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
-
11
回程的马车上,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虽然这是我们很久以来难得的相聚机会,本该好好热闹一下,再将各自心中的想法讲出来彼此商量商量。但看起来,没有人有这个心思。
紫薇和尔康都是一脸的担忧,永琪绷紧的脸上,则带着些许的茫然。他们都没有看见那柄如意上所刻之字,就连站得离皇阿玛最近的我,此时头脑里也有些迷迷糊糊,似乎难以确信方才自己所见。然而直觉告诉我,自己并没有看错,并且这“愉”字背后的隐情也必定事关重大。太后之所以对藏红花事件不露声色,转而追究起玉如意,可见她对如意将引起的风波有着十足的把握。愉妃虽早已过世,但她是永琪的亲娘,太后在这个时候拿出与她有关的东西,真可算来者不善。可是,究竟如何“不善”法,我心里却是一点眉目都没有。与从前不同,这事我没有立即说出来与紫薇商量,这件事似乎事关重大,却也无从说起。而愉妃去世时,永琪尚在襁褓,问他自然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就这样,我一路默默垂首想着这些事,不觉间已到了紫薇的公主府。
紫薇下车后,习惯性地让侯在公主府门口的仆人去拿车钱,赶车的小邓子却笑道:“格格这不是折煞小的们吗?这是皇上吩咐的,叫奴才们把几位主子送到家的。”紫薇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对尔康道:“瞧我,一路上尽想着瑞宣醒来找不着娘该怎么办,竟把这茬儿给忘了,还以为是我们自己雇的马车回来呢。”
尔康也笑着上下打量着紫薇说:“就穿成这样,上大街雇马车去?谁敢拉你啊……”
他们一边说笑着,我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句话:“那赶车的大叔拿着如意,给我磕了好几十个头呢,还说我是菩萨派来救他的……”如意……车夫……
我打了一个激灵,隐隐知道有什么不好,心头却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滋味,没想到,我最不愿意怀疑的人,竟然……我想着,不觉紧紧皱起眉头。
或许是我的脸色突变,永琪颇为担心地看着我,问道:“小燕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待会儿回府我就叫人去太医院找太医来给你瞧瞧。”
我忙摆手道:“不用了,我没什么不舒服,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永琪关切地问道:“什么事?”
我看看他,说道:“永琪,乌兰进府时,你是不是曾赐给她一柄玉如意?”
永琪苦笑一下,说:“小燕子,今时今日,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我的心……”
我摇摇头打断他,说:“永琪,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方才太后拿出来的那柄玉如意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告别了紫薇和尔康后,马车往我们的府邸驶去。永琪接上刚才的话头问我:“你想起了什么事?”
我说:“你先告诉我乌兰进府时你是否赐过她玉如意?”
永琪想了想到:“似乎有这么回事儿。但那并非我特意如此,而是循例。”
我又问道:“循例?什么例?”
永琪道:“满洲上三旗的贵族,上至皇阿玛,下至王公亲贵,都有在大婚时赐赠玉如意给女方的习惯,原是为了讨个‘吉祥如意’的彩头。后来慢慢地,有人就不再遵循这个例制了。”
我问道:“为什么?”
永琪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尖,笑道:“傻丫头,满人祖居关外苦寒之地,生计艰辛,财物匮乏,这才将如意之类的器物看作珍贵之物,以之作为婚姻之约的象征。后来满人入关,得了天下,财物也慢慢多了起来,金银财宝数不胜数,谁还会把一柄玉如意放在眼里,自然也就不稀奇了。像皇阿玛纳妃时,有的是金银珍珠赏赐,也很少赐赠娘娘们玉如意了。你难道不记得你我大婚时,那些数不胜数的贺礼中,光是如意,不论金的还是玉的,只怕倒有不下百柄,谁又曾去在意来着?”
我说:“可你当时并未赠我如意。”
永琪又笑道:“小燕子,看不出你这丫头大大咧咧惯了,倒还将这陈年旧事放在心上。区区一柄如意,又怎能称得起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那些黄白之物、玉器古玩,皆是俗物,你天真洒脱,旷达不羁,又岂是这些东西能配得起的?”
我笑道:“你将我想到哪里去了?永琪,我还没说你,你近来怎么变得这么急躁,也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把藏红花的事捅到了皇阿玛跟前,还直接针对太后,若是稍有不慎,你我身处险境不说,连累了紫薇和尔康,你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永琪道:“如此下作的手段她也使了出来,她心里却又过不过得去呢?”
我说:“你怎知此事定是太后所为?她久居宫中,做事隐而不露,就算她想害我,以她的为人,会让苏佳氏将满满一盒子藏红花放在房间里等着你去搜查,然后人赃并获置自己于不利?今日她无端拿出什么玉如意,光看皇阿玛的表情也知道,那是非同寻常之物,且与你有大关联,这不等于迎头打了我们一闷棍吗,却让我们找不着棍子的来处吗?”
永琪轻轻咬牙道:“我不管那如意究竟什么来头,也不管那藏红花之事究竟是不是她主使,我只知道,有她在一天,我们便永无宁日。我本无心于储君之位,奈何他们逼人太甚。皇阿玛本就最恨宫闱与外臣勾结参政,她又有把柄落在我手中,我就不信扳不倒她!”
我听永琪说到“把柄”二字,不由得一惊,忙问道:“什么把柄?”永琪轻轻摇头道:“这本不是什么好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也轻易不会说出来。”
我想了想,缓缓说道:“永琪,你想过没有,其实永珹那样的活法,于我们来说,或许是更加合适的。他虽为皇子,却每日闲云野鹤,风流自在,并不以宠辱得失为意,也并不纠缠进利害关系之中。”
永琪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道:“你又怎知他风流自在,超脱于得失之外,或许他亦有自己求不得、意难忘之苦,不过不为外人所知罢了。何况他少年时即出继给履懿亲王,早早便退出了储君之争,与我不可同日而语。”
我想起了自己在闲云轩外听到的永珹同景恬的一番话,一抬眼,见永琪正定定盯着我看,不知为何,我竟从他的眼神中,感到了他似已知道永珹与景恬之事。曾几何时,我的永琪开始变得如此深不可测了?他究竟还有多少事不曾对我说过?
我又将话头扯回如意一事上,问永琪:“你赐赠乌兰那柄如意之时,可曾看过上头是否有字,刻的又是什么?”
永琪微微一怔,道:“太后接二连三地安排王公亲贵之女进府,又弄来了什么蒙古格格,我心烦意乱之下,哪有工夫去注意什么玉如意上刻的字。库房里你我大婚时宫里朝中送的贺礼,堆了十多箱,我便叫人从中随意拿了一柄玉如意,她送去罢了,哲敏与景恬进府时,我也是这样做的。”
我说:“你可记得那如意当初是谁所送?”
永琪苦笑道:“当时你我大婚,你出了那么多状况,把我弄得手忙脚乱,哪有工夫去管什么贺礼?更别提还分得出是谁送的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心下一急,竟忘了自己是在颠簸的马车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不想一起身,脑袋重重撞在马车顶蓬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永琪忙来扶我,嘴里说道:“小燕子,这又是怎么了?快坐下,我看看你的头。”正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只听得车外小邓子说道:“五阿哥,格格,到了。”
我掀开帘子,小卓子已在车下摆好了踩脚用的小凳子,并伸手来搀我。我却顾不了其它,匆匆踢掉脚上的旗鞋,跳下马车,匆匆往府中奔去。
永琪在后头叫我:“小燕子,你急什么?等等我,鞋子不要了么?”
永琪的急躁和冒失让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是真的轮到我时,却并不比他好多少。到现在为止,我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今天太后手中那柄如意,就是上次乌兰对我所说她拿去充作车费的那柄。而永琪告诉我的,更让我不寒而栗——这柄如意在我们大婚时就被送进了府中,而上面那个“愉”字,几乎是在告诉我,这就是愉妃册封时,皇阿玛按例赐赠她的东西。把如意送进府来的,除了太后,我想不出还会有别人,而她将永琪早已亡故的母亲如此重要的一件遗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府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尽管有着这一连串的疑问,我却能够确定,这些事情的背后,都隐藏着对永琪不利的意图。祸患早在四年前我们自认为平安幸福之时便已悄悄埋下,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可笑我们却一直无所查觉,知道今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这一切与那个看似天真无邪的乌兰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我真的希望事实如同表面看到的那样,永琪无意之中将那柄玉如意赐赠给了乌兰,而乌兰又懵懵懂懂地将它当作车费给了素不相识的车夫。
我匆匆往乌兰的房间跑去。在园中池边的长廊,我冷不丁迎面狠狠撞上了一个人。由于跑得太快,加之事出突然,那人被我撞得往后一倒,险些摔在地上,幸好一旁有柱子给她扶住,这才有惊无险。那人正是景恬,看上去,她也正急着往外跑。
我趔趄着扶她站好,她方才被撞得晕头转向,脸色本不大好看,似乎想要骂人的样子,定睛一看是我,还未张开的口慌忙闭得更紧了。她扯扯衣衫,向我屈膝行礼,我忙还礼。她被我这一撞,发髻变得有些凌乱,衣衫也蹭到了地上的泥。
我忙道:“你没事吧?”
景恬低头说:“没事没事,格格可被我撞到了?”
我摇摇头说:“你这么着急要去哪里?”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着急撞到了人家,却如此‘反咬一口’,真真冤死景恬了。
景恬却似乎未想到此节,她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被人撞破秘密的样子,低声道:“格格……不是和五阿哥进宫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想到她竟审问起我来,再看她一脸紧张,我不禁越发疑心,刚要开口问她,却听得永琪在后面一路跑着追上来,一边还叫道:“小燕子,你这是急着去哪里?等等我呀……”
说着,声音已到了近前。此时,我却忽然暼见身旁地上竟有一只信封,与此同时,景恬也看见了它。她慌忙摸摸身上,脸色越发变得煞白。
永琪已经到了面前。
我迎上了景恬投向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冷冽,有决绝,还有一丝,不舍,那不舍中,蕴含着一些我平时极少在她眼神中看到的,柔情。那不同于她在永琪面前的曲意奉承,也和平日她应对众人的进退有度、彬彬有礼不一样。就为了这稍纵即逝的一丝眼神,我已经决定帮她。
我猛地拉了拉景恬的衣袖,与她一同对永琪下跪行礼。惊魂不定的景恬几乎是被我拽着跪到地上的,而我,自然是跪到了那封信上。宫装宽大的下摆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只小小的信封。
“五阿哥吉祥!”我说。
永琪一脸疑窦地看看我,又看看景恬。我也知道,眼前这副奇怪的景象,让永琪不生疑都难,可当务之急是要掩饰那封信,我没有其它的选择。
永琪忙来扶我道:“小燕子,你这是做什么?府里何曾需行这么大的礼。”
我慢慢站起身,让裙裾遮住那封信,对永琪道:“我和景恬妹妹正要去池边捉鱼呢。”永琪看看景恬,却未扶她起来,而是对我笑道:“原来你这丫头是急着去玩儿呢,那也不能不穿鞋啊,地上凉,看冻着了怎么办?”说着,挥手示意刚刚气喘吁吁跟上来的侍女道:“快把鞋给格格穿上。”
我忙道:“这花盆底,我好不容易把它甩掉了,你又追来要我穿上,穿着这个,叫我怎么捉鱼啊?”
永琪想了想,笑道:“也是,只是你还是跟我回房换双合脚的鞋子吧,否则再着了凉,请大夫吃药时,你可别又叫苦连天的。”
我吐了吐舌头,笑道:“是是是,五阿哥有令我哪敢不从。”
趁着永琪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慌忙低下身将那封信拾起。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永琪却又转过身来道:“小燕子,你怎么了?”我忙将信塞入袖中,一边叫道:“刚才穿那旗鞋,崴了好几次脚,现在还疼呢。”
永琪道:“那还在这凉地上站着,不想要命啦?”说着,走过来一把将我横抱起,说:“我看你呀,这几天都别走路了,最好连床都别下,房门也不用出了。南巡这几个月,你都叫我想死了。”这话里的意思我哪会听不出?无奈此时我只求将景恬的事遮掩过去,却也顾不得羞,只能伸手搂住了永琪的脖子,让他抱着我回房去。
走出一段路,我还是偷偷从永琪的脖子旁看出去,却见景恬还跪在原处一动不动。方才永琪并未叫她起身,而永琪离开后,她却也似乎并未想要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