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余昔非错

2、提线木偶（一） 我的名字只

　　天空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卡纸，没有云也没有风，安静的像一只苍白的瓷娃娃，毫无生气。
　　只有东北角的那栋七层居民楼上方，有薄薄的光从灰白色卡纸中央透明的覆盖着顶层。
　　林月白没发现异样，照常走上楼梯。
　　他一边上楼，一边低着头看手机。时间挤入空气，在无声催促着空气的流动。
　　通往四楼的阶梯数目在悄悄变换着，仿佛在永无止境地叠加，又好像在悄无声息地递减，但这一切，林月白都无从知晓。
　　他依旧慢吞吞地走着，像往常一样敲打着楼梯扶手。
　　突然，他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瞥见通往四楼的楼梯正从白色墙边开始，往另一侧渗着水，灰蓝色大理石的颜色被水渍浸深。
　　仿佛水渍浸了很久，墙皮已经从墙上鼓起，墙角与地面相接的地方开始破碎掉落。
　　林月白无由地感到一丝心慌，但他没多想，给物业发微信告知后就关掉了手机屏幕。
　　心脏跳动地愈发清晰，撞击着林月白的胸腔。
　　他拐进四楼楼道，听见一片嘈杂声。
　　那是从除了他家以外的其他房间传出来的。
　　心慌感持续加强，林月白用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的速度走向房门，打开门后反身靠在墙上。
　　可是那片嘈杂声并没有因此消减，反而随着林月白的进门更变本加厉地升高着分贝。
　　原本在房外的声音仿佛跟着林月白进来了，那片人声鼎沸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朵，暴力地击打着他的耳膜。
　　林月白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抱着头，紧皱着眉头。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便出现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渐渐的，林月白辩识出那片人声尖叫的内容，它们仿佛固执地想让林月白上楼。
　　“快啊！快上楼啊！上楼！——差一个、只差你一个、一个你……上楼——”
　　脑袋里的声音尖锐而嘈杂，话语混乱无序，仿佛电路发生故障后滋出的火花，肆意地燃烧着林月白的感官。
　　他捏了捏山根，认为是这几天连续超负荷做手术导致的幻觉，于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想道：明天一定要请假好好休息一天。谁请开刀都不去——“唉，还是得去啊——”
　　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抬腿走向卧室。
　　人声感觉到他的腿迈开了步子，安静了一秒钟。但看到林月白不是上楼而是走进卧室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气急败坏地更加尖锐地叫道，
　　“上楼！上楼！——林月白——”
　　林月白用力甩了甩头，打开了卧室门。
　　门内是无尽的漆黑。
　　像是旧时代闪着雪花的电视机，此时正吞噬着林月白握着门把手的手指。
　　林月白猛然抽回手，后背撞到了墙。
　　“哈哈哈哈哈哈——进去吧——进去啊！林月白——上楼、上楼——”
　　林月白闭了闭眼睛深呼了一口气，理了理今天发生的事情:
　　凌晨三点遇到紧急情况，自己在手术室待了十二个小时，病人终于脱离危险；下午他还顺手帮同科室的齐医生扔了垃圾——自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最近也不是婚丧嫁娶的黄道吉日，空中没飘着纸钱，路边也没有硬币，他没可能撞到鬼吧？
　　还是说他太累了，在做梦？
　　林月白越想越有道理，就在自己快被自己说服时，突然，他被墙角锋利的一端刺了一下，痛感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
　　林月白皮肤表面的寒毛顿时竖了起来，心情和身体倍感“凉爽”。
　　他扶着墙边，脑中一片乱码，愣着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让人怎么冷静啊！

　　……林月白想重回实验室做人体解剖实验。
　　林月白迟钝地打开家门，迈进走廊。
　　他按捺住焦躁的心情，从01室走到11室又回到412室。
　　他迟疑地敲击每一户的门，门里全都发出嗡嗡声，像灌满了蜜蜂。
　　没有一户人家为他开门。
　　“上楼吧——上楼吧——你是最后一个——上——”
　　“上＊＊。”林月白骂了句脏话，使劲推了推自己的脑袋。
　　那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忽而大笑起来。
　　林月白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太傻了。
　　“靠……”
　　他带着胸腔里憋的一大股气，转身上了楼。
　　————
　　林月白烦躁的把腿伸进五楼门框里，这个动静使五楼楼层内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除了一个倚在门框上专心致志玩手机的人。
　　林月白睁圆了眼睛，轻轻捏了捏喉结，若无其事的走到玩手机的人旁边，想借个网——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流量突然就不能用了。
　　他慢吞吞地靠近门框上的人，清了清嗓子才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从那人的手机里传来一声，“Unbelievable！”
　　……
　　“咳咳、咳……”
　　那人好像这才发现五层楼多了一个人，转头看向林月白。
　　当两者视线相汇的那刻，他愣了一下，眯了眯眼睛。
　　很快，那人恢复了初态，双眼炯炯有神，“你也想玩？”
　　“……”并不想谢谢。
　　“咳，想借个网……”
　　那人眼中多了一丝笑意，“那你现在看看你手机。”
　　“啊好的谢、谢——”林月白口中的“谢”字刚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点开了与物业的聊天框，发送的消息旁边显示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发送时间十六点三十二分。
　　林月白轻轻“啊”了一声，顿时认清了现实——他现在，好像被迫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
　　那人放下手机，慵懒的靠在墙边，轻轻的笑了。
　　“……”能不能别笑了。
　　林月白抿了抿嘴唇，“我们现在……呃，是需要做什么吗？”
　　“你想做什么呢？”那人眉眼微弯，轻轻的说着。
　　……
　　“那个，我叫徐呈窗，旁边这位是陈阿姨，那边是李叔叔，再那边是小程哥……”在离林月白最远的墙角，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弱弱地举起手介绍道。
　　奇怪的是，他们仿佛在明显孤立那个玩手机的人，确切的说，是惧怕。
　　特别是那个叫徐呈窗的男孩，目光时不时的扫过门边，说他在孤立那个人吧，可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又不像。
　　说他想来林月白这边吧，可他又直对着林月白咽口水。
　　于是某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林月白身前，轻飘飘地看了那男孩一眼。
　　“啊，好的，我知道了——”其实像“王李刘张”这样的姓加上“姨叔”，林月白能记住才怪。
　　不过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礼貌的回应道，“大家好，我姓白。”
　　身前那人的嘴角弯了弯，低头看着地面。
　　“好的，那我就叫你小白哥啦？”
　　那个傻乎乎把自己全名说出来的小男孩兴高采烈的回复道。
　　“嗯随意。”“不过，他呢？”林月白错开与那人重合的身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啊……他、他啊……我不知道……”徐呈窗瑟缩了一下，没再说话。
　　“本人就在这里，想认识怎么不直接问？”那人笑了，抱着手转身低头看着林月白。
　　“呃……那你叫？”
　　“秘密。”
　　“……”林月白麻木地站着。
　　“哈哈，逗你的。我的名字，只有美人才能知道。”
　　那人低下头凑到林月白耳边，轻吐空气，“——叶——敛——江。”
　　林月白心跳漏了一拍。

　　叶敛江。他叫叶敛江。
　　我叫，叶敛江啊——

　　叶敛江直起身，抬腿向前走去。
　　“走了白白。”
　　“……你……”
　　“嗯？”叶敛江回头看他，“怎么，不满意？那——小白？小白白？”他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林月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不是小白说随意的吗？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叶敛江顿时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算了随你。去哪儿？”
　　“去五层楼的世界。”说着，他把手臂上的衣服卷了上去，给林月白展示上边的粗黑色字体——“木偶”。
　　“这是？”
　　“阶梯碎片。”“呵，今天的主题是小木偶啊。小白，跟我走。”
　　“那个，叶、叶、叶……”徐呈窗紧张的跑到林月白跟前，咽了口唾沫，紧紧的盯着林月白。
　　叶敛江挑了挑眉，“呦，我家小白什么时候升辈分了？”
　　“……”
　　“你别吓他。”林月白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背，“大家一起走。”
　　“小白——我没有……”叶敛江委屈的看着林月白。
　　“嗯，是没有。”林月白把叶敛江袖口露出的半臂纹身遮上，“走吗？”
　　叶敛江笑着舔了舔嘴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