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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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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内灯火通明的大道上奔驰了一阵,便向城外驶去。耳边犹还听得东四大街青楼楚馆外姑娘们招揽客人的莺声燕语,转眼便是一片寂静。我掀开车帘往外望去,只见车厢前角挂的两盏昏暗的油灯照出前方几尺泥泞的小路,除此之外,四周举目之处,皆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一丝冷风从车窗缝隙透进来,我不由得将身上披风拉紧了些。永琪说得对,现在的确已是初秋天气。我这几日尽忙着考虑永珹与景恬的事了,竟连节气变换、季节更替也丝毫未曾查觉。
马车突然狠狠颠簸了一下,我一时没坐稳,竟向旁边倒去,手中暖炉也重重摔在车厢里。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了我,正是永琪。永琪扶我坐定,又伸手拾起暖炉递给我。我接过来,紧紧焐在手中,再看永琪,他仍是无语。秋夜凄清,永琪目中有炙热,面上却是一片冰冷。
我想起这几日自己执意同他怄气,又想起昨晚他酒醉后默默来我房中睡下,酒醒后却装作无事,再想到今天白天我无端向他发火,看着眼前这个深藏伤口,又一意隐忍的男人,我的心又是一阵疼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造化弄人”吗?
半晌,我终于下定决心,说道:“你,找到他们了?”
永琪似乎一直在等我说话,但这句话却并未让他获得得偿所愿的轻松。他抬头,眉头虬结,面如寒霜,缓缓道:“原来真的是你。”
我急道:“永琪,我……”
他却不愿听下去,只用心痛的语气说道:“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一直在等着你主动对我说出来,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心中一凉,这样的重话,只在从前我们随皇阿玛南巡时因为采莲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时他曾对我说过,后来不论我们历经怎样的患难,或者我闯了多大的祸事,他都不曾这样责备我。南巡时的小儿女情态,对比现下情形,竟让我觉得永琪的话中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我忙道:“可是他们只是阴差阳错被分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错处。你也是性情中人,这其中的苦衷,你也不会不明白。想当年你我也曾顶着兄妹之名,不能越雷池一步,后来全凭我们自己争取,又幸而皇阿玛心地仁慈,这才有了今日的你我。你又何不放他二人一马呢?”
永琪道:“这些话,你为何不早对我说?你又怎知我不愿放过他二人?”
我心中一动,听永琪这话的语气,似是无意为难永珹与景恬,只是对我隐瞒此事挂怀而已。我看他面色,却又分辨不出阴晴,只好试探道:“你愿意放他们走?”
永琪长叹一口气,说道:“以前,或许是,”他又凝神看我道:“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正待说话,永琪却不让我说,而是忽然伤心道:“小燕子,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我看着永琪那伤心中混合着失望的表情,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永琪又说道:“那日你在府中突然向我下跪行礼,我便觉得事有蹊跷。我只是不明白,景恬自入府以来,一直同你没有什么来往,你为何要煞费心机保她。”
我轻声道:“我并不管什么交情来往,我只知道相爱的人不应当被生生分离,你从前不是教过我一个成语,叫做‘成人之美’吗?”
永琪听我这么说,不怒反笑,只是那笑中,却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之意。
“成人之美?哈哈,好个成人之美!”永琪怒道:“你只顾成全别人,却不曾为我考虑一下吗?”
我说道:“永琪,我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处理得确有不当之处。那日在睿亲王家中,我无端恼你,让你徒增尴尬,回府后又与你怄气,最重要的是,”我看了看永琪,又小心翼翼说道,“妻妾与人私奔,于普通男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皇子。这也是我故意在人前作悍妇状的原因……”
我话未说完,只听永琪冷笑一声道:“小燕子,看来那日永珹所言不假,别人都以为你不通诗书,天真娇憨,谁知你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不过,从前你的聪明用在怎么躲过皇后的迫害,怎么免于皇阿玛的责罚,而今,你的聪明却用在了谋算人心上。”
这话让我心中一凉,想起这段时间来自己苦心筹谋,只为成全永珹与景恬这对苦命鸳鸯,又想保住永琪的面子,反反复复,将自己折腾得心力交瘁,到头来,却被永琪视作阴险狡诈之人。从前永琪说我与宫中那些规规矩矩被框在格子里的“格格”不一样,如今听他的话,我竟是与后宫那些争斗不休的妃嫔别无二致了。想到这里,我亦是伤心不已,黯然道:“你以为我谋算什么?我不过是不忍见到永珹和景恬分离,更何况,景恬已怀了永珹的孩子,若是再这样下去,你叫他二人任何自处?”
“那你又是否想过我该如何自处?”永琪冷冷道。
我忙说:“事情既是我做的,我自当一力承担。”
永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道:“承担,你如何承担?”
我看着永琪那别有所指的神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永琪放开我的胳膊,冷笑道:“你以为我在乎的就是在睿亲王面前的那一点面子吗?你以为只要让那些王公亲贵知道景恬的失踪乃至你这个‘悍妇’所为便天下太平了?小燕子,你是我的妻子,我每日心心念念想的便是如果保护你不受人伤害,可你呢,却煞费苦心算计于我,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这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我问道:“永琪,你在说什么?谁是你的‘仇者’?永珹也是与你要好的兄弟,难道你不希望他……”
永琪苦笑道:“兄弟?好个兄弟。小燕子,你真以为永珹是我的好兄弟吗?难道你忘了他除了我这个好兄弟外,还有一个好额娘和一个好弟弟吗?”
我这才想起,永珹乃皇贵妃金佳氏所生,而与他一母同胞的,正是那位圈禁事件中若隐若现的八阿哥永璇。永珹因有足疾,少时便出继履亲王允裪,与宫中的母亲和弟弟反倒看似疏远,竟让我一时忘了这个关节。
我疑道:“可是你平日与永珹过从甚密,我以为你二人情谊深厚……”
永琪摇摇头道:“他与我时常往来,貌作亲厚,不过是表面罢了。”
我心里一惊,说道:“难道你早知他与景恬之事?”
永琪说:“皇城就这么大块地方,皇室亲贵也就那么些人,这些事还有瞒得过人的吗?”
我追问道:“既是如此,你当初为何还要接受景恬嫁进府中?”
永琪苦笑道:“当初……当初我可以决定接不接受吗?要说起来,这还是拜永珹那位亲生兄弟所赐的呢,这可真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听永琪语气,当真像是与永珹一些情分也无,又想起他平日与永珹在一起时种种亲密情态,心中又是一凛:永琪什么时候变得城府如此深沉了?他方才话中提到圈禁之事及前几年处处掣肘的处境,我回想起来,却又是一阵心酸。在这个世上,给了我那样的甜蜜,又与我共度了那样患难的人,只怕也仅有一个永琪了。而如今,我们却在这样一个萧索凄清的暗夜中,在这样一辆颠簸摇晃不止的马车中,相对而坐,却似乎陡然生出一股陌生感。这个就坐在我对面的人,此刻却似乎与我凭空生出不少距离。
我又开口道:“如果永珹是与永璇沆瀣一气的话,他只管听任景恬乖乖待在我们府中监视你就好了,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带他离开呢?永琪,你说永珹别有用心,又可有证据呢?”
永琪一听这话,顿时激动道:“证据?当初圈禁之事,又何尝有过什么证据?就凭着那块不知什么时候塞入我枕中的新月玉佩?就为着前朝废太子之事留下的阴影?你我便合该生生被禁锢一年有余、至今仍旧不得翻身?我们的小格格就合该未及满月便夭折于襁褓之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但此刻自永琪口中说出,却依然字字泣血,让我听得又是一阵心痛。前朝废太子之事的余波是永琪被冤屈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永琪目下的多疑和深沉的心机却又何尝不是圈禁事件留下的阴影呢?
我叹口气道:“你既知道蒙冤受屈的滋味,又何苦一口咬定永珹居心叵测呢?他少时出宫,本就早早退出了权力争斗。后来又一直醉心于书画之中。我眼见得他对你确是一片兄弟赤诚,并无半点机心的……”
永琪打断我道:“他在我府中安插耳目亦是‘无半点机心’?他要拐走景恬,亦是‘一片兄弟赤诚’?”
我说道:“你与景恬是怎么回事,不论是永珹,还是你我,都清楚得很,你又何必抓住不放?”
永琪闻言冷笑道:“这事是很清楚,不过只怕抓住不放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
我疑道:“你是说……”
永琪道:“就算这事永珹确乎无所用心,只是想与景恬在一起,亲王抛下嫡侧两福晋,拐带兄弟妾室私奔这样的事,只怕难逃悠悠之口,更何况到时一定有人借机兴风作浪,局面只怕会不堪收拾。”
我忙道:“可是……”
永琪似乎早知我要说什么,只摇头道:“小燕子,我方才说你开始学会了筹谋算计,可是即便如此,你在这件事上却是关心则乱。你以为就凭一个‘悍妇’的借口,便可将这桩在满朝亲贵耳中闻所未闻的天大丑闻遮掩过去?这皇城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一个亲王和一个八旗闺秀平白失踪,是这样容易掩饰过去的事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近日来的苦心谋划,在在皆逃不过永琪的眼,且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筹谋”只不过是孩童过家家般的幼稚天真。想到这里,我不禁泄气,看着永琪眼中的凝重,我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将这事闹大了。当初只顾及永珹与景恬二人的苦衷,且景恬又身怀有孕,情势紧急,刻不容缓,现在我听永琪说得严重,细想之下,这事确实不妥。饶是如此,我心中却是不甘,又说道:“可我撮合他二人,说到底并没有什么错。若皇阿玛过问起来,我一力承担就是了。”
永琪苦笑道:“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你道自己真是江湖侠女,行侠仗义,一拳打倒恶霸,转身就跑,谁也拿你没奈何吗?”
我索性道:“从前我假冒格格,犯下欺君之罪,皇阿玛最后不是也原谅了我,还将我指婚给你,成全了我二人?更何况……”
“更何况你以为永珹只是一名出继履亲王的皇子,而景恬的父亲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四品官,所以这事在皇阿玛那里根本无足轻重,是吗?”永琪道。不待我回答,他又说:“小燕子,你太天真了。且不说永珹身后是否真是嘉皇贵妃和八阿哥,就是那看似不起眼的观保,虽只是小小的四品官,一手提拔擢升他的,却是皇阿玛的股肱之臣和珅。”他看着我越来越惊慌的脸色,又说道:“你不会忘了景恬嫁到府中原本是意欲何为的吧?”
一时之间,我只觉胸口似被千斤大石所压,竟透不过气来,脑中一片空白。可笑我一心以为自己不过安排一对有情男女私奔,乃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谁知到头来,这事牵涉之广和复杂程度竟是已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总以为将此事瞒过永琪和其他人便能避免麻烦,谁知自我决意帮他二人起便已卷入了天大的麻烦中,且这麻烦远非我一力能解决的。每走一步皆暗箭丛生、错综复杂,难道这便是戏文中花团锦簇、人间仙境般的帝王家?
然而我却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幻想,仍是对永琪恳切地说道:“或许一切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呢?或者还有转机,这事可以大事化小,便遮掩过去了呢?”
永琪却自怀中取出一只硕大的毛笔,正是那日在睿亲王府王爷送他的那只。只听永琪缓缓道:“一会儿我还有件礼物要送给我的这位好皇兄。”
我靠回到车厢壁,颓然道:“原来你竟真的抓住了他们。”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掀开,赶车的布尔泰提着一盏油灯探过头来道:“阿哥、格格,就是这里了,请下车吧。”
我向外望去,只见漆黑的暗夜里,三四尺开外处有几盏若隐若现的灯光,风呼呼地吹着,那边似乎有人,却看不清,似乎有说话声,却也模糊难辨。一切恍如梦境,真切却又遥远。
只听布尔泰又道:“奴才扶阿哥和格格下车,今晚雾大,千万小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