜一筹的沉默和紧张气氛,以及皇阿玛和太后脸上那如出一辙的铁青。这决不是方才那种人人心中若有所疑却不便开口的沉默,而几乎已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我心中大惑,环顾屋内,却见在座者皆同我一样,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是以面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皇阿玛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愣在当地的永璇说道:“这首诗,是你所作?”
永璇不知这句话有何用意,呆立片刻,在嘉妃的眼色暗示下小心地说道:“儿臣不才。”这已是等于承认了此诗为他所作。
看来永琪的筹谋一步都没有踩错。可是,看着脸色晦暗的皇上和太后,我却始终不明白,那首诗里到底有什么惹得他们如此光火。
只见皇阿玛又上前一步,直直盯视永璇半晌,直看得永璇心神不宁,腿下一软,跪在地上道:“不知儿臣有何冒犯,还请皇阿玛明示。”
皇阿玛却是一言不发,只冷笑道:“好,好,好一个‘狮子园边感圣恩’!”
一旁的嘉妃看到这里,也再忍不住,上前跪下磕头道:“皇上,永璇为作此诗殚精竭虑,夜夜不得安寝,遣词造句难免有所疏漏。不知究竟何处不妥,还请皇上明示,也好叫永璇回去细细修改来……”
“放肆!”只听皇阿玛一声断喝,一脚将嘉妃踢翻在地,又叱道:“你们殚精竭虑,夜夜不得安寝,当真以为朕不知你们筹谋什么吗?永璇早已岀宫居住,你深居宫闱,又怎知他夜夜不得安寝。朕这几年来念在你侍驾尚算尽心,又见你贞静自守,亦未与那乌拉那拉氏沆瀣一气,算计朕的儿女,与令妃也尚能和睦相处,只道你收敛了旧时狡诈多疑的脾气,又看在你从朕为亲王时便尽心伺候,这才将你同令妃一起擢升了皇贵妃,谁知你却不知感恩,身在内宫,却勾结外廷,心存不轨,难道你们真以为朕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这番话一出口,满座无不震惊。跌倒在地的嘉妃挣扎着爬起跪着,边哭边分辨道:“臣妾跟随皇上这么多年来,惟知尽心侍奉,并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臣妾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只求皇上明示,让臣妾死也死个明白。”说着,一双泪眼望向太后。
太后却也是一脸恼怒,并不理她。
我虽不知其中关节,却明白皇上和太后震怒,定是与那首诗有关,而那首诗,便是永琪叫永珹所作交予永璇的。我看向永珹和永琪,只见永珹面如土色,想是心中极为难受,而永琪,却正兀自端详手中锦盒,不知正思量什么。
一只锦盒已引得皇阿玛雷霆大怒,这另一只锦盒却又藏着怎样的玄机呢?
此时只见永琪突然起身,手托锦盒走上前,对太后一躬身道:“皇祖母息怒。有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八阿哥平日喜爱弓马骑射,于诗书一道难免有所欠缺,诗作得不合皇阿玛和皇祖母的意,也只是平日于此道稍欠雕琢,日后多加修习便是。皇祖母大喜的日子,可别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说着,将掌中锦盒托出,道:“这份寿礼,皇阿玛准备了足足有半个月,皇祖母可别辜负了皇阿玛一片心意才是。”
我没料到永琪手中锦盒竟是皇阿玛献给太后的寿礼,不由得又是一惊。皇阿玛的寿礼为何由永琪献上?锦盒里又会是何物?
太后身边一个老太妃上前双手接过永琪手中锦盒,将盒盖打开,捧至太后面前。太后一见盒中之物,脸上一惊,随即对皇阿玛道:“皇上,这礼忒重了,我早已说过今年不收奢华礼物,皇上这不是叫我为难吗?”
皇阿玛轻轻摇头,自盒中取出礼物,竟是一只小巧玲珑、金光闪耀的宝塔。那塔散发出的光芒映照得满室生辉,显见得是由黄金打造。皇阿玛将那宝塔托于掌中,对太后说道:“额娘,这并非一般的金器俗物。乃是儿子感念额娘鞠育之恩,特命人打造来为额娘摆放脱落之发的。额娘为抚育儿子操尽了心血,如今儿子成人,统摄四海,额娘却寿数渐长,早生华发。儿子知道额娘信佛,我爱新觉罗姓氏原本又有‘黄金’之意,便将额娘日间梳头所脱落下来的头发放入这座黄金宝塔中供奉,为额娘祈福,也是为了为我大清江山祈福。”
听了这番话,太后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不禁动容,她仔细端详皇阿玛手中的金塔,感慨地说道:“一直以来,哀家都以未曾为先帝雍正爷多多诞育子嗣为憾,如今看来,大清的锦绣江山,有皇上这样孝心可悯的明君治理,先帝爷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哀家少有生养了。”说着,双手自皇阿玛手中接过金塔,交予身边老太妃,吩咐道:“将金塔置于哀家梳妆台上,告诉梳头的喜宝,每日哀家梳妆完毕后,都须将脱落的头发置于塔内,哀家要为大清祈福,保佑皇上的江山大统、千秋万代。”
说着,太后又仿佛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看永琪,问道:“皇上日理万机,难得还有工夫为哀家置办寿礼,这件礼物小巧精致、寓意吉祥,甚合哀家心意,想是有高人为皇上出的主意、监督打造的吧?”
皇阿玛一愣,随即笑道:“什么事都逃不过额娘的眼睛。不错,金塔置发的点子,乃是永琪向朕进言的。今年额娘寿礼一切从简,永琪不敢违旨,又深苦没有法子向额娘进献孝心,这才来跟朕说了这个主意。如今看来,永琪是颇懂得额娘的心思啊。”
永琪闻言,忙躬身一揖道:“永琪不敢。此事全凭皇阿玛安排,永琪不过略进绵薄之力,以表对皇祖母的一片孝心。”
这时,我看见太后的目光,缓缓地,却是威严地一一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皇阿玛,永琪,永珹,紫薇,尔康,和珅,令妃,我,还有,跪在地上的嘉妃,和永璇。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被她看得心虚了,我竟觉得,她看向永珹的目光,也是别有意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