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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恨云蔽月 穷尽黄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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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三年元月既望
我创了一个帮会,帮里冷清,只有我和徒弟两个人,我便邀请了弥入帮。
只是没想到弥这次回中原居然带了一群小孩子,据说是从沙匪手上救出的小孩。
这般小孩无处可去,弥索性将小孩尽数收养教些防身武艺。
师门里师兄师姐大多都有了眷侣,师父难免也担心起我的婚事来。
近来师父挂在嘴上最多的一句就是“还没情缘呢?你二师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啧,以前倒是没发现师父居然这么热衷催婚。
大师兄也尽是会出馊主意,居然提出比比武招亲这种老套的事。
要论比武,我君山拳皇扬州广场插旗五年都没输过。
和弥的比试不算。
天宝十三年巧月初五
大师兄上月喜当爹,邀师门众人去吃他儿子的满月酒。
我原是计划好和弥一同前往的,算起来我们已经相识好几个春秋,可惜明教地界与君山相隔遥远,弥又晕船。
是以我们所想的一起自君山码头漫行至明教三生树的幻想,也只能搁置,仅仅作为幻想。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个新奇玩意儿,名曰“鸾”,可驾之离地数百尺,行于云海之上。
弥喜欢这个在天上晃晃悠悠的热气球,她自明教归来带回的孩子们也喜欢这个。
是不是她们明教人都喜欢这种球状物?上次在广都镇的街头,弥带回的那个名唤陆玎珰的小姑娘就老喜欢扒拉告示牌旁边的小球球。
如果弥也是和陆玎珰一样的年纪,我毫不怀疑她也会加入陆玎珰一起玩小球球的。
——扯远了,总之这次大师兄儿子的满月宴,我是计划和弥一同驾鸾回君山码头的,然而弥收到教内急书,教她快些回去。
弥临行前解下她手上的新月链,细细系在我手上:“烟行,我走啦。”
而后我脸上掠过一阵香风,弥摘下我早就不戴的云幕遮:“这个我也带走啦。”
“好。”
“早些回来。”我说。
其实我还想同她说,等过完小师侄的满月宴,我就去明教找她。
我们一起走过三生树,去她口中的绿洲上看大漠的皎皎明月,再一路往南,走过万花睛昼海,最后到君山桃花林。
风疾马快,那些话我终究没有说。
*
天宝十三年巧月初六
师兄去请了扬州酒楼的厨子,满月宴上每一桌都摆了一碗鱼汤馄饨。
师兄和师父都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
当然是一个人来,我将原本打算携一好友同行,然而她有事来不了的事说了,师父同师兄俱是扼腕叹息。
师兄还抱着嫂子笑话我,“烟行,你行不行啊。”
我懒得搭理他,这个人惯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倒是师父也乐呵问我什么时候带弥来君山和大家见上一面。
奇怪了,我准备向弥求情缘的事只和小杨将军说过,他上月刚和那个藏剑的小公子情缘了,想来应该很有经验。
莫不是小杨将军把这事儿同师父说了?难怪这几日师父不再催促我找情缘的事,以往我每回君上师父都必然揪着这事儿给我耳朵说出茧子的。
我有些尴尬,端起小碗盛了一碗小馄饨,翠绿的葱花漂于乳白色汤底上,半透明的馄饨皮显出玉一般的光泽。
我习惯性得把盛了馄饨的白瓷碗往旁边递过去,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右边没人接碗,白瓷碗猛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猛然想起弥没一同来,她是最喜欢这小馄饨的。
师父排了我脑瓜,半是开玩笑半是指责地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同师兄师姐一起低了头念叨岁岁平安。
望岁岁平安。
愿岁岁平安。
天宝十三年乞巧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漠广袤无垠的沙海,中天明月皎皎,远远地有驼铃阵阵。
遥远绿洲畔,有一抹鲜红。
起先只是蚊子血一般小小的一点,而后越来越来近,我无端颤抖起来,极力闭上眼睛。
说起来在江湖厮混了几载,流血挂彩的时候并不在少数,惟独这次,我不想看。
我不敢看,我害怕看到我预感里所要见到的东西,然而朔风仿佛无形的手拉扯我的眼睑,我没法做到闭眼。
明教姑娘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和沙地浑然一体,全然不负阳光下耀眼,零散的发丝间,是一支染血的桃木簪,她穿的是汉人的衣服,然而已经被一片鲜红浸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我眼前被一片汹涌的红色淹没,醒来时鼻尖弥漫一股熏香的气味。
纯阳那个道士丢来一只桃木符,嘱咐我戴上,千万别沾血。
他说我是宴会上毫无征兆地倒地不醒,恐是因为什么东西魂魄不稳,教我收下这桃木符。
桃木符有驱邪之效,不过万万不能沾血。
沾血的桃木,便转吉为凶,煞气冲天。
我突然想起来,明教是有魂墟的,只是因为地域辽远,并不如扬州城的魂墟名声在外。
那纯阳道士是入过扬州魂墟的,几乎是九死一生,花间切了离经易道费老大功夫才给救过来。
天宝十三年巧月望
我给弥写信如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我不能在等下下去了,决意动身前往大漠。
那个梦境过于真实,我一连三日没有合眼。
闭眼,入梦,鲜红,已经变成我心底不可说的恐惧。
梦都是反的,何消这样自己吓唬自己?我这样自我安慰,然而焦虑并没有消除反倒随着更漏,一声又一声地加剧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弥上次回中原,所带来的那群西域小姑娘没有同她一同前往明教——我早该猜到的,弥总是这样,若是有什么凶险,她定然不会带上小姑娘们,有事也会瞒着我。
她后背有一道自肩胛骨滑至尾骨的刀疤,新愈合的伤口比起旁边的肤色显出一些肉粉色。
更不消提她其他地方已经愈合看不大出来的伤痕。
是了,明教是刺客出生,本就是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许是我们在扬州共度的时光太过安逸,直到后来我看到她遍布的伤痕这才明白平和的假象。
天宝十三年巧月既望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弥的故乡。
我没有找到弥,大漠人迹罕至,入目可及之处全是沙土,偶尔有一辆顶帐篷,都是前来西域采货的中原商人,问起他们明教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
直到远远看到一个身着红白长裙的姑娘,我认得这种装扮,弥也有一套红白长裙,是她们教内的打扮。
那姑娘眨眼功夫到我眼前,弯刀闪着寒芒。
她说的全是我听不懂的胡语,只能在字缝里勉强听出一个“烟行”。
所幸陆玎珰是同我一起来西域的,她略有迟疑,将那明教姑娘的话用中原话转述与我。
——弥消失了。
绿洲邪祟作乱,弥与她一道前去,入魂墟边再也不知所踪,明教人士发现她失踪前最后的痕迹,是绿洲大树下一破损的桃木簪并黑色云幕遮,其中血迹如何也去除不了。
陆玎珰是弥一手带大的,与弥最为亲密,她听得那明教姑娘所言,已是蹲在地上哭得起不来了,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与我说弥现在到底如何。
我看见西域的乌云弥散,遮蔽了明月皎皎,眼前阵阵发黑,分不清是我本就所处黑暗,还是我已经看不见我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