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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举杯邀明月 扬州见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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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元年元月既望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君山码头。
扬州比之君山更为热闹,来往的人很多,皆作以前没见过的打扮。
扬州酒楼的馄饨很绝,汤底是熬得雪白的鱼汤,调料处理得极好,没有丝毫鱼腥味儿但是鱼本身的鲜美却完美保留下来,上面漂几点翠绿的葱花,教人食指大动。
我饭后拎着师父送给我的短棍在扬州广场看姑娘们跳舞,和师父喝完酒醉醺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醉舞”完全不一样,曼妙得像是初春刚抽芽的柳条。
然后一只倒霉花间就把旗子□□面前:“我观阁下英姿勃发,可敢与我一战?”
然后花间的笔就被我撅了。
花间不能打,没意思。
但是不多时又来了一个作道士打扮的,上来就气势汹汹给我说:“来插旗。”
这个道士打扮的也不太能打。
这就是扬州广场的娱乐吗?不如看姑娘们跳舞来得有意思。
*
天宝元年嘉月朔
今天插旗第一次战败。
我因为经常在扬州广场插旗,已经被各门派蹲扬州广场的弟子盯上了,老是有人找我插旗。
那个道士和花间在我旁边摆了个摊子,道士挂的牌子是“插旗买定离手”,花间挂的是“专治跌打损伤”。
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挂这个牌子,不过每次我插旗都有人去道士那里给什么“押金”,和我比试过的侠士也经常去花间那里买药——据说这花间原是修的离经易道,据说是被打惨了转修花间游去。
我是不妨这对儿挂什么牌子的,反正他们收摊的时候会给我一些银两再请我去扬州酒楼吃上一顿。
一直保持的不败战绩被打破了,但是我并没有多少气恼,反倒是那道士一直抱着他的钱袋子失声痛哭说什么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打败我的是自称西域明教的胡姬,长发半束,有她们西域人特有的异香,金色的长发浮云一般迷人眼。
我先前没有与西域人过招,只看过长安城的胡姬跳舞。明教女子和乐坊胡姬还是有很大不同。
乐坊胡姬皆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多胞胎一样,我是1分不清她们谁是谁的。
但是明教姑娘不一样,她浮云一样的金色长发,明眸在阳光下如昆山玉,胸前火红的圣火纹耀耀。
西域明教的招式果然如传闻所言一样变幻莫测,我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她人影,而后手上一空,只一息的功夫被她缴了武器。
丐帮武术不全依仗短棍,便是赤手空拳,我也有五分胜算。
——但是她居然伸手扯下云幕遮。
她五指拂过我眼睑,我再看她时,她白皙的指尖挂着墨色云幕遮。
如果输给她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
天宝元年嘉月朒
昨日那位明教姑娘今日果然也出现在扬州广场。
向来也是有缘,偌大一个扬州广场,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西域人并不多,我偏生能再次遇见她。
真够奇怪的,我连偷喝师父的藏酒都不会害怕的,向她说自己的名字时候,居然会紧张。
昨日被她揭了去的苏幕遮又回到我手上,明教姑娘明眸善睐,我无端想到一个词。
——定情信物。
我并不常看话本子,倒是隔壁那个挥两拳还没挨到皮肉就哭唧唧的花间喜欢看话本子,还喜欢拉着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看戏,时常就有一对儿恩怨苦侣互换定情信物的桥段。
看多了难免觉得好生老套。
她说她叫“陆弥”。
陆弥,弥,弥月。
像陆弥其人一样,如夜空高悬的皎洁明月。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①
*
天宝元年巧月初六
陆弥每日都来找我比试,从不失约。
我学不会胡语,反倒是陆弥学中原的语言很快,她已经可以和中原人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今日小杨将军要给他藏剑山庄的小公子送礼,跑来问我什么建议。
还能有什么建议,两坛美酒比送什么都好。
小杨将军并不接受我的意见,仍然很苦恼,还问我要送弥什么。
算起来我与她相识半载,竟像是已经认识了大半辈子一样,如果用那个花间的话来说,大概是“倾盖如故”?
总之我觉得陆弥很好。
我还没给弥送过礼物,这让一直习惯送别人几罐子酒的我也纠结了。
她酒量不好,我们上月去酒楼吃了一顿,弥只喝了半盏就不省人事,连平日里最喜欢的鱼汤小馄饨都不吃了,还得把她抱回客栈。
小杨将军分析我和陆弥的比试,说什么陆弥不讲武德,用美人计。
简直胡说八道,弥连中原的字都不全认得,怎么在擂台上用兵法。
就,就算是弥用了美人计,那输给她我也乐意。
我决定回君山一趟。
*
天宝元年乞巧节
君山这时候桃花已经开败了,甚至连吃桃子的季节都过了。
弥说我送的小银鱼她很喜欢,她挑出几尾小的养在池子里,夏天的太阳升得很高,晌午的时候小鱼打池塘里跳出来,粼光闪闪地格外好看。
在我还是个小矮子的时候,师父经常捉来炖汤给我喝,说是能补身体快些长高,我都快喝吐了。
弥教我来吃烤鱼的时候我心里是拒绝的,如果不看形状烤鱼就是一块黑炭。
看形状的话,就是一块鱼形的木炭。
她问我,“烟行,烤鱼好吃吗?”
我顶着弥巴巴的目光咬了一口木炭渣子。
……算了,以后我还是烤好鱼再给弥送过来吧。
*
天宝二年,嘉月朔
认识弥已一载,正巧君山的桃花开了,我问弥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收到弥说,等来年罢。
她历练期满,要回西域。
我去驿站给她送行时候,弥问了我一串西域话。
她声音轻而柔和,半敛眉眼言说像是轻声哼唱神谕的神女。
然后她摘下我眼前的云幕遮。
一年前弥扯下云幕遮时,我写信给师父说过,师父说我们丐帮的云幕遮不可随便被人摘下,只得意中人来揭。
她说,烟行回等我回来吗?
我当然会等她回来。
弥一年前摘下我眼前云幕遮属实是场意外,不过这次不是意外。
我大抵猜到了弥那句西域话的意思。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时候,有些话便不消再说了。
因为我知道,弥也知道。
*
天宝三年,嘉月朔
我在扬州游历一个春秋,也随师兄回了君山。
这个时节君山桃花依旧。
可惜西域路遥人远,待折枝赠佳人,恐怕桃花枝都在半路腐朽了吧。
我收到了弥寄来的寒月链,握于手中如寒冰冷月,上面是她歪歪斜斜的中原字。
弥说半载后,相约扬州。
望赴约,莫失约。
*
天宝三年,嘉月望
师娘今日戴了一支桃木簪。
我便突发奇想,既是不能折枝相赠,不若做一支桃木簪。
弥戴上桃木簪一定很好看。
渡口的余婆婆向来手巧,我去寻了她要学做木簪,余婆婆笑话我说,“阿行也变成大姑娘知道打扮啦。”
我削桃木的手一顿。
簪子是给弥做的,我素来东家爬树西家捞鱼的,戴个簪子着实不方便。
不过弥也是习武之人,往常也没见她戴过簪子。
废了百来条桃枝,可算做出一支勉强看得过去的桃木簪。
为着打魔桃木簪,我手指还被擦破一道口子,这倒是小事,我习武时可没少跌伤流血的。
余婆婆很担心的样子。
“桃木是为驱邪之物,但是阿行你记得千万不能……”
余婆婆话未说完,扭头瞧见一只野猫叼起她晾在竹竿上的鱼,急得赶紧提了柴棍子去赶野猫。
我记在心上,明教魂墟时常有孤魂野鬼游荡,据说还有不少失足跌落陡峭山崖的明教弟子。
若是驱邪之物,自然是极好的。
我这几日总是梦见弥。
她端坐皎皎明月之上,头上别着桃花簪,穿的是极其喜庆的榴花裙,裙摆随风轻晃,她猝然往下一跳,裙摆如榴花一般旋转绽开。
弥伸出葱白的手指:“烟行,上来呀。”
我便牵着她的手,坐于皎皎明月。
*
天宝三年,桂月初五
今日带新收的小徒弟去扬州木桩区练武,坐在城墙上陡然被一双捂住眼睛。
一双温热柔软的手。
是弥。
弥戴桃花簪果然是很好看的。
她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当真如遮于烟柳半掩半现的明月了。
我第一次见弥穿中原人的衣服。
“我穿我教中衣服戴你的簪子总觉着不搭,便试了你们中原人的衣服。”弥转了一圈,裙袂飘飘,竟有几分像那些个画师笔下的飞天神女,“烟行,好不好看?”
比想象中更好看。
扬州酒楼里的鱼汤馄饨依旧鲜美,眼下时日炎热,店家还送了一壶梅子汤。
酒楼老板还认得我,同我打招呼,说我好久不曾来。
我从前倒是酒楼常客,开始花间请客吃饭,后来花间跟那个道士去华山了,我偶然一次想起这里的小馄饨,便带弥来吃了一次。
她果然很喜欢,于是那段时间我每日都带她来吃馄饨,一来二去的老板便眼熟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