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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集上 ...

  •   序幕:一山村住户篱笆墙内外,正喜气洋洋办喜事,突然被数拾官军包围,杀了这家数人。一女身穿喜服,持猎叉、握弩机,以各种招式怒杀官军……字幕打出—百花公主。

      主要人物表:
      方百花—猎户方睆之女,十七岁,美艳勇武,替父捉虎。
      吕亮—睦州州荐贡生,十七岁,文武全才,尤善射弩。
      方山林—百花弟,十二岁,随姐捉虎,促成吕亮、方百花婚姻。
      吕开—吕亮父,三十七岁,原边关大将黄睍(音现),避童贯迫害,万年镇经商。
      吕亮母—三十五、六,贤妻良母。
      方四见—百花父,三十六岁,黄睍军将方睆(音缓),随黄逃归失散,以猎户为生。
      百花母—三十五、六,贤妻良母。
      方腊—摩尼教圣公,四十四、五,武功甚高,赴百花喜宴,杀退选美官军。
      邵玉凤—摩尼教圣母,方腊妻,四十二、三,收容百女逃难。
      方亳—方腊子,十八、九岁,英勇善战,同父共杀抢亲官军。
      方七—摩尼教中佛,三十五、六,方腊、吕开义弟,身高体壮。
      吕慧琳—吕亮三姑,方七佛妻,邵玉凤义妹,三十岁。
      腊母—方腊母亲,七十多岁,认义百花为女。
      陈静—被抢百女之首,十七岁,聪明有智慧,假扮艄公,送吕亮入学。
      陈十四公—陈静父,三十六、七,摩尼教上层人物,假扮艄公,救助吕亮。
      石四—吕亮书童,十四岁。
      吕淑真—吕亮妹,十五岁。
      吕刚—吕亮弟,十三岁,半大小子。
      陈公辅—睦州州学教授,吕亮恩师。
      陈通—吕亮同舍生,十六、七。
      邱红英—方腊义子方天定妻。二十四、五
      郑飞霞—方亳妻。十八、九岁。
      方金芝—方腊女,十六、七岁。

      朱汝翼—十五、六岁,苏州应奉局朱勔四子,吕开外甥。
      陈光—青溪县令,三十多岁。
      翁开—青溪县尉,三十多岁。
      方有常—四十七、八,帮源洞洞长。
      苟四—方有常管家,四十上下。
      刁媒婆—五十多岁。
      蔡遵—官军都监。
      颜坦—官军都监。
      舵工—四十余岁。
      秀女若干,乡邻若干,官军若干,衙役数人。

      上集 :
      字幕:公元一一一八年,北宋政和八年秋天
      1 睦州州学教室内,白日
      州学生集体列座。
      教授陈公辅在宣布:“本岁秋试结束,荐入东京太学的贡生是:上舍生一名,姓
      吕名亮,字明之,青溪县万年镇人;内舍生两名,一是裘东,字震远,桐庐
      富春江镇人;一是陈通,字思秀,建德县城里人。现在颁发这三位贡生学
      引,大家鼓掌,表示祝贺!”
      一片掌声中,三位贡生领了学引。
      陈教授继续嘱咐:“明日知州集州郡官员和提学官准备宴会,以礼相送,以资鼓
      励。东京路途遥远,非止一月可到。务请诸位贤生,回乡辞亲后,尽早登
      程。切莫延误年底在东京外学辟雍集中之期。诸位锦绣前程,自此而始,辟
      雍考试过后便可进内舍,内舍考过便可进上舍,太学上舍释褐,即可为官。
      愿三位早登三甲,效忠大宋王朝,造福蒼生。”又特嘱道:“千万别以为睦州
      有水路可直达东京,如今花石纲加粮纲船,在运河中舳艪相銜,遇桥梁、闸
      卡,一堵几个时辰是常有的情况;再者北方天寒,淮北运河段,入冬后经常
      因缺水和冰封而停运。别因此而误了前程,切记!切记!”
      散会后,众生祝贺。
      吕亮对另二位贡生约会:“咱们十日后还在学校会齐,一起结伴雇船登程,前往
      东京。”二生点头同意。

      2 教授陈公辅房间内、外,日
      吕亮进屋辞行。见礼已毕,
      陈公辅:“贤契是难得的人才,为师实在舍你不得,但东京乃定格龙门,不经上
      舍释褐,士人永无出头之日。为师担心的是,太学为蔡京之流操控,以你
      现在的秉性,到了那里,不但难以升迁,还怕惹出祸端!”
      吕亮:“愿听尊师教诲。”
      陈公辅:“你知道为师的简历吗?”
      吕亮:“只知老师是台州临海人,政和三年上舍及弟,再就不知道了。”
      陈公辅:“你要离校了,不妨告诉你,也是为了给你提个醒,别走我这条路。为
      师出仕,初任平江府学教授,政和四年,朱勔之兄当街強抢民女,被一英
      雄射死,轰动全城。府、县当官者皆去吊唁,平江府诸生,吾不予告,自己
      亦不到场。后被勔知,任期不满,就贬到越州,不久又到睦州来了。”
      吕亮:“难怪,恩师是得罪权贵,可惜,可恨。”
      陈公辅:“知道可惜,我给你讲一个仁宗朝的故事,希望你能悟出点什么,知道
      杜衍吗?”
      吕亮:“仁宗朝宰相,字世昌,越州人,中进士甲科,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谥正
      献。他的格言是:做官第一要清廉、畏慎,不求人知。只要处于众人之间,
      不声不响地奉行正道,自己觉得无愧于心就行了。学生很赞赏他。”
      陈公辅正色道:“应该以这样人为楷模,可他还有这样一件事:他的一个门生当
      上县令,杜公告诫他说:‘你的才能当一个县令是绰绰有余的。但是你要善
      于韬晦,不要锋芒太露。要去掉棱角,稳居中游就可以了,不然的话,不
      但无益于事,反而会取祸。’这段话知道吗?”
      吕亮:“杜公平生以直谅忠信受到天下人敬重,怎么能教诲学生如何韬光养晦?
      恩师所闻恐是忌者中伤之言。”
      陈公辅:“他的门生当时也是这样反问,可是杜公说:‘我历任的官职多,做官
      的时间也较长,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因此才得以伸展我的志向。
      你现在是一个小小县令,官职的升迁,运气的好坏,都取决于上级官吏。
      一个优良的二千石并不容易得到,我若不告诉你这些,你如何能伸展你的
      平生抱负志向?只会徒然取祸罢了。所以我才让你抹去棱角,稳居中游,
      不要冒进。’子曰:‘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
      及家必达。’尔今质直而好义,虑以下人,但嫉恶如仇,当今花石纲已成气
      候,非一朝一夕,一士一章所能改变。为师为你担心,深恐一时冲动,故
      有这番嘱咐,愿你牢记。”
      吕亮很感动,跪下道:“多谢恩师教诲,学生谨受教,感铭五内。学生自知只一
      布衣,离释褐、县令尚差千里,人微言轻,轻举妄动,不但于事无补,还
      要累及恩师和家人。”

      3 江边泊船处,外,近黄昏
      吕亮和同学陈通来到江边,只见不少的船只停在这里。
      吕亮向离近的船上舵工问:“请问老大,这是到那里的船?”
      舵工爱搭不理地答:“到花山运石的,到青溪运漆运竹子的,怎么啦?”
      吕亮:“想搭个便船到万年镇,不知几时能到?”
      舵工:“一天到青溪,两天到万年镇。有银子吗?”
      吕亮:“有,得多少?”
      舵工:“十两!”
      吕亮:“老大开玩笑吧,雇马也用不了二两,谁家不是过日子,到东京这些银子
      也够了。空船顺路,怎么要这么多?也不用你管饭。”
      舵工都是平素运“花石纲”,横行无忌惯了,直起身子凶道:“加上你,还是空船?
      嫌多不用坐!逆水行舟,不用拉縴出力啊!少了,光给了当头的,我们不得白出
      力!你能拉縴吗?”
      吕亮:“买卖不成仁义在,老大不必那么大的火气,我拉縴就不如自己走了。”
      舵工:“那就自己走吧,在这费什么话!”舵工一脸瞧不起,“看不透,拿笔杆子
      的小秀才,自己还会走路?告诉你,到万年镇一百八十里,你还不得走半
      月呀,夜里可没有宿头!叫野兽吃了你!”
      吕亮也有些生气:“当天就到,用什么宿头!看来一两半两你不载客了?”
      舵工:“不载!嘿嘿,吹牛不用上税,有种明天让我见到你走路,雇马、雇驴可不
      算!”
      吕亮:“说好了,明天见到你打个招呼。”
      舵工来了兴趣,道:“我们可是起五更,你小子五更起不来,可就看不见了。”
      吕亮笑了笑:“五更前,你就看不见了。放心,准叫你看见。”

      4 回校路上,外,黄昏
      吕亮把绑在腿上的沙袋取下,将里面沙子倒掉。
      同学陈通说:“这么远的路,你真要自己走啊?”
      吕亮:“不然咋办,咱有几个十两银子?还得留着到东京的船费。平素捎信回去,
      家父或者我姑、姑父骑马来接,现在这时间也耽搁不得,挤点时间还留着
      到东京一路看沿途景致呢。”
      陈通:“你可得三思,山深林密,又无伴侣,野兽、盗贼的,可不能赌这个气。”
      吕亮:“没事,在青溪上县学时我才十二,也自己走过一两次,两头见日头。如
      今长大了怕单独走路,岂不让人笑话!”
      陈通:“那才多远哪,青溪县城到万年镇才六十多里路。这里到青溪还有一百多
      里呢!主要是不安全。”
      吕亮:“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走路怕不安全,到边关灭羌敌怎么办?别担
      心,起早走,不行就在青溪宿下。”吕亮笑着说完,看到街上有卖炊饼的,
      便买了数个以备明日途中。

      5 学生宿舍内、外,拂晓
      吕亮起个早,穿好衣服,蹬上快靴,把学引先放进怀里;把宝剑从腰间取下,
      十字披红绑到后背,又将干粮包挂在剑鞘上;将弩机挂在后腰间,又将月
      白长袍前后大襟捉起,掖入大带;轻身离开校门。到早歺铺里吃了早饭,便
      出西城门顺江边往青溪县城方向快步走去。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艺高胆
      壮信心足。

      6 新安江边路上,外,天大亮
      吕亮追上昨天的船队,见空船不拉縴,缆卒正用竹篙撑船前进。看见那个舵工
      在掌舵,便喊了一声:“老大,追上你了!先行一步了!”
      舵工不甘心地吼道:“小囝(音男阴平,小孩儿),公鸡屙屎—头硬呢!看再见到你
      时说什么!”可是他一路也没见着。

      7 青溪城东门外、城里,外,中午时分。
      吕亮已经赶到,他找个饭铺用了午饭,自言道:“平素这段路,步行都是两天,
      到青溪住下,第二日再走。今日尚早,再说到万年镇只剩六十余里,早点
      到家,早见爹娘、弟、妹;一可省店钱,二可多剩一日在家中团聚,岂不更
      好!走啊!”又动身出城西门。

      8 顺新安江边上行路,外,日。
      右边是高岭深山,郁郁葱葱;左边是新安江水,清彻见底。秋日过午,骄
      阳仍有盛夏余威。
      吕亮热了,脱下长袍;渴了,冲到江边掬水而饮。又捧水洗把脸,看看对岸也
      是千山万壑,连绵不断,一时神清气爽,大声吟诗道:“洞彻随清泉,皎镜
      无冬春。千仞看乔树,百丈见游鳞。”
      吕亮看看日色,山中的日头,适才在头上,转眼即被山林挡住了。自言道:
      “走路不怕慢,就怕搭腰站。午后吃饭,用了一些时间,这一贪看山水景
      色,不觉脚步便慢了下来;离家还有二十多里,一个时辰不一定能到家,
      再慢可要拉夜了!”他提气纵身,又想和刚出睦州城时那样快走,可脚下觉
      出疼痛。“嗨,第一次一下走这么远的路,明显是脚底打泡了!”
      那时的山路不平,还有许多碎石在路上。
      吕亮仿佛看到母亲倚门而望,弟弟妹妹前簇后拥,跑前跑后,父亲考究武功,
      色厉内慈。……“别那么娇气!”他跑了起来。
      忽然,右边岭上传来一声虎啸,声震山谷。
      吕亮吃了一惊,自言道:“也没听人说这路上有老虎,怎么让我今天遇上!不会
      是看见我了吧?”他加快了奔饱的脚步。“跑不过你,便奔江里,你游泳肯
      定不及我。“
      接连又是两声虎啸,夹杂人的呼声传来:“小弟,快点!”这是一个女孩的娇呼,
      一个男孩的声音:“姐,不行!离你太近!”
      吕亮停住了脚步,“不对!这好像是老虎遇上猎物而又未得手发出的怒吼。
      姐弟有危险!不能见死不救!”未及多想,掉头向传来声音的山头奔上。
      随奔随把腰间的弩机取下,装上弩箭,右手持弩;左手又将背上的剑从鞘
      中拔出拿在手中。

      9 江边一个山丘上,外,夕阳下
      因为天并未真黑,山上倒比山下亮了许多。眼前一幕让吕亮吃惊不小:
      一只斑斓猛虎正在追逐一个小伙子,这人奔一株大树,手不用攀,足蹬跑上,
      老虎紧随其后奔到树下,那人又倒翻跃到虎后,口中却是女声娇呼:“小弟,
      快点!”
      老虎快速掉头,紧追其后,口中嗷嗷直叫。
      在他们的上方,有一大树枝横出,上面骑着一个十二、三的小男孩,手中擎斧,
      他的身前有绳索垂下,吊着一大兜石头。小男孩嚷道:“姐,不行!离你太
      近!”
      这时,小伙子忽然被东西绊到,一跤扑地,老虎大吼一声,腾空而起,扑向倒
      地的那人。
      吕亮恰从侧面靠来,见此情景,无暇多想,立即扣动扳机,弩箭射出。
      老虎正腾空中,吼声未完,跌落地上,声气断绝,滚动一下,横身躺在那里。
      小伙子在虎落的一刹那,已经平地翻身,躲出虎落范围,又一个鲤鱼打挺,腾
      身而起。但见到猛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愣了一下,回身看到吕亮手持弩
      机站在那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道:“苦命的阿爸啊,你可怎么
      办呀!女儿无能,有人又多管闲事,害了阿爸了!”
      树上小男孩吼道:“这是我们寻了几日,才找到这虎,又从西山尖引到这里,要
      捉活的,你休想拣这便宜!”说着从树上下来,将猎叉握在手中立了个门户。
      吕亮没理会小男孩,却直走向坐地的男装人道:“小生本意救人,没想许多,更
      非要争此虎,却为何惹你悲伤,又害了你的阿爸?”
      小男孩收了架势,没精打彩地凑过来道:“你不是来争这虎,便告诉你:苏州野
      猪有个什么‘双节堂’,座位上要披虎皮耍威风,县太爷陈光,怕吃屎赶不上
      热乎的,奔生似地逼迫猎户,限期献上虎皮。因为找不到老虎,我阿爸和
      那些猎户被板子打得都起不来了;我哥踏遍周围山岭,费了九牛二虎的劲,
      才在西山尖找到这只老虎,你这一帮忙倒好,我阿爸死定了。”
      吕亮不解地道:“既然为虎皮,剝下就是,为何啼哭?”
      小男孩道:“野猪要整皮无伤的,你弩箭所伤,一定有箭眼,献上查出,还不是
      死?要是好射,我哥早射了,她能开三百斤硬弓,还用这般费事,等你来
      射!”
      吕亮叹道:“苛政猛于虎也!原来为此,二位尽可放心,箭从耳朵进,贯脑而入,
      决不伤其它地方。小生也常随父亲打猎,知道兽皮对猎人是个很主要的收
      入。所以……”
      地上人擦了把眼泪,一跃而起,到虎前验看,口中道:“我不信,真有这般手段。
      动着射耳朵眼,你才多大年纪,又不是我阿爸说的‘弩神’!有这等把握?”
      小男孩也急忙凑过去,果见虎耳中有一只小小弩箭,只箭尾露在耳外。二人喜
      出望外,小男孩上前搂住吕亮,仰脸又竖大拇指道:“大哥哥,你真是好样
      的,大英雄!弩神!这回我爹有救了!我姐也是百发百中,她却不敢这样
      射。也怨我不中用,姐用身体引虎想网住牠,我总怕把她也网在一起,一
      犹豫,老虎也追过去了。”
      那个大男孩装束的姑娘这时也不好意思地凑前,抱拳躬身道:“谢谢大恩人,您
      救了我阿爸,也救了我,我反倒不识好歹,真不好意思。”又小声嘟囔,“真
      看不出,像个书生,还有这等本事和胆量。谁听到老虎叫,不躲得越远越
      好,你还往前凑合,真是个—书呆子。”说到这,已经脸红了,因为她刚才
      就看到吕亮是个好英俊的小伙子。
      吕亮也看清了姑娘:
      头裹青色布巾,脸上清秀异常;
      对襟粗布夹袄,腰细胸隆难藏;
      卷袖抱拳露皓腕,溢显飒爽昂扬;
      自制原皮高筒靴,装郎也象凤凰。
      吕亮看得呆了,猛想到“非礼莫视”,急将眼光移向老虎,双手也抱拳道:
      “小生平素习武,既路过遇上,岂能闻危不救。倒是贤姐弟,为了父亲,
      以身饵虎,可敬!可敬!”
      那姑娘嫣然一笑,道:“请问一下大恩人,姓什么,叫什么,家住那里?救命之
      恩,我姐弟一辈子不忘。待阿爸伤好,也好登门致谢。”
      吕亮把剑插入背上剑鞘,摇摇手道:“别称恩人,恰巧赶上,义不容辞;举手之
      劳而已,更不用感谢。小生姓吕名亮,字明之,家住万年镇。敢问二位,
      这虎这么大,如何搬回家?还用帮忙吗?”
      小男孩笑着道:“这个不用愁,虎重也没有熊沉,我姐扛牠,一会就到江边,那
      里有竹筏,一撑就到家啦!”
      吕亮吃惊道:“有这等神力!是小生多虑,那就告辞了,小生还要赶路。”说着
      到了虎旁,用力揑住弩箭,将箭拔出,可惜箭头入骨,只拔出了箭杆,只
      好将箭杆找草擦拭干净,收进箭筒。又看了一眼姑娘,双手抱拳说了声:“二
      位,先行一步。”便要离开。
      姑娘从靴筒内抽出一把匕首,“恩人先等等,”来到虎前,抓住一只前腿向上一
      翻,老虎颈下已向上,对准部位将匕首插入,看着吕亮道:“这虎血大补,
      请先喝过再去,虎骨虎肉待剥皮后,再送到门上。”
      吕亮心里吃惊,小声:“茹毛饮血,怪道有此神力。”急忙推辞道:“二位先请,
      小生不习惯。”
      姑娘对小男孩道:“那弟弟快过来,一会该放不出来了。”
      小男孩向吕亮“恩人先别走,我还有话说。”说着过去将身子俯下,把口对到姑
      娘拔出匕首的部位,喝起虎血来。
      姑娘对吕亮道:“恩人别见笑,俺瞒着爹娘跑出来,布置这网,等这老虎,午饭
      还没吃呢,虎血不放不行,放了又可惜了,穷人么,能填肚子的都是好东
      西。一来二去,这样都习惯了。”
      吕亮一听,忙将弩机挂在腰上,从背上把在睦州备的干粮包取下,双手递给姑
      娘道:“吃这个吧,不吃饭怎能搬这么重的虎。还有,虎肉也别送了,你们
      回家得忙一夜呢,那么远的路。”
      姑娘推辞没接,“不用了,你一定也没吃晚饭。”又道:“还有一事不明白,你这
      弩箭,头都沒了,怎么还像宝贝似的收起来?不就是一根竹棍么!”
      吕亮将干粮包放到地上:“这可不是一根普通的竹棍,家严又烤又刮整得不能再
      直了才罢手,要不指哪射哪,全靠弩、箭都不走偏。如果可以,剖虎后,
      箭头也别扔掉,家严整一个箭头,费事着呢。姑娘射箭百发百中,你的箭杆
      不也是这样制的?我吃过晚饭,这是多了的。我还要赶路,告辞了。”
      “哥,你来喝!”小男孩赶忙起身上前,一把扯住道:“吕恩人先别走,能不能
      教我你这本事?自少听阿爸讲一位将军善射,可神了,我也想学!”
      吕亮看着他满嘴是血,忍不住笑了笑道:“明明是姐,为何叫哥?”
      小男孩:“习惯了。”
      吕亮:“怎么能有这种习惯,家中还有哥未来?”
      小男孩摇摇头道:“姐平时男装,阿爸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是姐,就让我叫哥,他
      和娘叫囝。”
      吕亮:“世上那有这么俊美的哥,就是不说话,又能挡住谁的眼?”
      小男孩:“我姐她脸上总贴两块兽皮片,难看着呢,姐,你的兽皮片啥时候掉了?”
      又转脸对吕亮,“阿爸说了,女孩过于出眼,会成为祸害。也不想成为有权
      有势人的玩物,他们知道了,会想方设法地害人。”
      吕亮:“那你为何刚才又叫姐?”
      小男孩:“看恩人不像坏人呀,对恩人当以诚相待,不可撒谎。”
      吕亮歉意地笑了笑,道:“你以诚相待,我也以诚相待。不是我不想教你,这样
      教了你,你也射不准。你先练眼吧,什么时候百步以外看钱眼有箩筐那么
      大,才可以学这个。再就是臂力,单臂横出托一桶水而不洒,才能持弩不动,
      指那射那。眼前小生回家探亲,只九日时间,又要到东京太学读书,与同学
      约会好的,不能失信。你先练着这两样,……。”
      姑娘本来俯下身正在喝虎血,这时站起来,怅然若失,也不顾虎血汩汩往外流。
      忽然对男孩道:“弟弟闪开,别缠着恩人,家中人等着呢!你去拿网和猎叉,
      咱们也收拾回家。”
      小男孩不情愿地让开,
      吕亮也只好抱抱拳离开,可是脚痛不自觉地侧歪了一下。待走了不远,却听见:
      小男孩埋怨道:“姐姐你好糊塗,这吕哥哥放走了,再想找个这样的好人,可难
      了。看这老虎,又不是咱家养的,人家全拿走,咱也没有咒好念;野兽,
      野兽,谁猎到是谁的。我为你才学他弩机的,似你这样天天男装,脸上还贴
      两块吓人的兽皮,村里就是有知道你是姑娘的,谁又敢给你作媒?什么时候
      能嫁出去?”
      姑娘叹口气道:“嗨,姐知道你为我好,可你知道人家定亲没?看上姐不?人家
      是贡生,就要到东京太学读书。读出来就是大官,大家闺秀有的是,合适
      了,驸马也能当上;他能喜欢咱这山里人?快收拾吧,别作梦了!”
      小男孩:“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大家闺秀怎么了,
      就连‘帝饥’(当时改公主为帝姬)算上也没什么了不起,不用说姐的本事
      无人能及,就是比长相,全天下也没有一人有姐好看!”
      姑娘:“自夸自,没出息,你小小年纪,咱又长在这大山沟里,才看过几个姑娘?
      你没看人家那才是真功夫,弩箭不用说,只刚才从江边路到山顶,是听到
      第一声虎啸,才多大点时间?姐没有一样赶得上人家,别想三想四了。人的
      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
      小男孩:“遇上了就是缘分,你这叫当面错过。你看这老虎,不是让咱找着了,又
      得到牠?这叫争取。你不向前,肯定就是别人的。听说小野猪又下来挑秀
      女了,真让他瞅上,麻烦可就大了。可你要有主了,他们也就干瞪眼了。”
      姑娘:“我说弟弟今天怎么和妈似的,叨叨起来没个完?姐的话你听不懂啊,咱
      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乎,有啥用啊,你知道人家什么心思、家里啥样?”
      小男孩“是男人还有看不上姐的?他魂不掉了才怪呢!你没注意,他也拉不动
      腿了!”
      姑娘笑声说:“净胡说,那是脚打泡了,他一定是早上从睦州走到这里的,还真
      难为一个书生,能吃这等苦。”
      小男孩:“姐,谁说得对,试试不就知道了。他的干粮包放在这里,快追上还给
      人家,正好给他治治脚上的泡。也是举手之劳,义不容辞的。”
      姑娘跑上树去,从大树枝上把绳子解开,网石的兜落到地上,将石取出,又把
      网叠起用绳綑好,把大猎叉捅在里面,对小男孩道:“弟弟撅着这网,将弓
      箭挂在前头,手里提上干粮袋,行吗?”
      小男孩:“行,姐给我发上,把干粮袋也挂上,省出一只手往下走好拄着我的小
      猎叉。”
      姑娘:“你头里走,看还能赶上不,能赶上是真拉不动腿,赶不上,……就是弟
      弟自作多情。”她给弟弟弄好,让他先走,自已右手握住老虎前腿一提,将头
      肩往虎腹下一伸,又一挺腰,老虎已经横在双肩上,左手随即握住老虎后腿,
      便随在小男孩身后向山下走去。
      吕亮顾不得脚痛,已经快步向山下蹿去。

      10 江边官道上,外,傍晚
      吕亮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下快靴,褪下袜子,在看脚上的水泡。不大一会,姐
      弟俩也从山岗上下来,经过身边。
      小男孩:“姐好眼力,吕大哥果然脚底打泡了。”
      吕亮这时已手拿一支弩箭,欲将水泡刺破。
      姑娘走到近前,把脸别过去忙说:“别忙!刺破了不可见水,先上竹筏,捎你一
      程,到了万年镇再治不晚。能上竹筏吗?”
      吕亮见姑娘扛着老虎,话音一点没变,很是佩服地说:“这神力,与吾小姑父好
      有一比。”便回道:“竹筏有什么不能上。”于是捲起裤腿,将袜子塞到靴筒
      里一手提着,另一手便来接小男孩肩上的猎叉,并说:“这些给我,你去解
      筏。”

      11 江边,竹筏上,外,上弦月初照
      姑娘一耸肩,把虎扔到筏的前头上,赶忙捧江水洗去嘴上虎血,并对小男孩道:
      “弟弟,别忙解筏,先洗把脸,别让恩人笑话。”
      这时一弯新月映在江面上。
      姑娘扯下裹头布帕擦脸,露出整束乌云垂下,越显嫵媚动人。她跃上竹筏尾部,
      操起竹竿撑住竹筏,对吕亮笑道:“大恩公,请起驾上筏。”
      吕亮也上了筏的中间,将猎叉等放在筏上道:“说过别这么称呼的,小生当不起。
      你们家住那里,是顺路吗?”
      小男孩洗过脸正在解缆,回头道:“万年镇西,是不是顺路?”说罢将缆绳扔上
      筏也跃上竹筏,操起另一根撑杆。“ 吕大哥站稳了 。”说着将筏撑离江岸。

      12 江心逆流竹筏上,外,上弦月夜
      姑娘微笑:“ 站不稳就坐到虎身上。”
      吕亮:“那样前头吃水太深,虎泡久了,回去剝皮就费事了。坐在这网绳上就挺
      好。”说完提起干粮包要坐下,“不对,你们还未吃干粮,让我来撑吧,小兄
      弟,你先吃点干粮。”说着去接小男孩的撑杆,将竹筏向上游撑去。因为二人用
      力均匀,竹筏直线上行,比以前快多了。
      姑娘:“看不透,你这贡生,书本以外懂得事还挺多。”姑娘边撑边看着吕亮嫣然一
      笑道。
      吕亮:“这算什么,同是新安江边长大,多读了几本书,就真成了’书呆子’?”吕亮倒
      有些不好意思看姑娘了。
      小男孩朝后脸坐在网绳上吃着干粮,故意乜(音灭阴平,眼睛眯成一条縫)斜着眼
      看着二人微笑道:“吕大哥,为什么能考成贡生,就是比别人聪明,看这筏
      撑的,比我强多了。与我姐好有一比,……”
      吕亮迷惑:“什么?”
      小男孩:“珠联璧合。”
      吕亮看一眼姑娘,觉得脸在发烧,便笑道:“你会这词,也在上学吗?”
      小男孩:“那里有那个命,看人家娶媳妇学的,那主事的便这样喊。还有‘天作
      之合’呀,‘金童玉女’呀,多了去了。你和我姐撑筏真好看,这么齐,像
      心灵相通似的。”男孩干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连干粮也不吃了。“吕
      大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吕亮正觉得尴尬,忙道:“你问吧。”
      小男孩:“说书的常说一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下句是怎么说的?”
      吕亮:“’女为悦己者容’啊。”
      小男孩:“说话人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姐说不对。”
      吕亮看着姑娘认真道:“噢,怎么不对,肯定没错。”
      姑娘看一眼吕亮,笑容可掬地道:“没错什么,你说,‘悦’是什么意思?‘容’是
      什么意思?”
      吕亮:“在这里悦是高兴、喜欢的意思,容是打扮的意思,不对吗?”
      姑娘:“那就是‘女人要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喽?”姑娘盯着吕亮问。
      吕亮“对啊!”
      姑娘:“对什么对,亏你书读到贡生,还要去读书,读一辈子也是‘书呆子’、‘糊
      涂蛋’。”姑娘笑靥(音业,脸颊上的酒窝)迭生,娇嗔道:“女人还要‘从一
      而终’吧?”
      吕亮:“是啊,有冲突吗?”
      姑娘:“一个漂亮女人,会有很多人喜欢吧?”
      吕亮:“也是。”
      姑娘:“也是,也是,一个漂亮女子,今天为这个喜欢的男人打扮,明天为那个喜欢的男
      人打扮;有一千个喜欢你的男人,得为一千个男人打扮?那成什么了,能‘从一而
      终’吗?”
      吕亮:“是这么个理,小生没有想到。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那你说该怎么说对?”
      姑娘:“书上写的就都是对的?书不也是人写的,写书的人也不是圣人,他认个
      理就是对的?我说应该‘女为己悦者容’,女子喜欢谁,才会为谁打扮,才
      会从一而终。”
      吕亮:“是这么个理,那前面那句也有问题了?”
      姑娘:“当然喽,‘士为知己者死’,不管什么人,说知道你,夸你几句,说你仗
      义,你就为他去卖命、去死?你知道他吗,他是害人虫,是强盗中的强盗,
      就像‘苏州猪’一样;为这样的人去死,对吗?值吗?所以也该说‘士为
      己知者死’,别做糊涂鬼。”
      “是这意思,有见解。”吕亮不由地将握竿的手腾出一只,竖起大拇指,向着姑
      娘笑了笑道:“不易之论,了不起!”
      男孩:“什么叫‘不易之论’?”
      吕亮:“不可更改变动的言论,形容非常正确。”
      男孩不笑,认真地:“先别焦急夸,还有一事要问。”。
      吕亮来了兴趣,觉得这姐弟俩很有意思,“‘三人行,必有吾师焉’,请说。”
      小男孩:“吕哥识字多,你说射箭的‘射’字、高矮的‘矮’字、奔跑的‘犇’
      字、粗细的‘麤’字,该怎么写?”
      吕亮:“‘射’字、右边一个‘寸’字,左边一个‘身’字;‘矮’字、是左边一个
      ‘矢’字、右边一个‘委’字;‘犇’是三个‘牛’字叠起来;‘麤’是三个
      ‘鹿’叠起来。”
      小男孩:“我姐说不应该是这些个字,定是搞错了。”
      吕亮转脸看着姑娘,微笑:“仓颉造字,千古不易,说他不应该,那应该是那个字?”
      姑娘也看着吕亮,莞(音碗,微笑的样子)尔一笑道:“我们识字不多,可是觉得这文
      字都很有讲究。唯独这‘射’字,明明‘寸身’是‘短身’,应该是‘矮’的意思;
      ‘矮’字的‘矢’,是‘箭’的意思,‘委’是‘任’、‘属’、‘弃’,‘委矢’,
      不该 ‘任箭’、‘属箭’,‘弃箭’,也就是‘放箭’的意思?你看牛跑再快,不如鹿
      快;三鹿叠起来,也不如一个牛粗。我想应该‘射’和‘矮’颠倒了,‘犇’和‘麤’
      弄错了。我想你说的造字那人不会错,肯定是传话的人给传错了。你这读大
      书的怎么看呢?”
      吕亮:“还别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小生枉读寒窗十余载,并无此见识,算什么读
      大书的人。”又由衷地赞叹道:“可惜你没作学问,不然必有大作为!”
      姑娘笑笑道:“我们这是穷人乘凉聊夜话—闲言连篇,还能有什么 ‘作学问’、
      ‘大作为’?别叫人笑话就不错了。”
      吕亮:“不是这等说,世上确实由于出身或机遇,委屈了不少人才,你们姐弟便是属
      于这一类的人.”又笑着问:“还有什么独特见解,能让小生再长长见识?”
      “就接这‘射’字说吧。”男孩神采飞扬地:“说什么朝代有个飞将军李广,他射
      过一只石头老虎,还有个人为他写了一首诗?”
      吕亮:“是汉朝,有个李广,人称‘飞将军’。《史记》云:广出猎,见草中石,
      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音族,箭头),视之石也。回复更射之,终不能入
      石矣。唐朝卢纶《塞下曲》诗写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
      羽,没在石棱中。’”
      男孩看着吕亮道:“这诗是夸李广呢,还是笑李广呢?”
      吕亮:“当然是夸李广,你看,林暗,是视而不见也;草警风,是耳有所闻也。
      言箭羽之劲,草亦警风作响,疾风、劲角、弓鸣之意。……”
      姑娘接道:“不用解释了,第二天亮了,去寻箭,箭在石棱中。问一下,恩人是
      会射箭的,箭向前行,靠什么推动?”
      吕亮:“靠弓的张力,迅速将弦拉直,以致将箭推出,所以弓的张力越好,力就
      越大,箭去的也越远,穿透力越强。不过,越好的弓,则需要拉弓的人越
      有力,将它拉到最佳状态。”
      姑娘:“也就是说,箭去的力度在弓,不在人了?”
      吕亮:“可以这样讲,因为射箭不是掷箭,但必须射箭人将弓拉到最佳张力,放
      手时不拖泥带水,无碍弓弦的回归力。”
      姑娘:“这几样在李将军手中不会有问题吧?”
      吕亮:“是的,史上善射者,后羿、养由基、李广,三国吕布、赵云,隋唐王伯
      当,有数几人。他们准头很有名,当然力度也不会有问题.”
      姑娘:“现在回答:李广再射不能入石,是弓的无力,还是人的原因?”姑娘问
      完,微笑看着吕亮。
      吕亮:“再射肯定还是那张弓,……人也不至于拉不开那张弓,……”吕亮一时结
      舌,“究竟是何原因?……”
      姑娘:“先是偶入石縫,后是再射不入石缝。所以说,这诗不是夸李广,是笑李广
      草木皆兵,认石为虎,惊慌施射,误中石缝,再射不入,准头可疑。”
      吕亮笑着摇摇头道:“广所居郡闻有虎,尝(曾经)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
      广亦竟射杀之。与凶奴大小七十余战,勇也。相者曰:不封候是缘其杀降
      八百也。卢纶一文人,本意决非疑广之勇而笑之也。不过姑娘之论,另辟蹊
      径,深谙(音暗,熟悉、知道)射御之道,也甚有理。佩服,佩服!”吕亮又想起
      山上情景,“敢问贤姐弟,上树能跑上去,这功夫是怎么练的?”
      小男孩道:“阿爸说,猎人不会上树,等于把自己放在野兽口边。有些树特粗搂
      不过来,又不能靠爬,再说也慢,必须能跑上去。所以便弄块大板绑在树
      上,让我们从小就往上跑,开始时坡大一点,到最后就和树一样直立了。”
      吕亮:“令尊真有办法,也亏你们肯下苦功。”
      姑娘笑道:“我们算什么,不如你会飞,那么短的时间,便从山下路上飞到山上
      救了我们,那才是真功夫,了不起!肯下苦功。”
      男孩道:“这个不用和射弩箭那么费事吧,能不能教我 ?”
      吕亮道:“这个不难,肯下力能吃苦就行。”说着从怀里掏出倒空的沙袋,“今天
      为跑路倒净没用,平时灌上沙,绑在腿上,日子久了,腿上自然便有功力
      了。不过,你开始不要太重,免得把腿累肿;定要一点一点往上加,不要急
      于求成。”
      男孩道:“多谢吕大哥,可还有一事想求你。”
      吕亮:“不用求,什么事?请讲。”
      小男孩:“能不能给我姐弟起个名字?”
      吕亮:“这是小生疏忽了,到现在也未请教尊姓大名,府上那里?真不好意思,
      道歉,道歉。”吕亮真诚地向姐弟俩拱拱手道。
      男孩笑道:“还府上呢,茅屋三间,白云溪边。尊姓大名,方家老三。我家姓方,
      我排行在三,我们宋村镇赶墟(音虚,乡村集市)时,叫一声方三,有几十人
      回头,老的少的真是没趣。我姐更是不公平,阿爸叫一声‘囝’,男孩、女
      孩、丒的、俊的,都回头。大哥是大读书人,所以求你给我姐弟起个名字?”
      吕亮:“原来你们是专程送我的。小兄弟说西山尖找到老虎,我就该想到,我们
      叫东山尖,因为我们住在山的西边,你们叫西山尖,那就是住在山的东边。
      快靠岸吧,这样送我,什么时间能回去,还要剝虎皮,一宿都不用睡觉了!”
      说着便往岸边撑。
      姑娘娇嗔道:“又来书呆子气,万年镇马上就到了,你能‘救人救到底’,也让
      我们‘送佛送到西’。快撑吧,越停越耽误时间。”又真诚地笑了笑,“往回
      撑就快了,一会就到。难不成把你抛在半路,叫你,你能那样做?”
      男孩摇摇手道:“好了,快别客气了,这叫什么‘自己不想做,别叫别人做’,
      起好名字,也就到了。”
      吕亮向姐弟俩拱拱手,道:“太让人感动了,多谢!多谢!那句话是‘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兄弟如果不介意,你的名字后面加个林字,‘三’改大山的‘山’
      字,有山有林,就有野兽,猎人就不缺猎物。男子汉的名字,叫着响亮上口
      就可以了。”吕亮看了一眼姑娘,笑了笑道:“你姐的名字就不好起了。”
      方山林:“方山林,好!我以后就叫这名字了。大哥张口就来,可是为什么我姐
      的名字就不好起呢?”
      “很难让你觉得公平啊。”吕亮认真地笑道:“你看你姐:美若神仙,义薄云天;
      勇可搏虎,孝比木兰。什么名字,能彰显你姐身上这些优点。”
      “你真的这样看?”方山林高兴地站起来,“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吕亮:“为人岂能心口不一?”
      方山林:“那太好了!你……”
      “弟弟,你,”姑娘红了脸,急忙阻止道:“你要说什么?”
      方山林恍然大悟,又坐下笑眯眯地道:“我想问吕大哥家里都有什么亲人?”
      吕亮:“父亲行商,数月才回;母亲持家,没日没黑;妹妹及笄,待志闺中;弟
      弟名刚,偏爱双锤。”
      方山林:“还有呢?”
      吕亮:“还有什么?对了,我家在镇上歙溪(新安江旧称)岸边开一漆店叫‘睍
      睆(音现缓)漆店’,小姑和姑父在那看店。”
      方山林:“管什么漆店,问哥为什么不成家?”
      吕亮:“功未成,名未就,何以家为。”又看一眼姑娘,又对方山林道:“一直读
      书,此去东京太学,正不知几年方能释褐(毕业),娶妻在家,岂不误人。”
      方山林焦急地:“可以订亲啊!”
      吕亮:“订亲也得有两情相悦的吧?”
      方山林:“你看我姐好,我姐也看你好,算不算两情相悦?”
      “是这样吗?”吕亮故意看着姑娘笑问:“你姐能看好一个‘书呆子’?”
      方山林:“‘女为己悦者容’,我姐把脸上的兽皮都取下来了,这可是在外第一回。”
      姑娘脸红了,故意问道:“你家漆店怎么起那么个名字?”
      吕亮:“诗曰: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毛传曰:睍睆好貌。清和圆转之意。这名
      字你觉得不好吗?其实家父有个患难兄弟叫方睆,失散多年,遍寻不见;
      于是连上自己的名字,起了这漆店名。为了让人传远,使义叔知道,找上门
      来。”又看着姑娘认真道:“您不是一般的美,正是‘睍睆好貌’,真能看好
      我这一介书生?可要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姑娘:“你这书生也不是一般的书生,处处比别人强,怎么能说百无一用?”姑
      娘笑着转了头。
      吕亮高兴地道:“那小生可要稟过父母上门提亲了,令尊、令堂也能同意?”
      “哥说的‘令尊、令堂‘,是说阿爸、阿妈吧?”方山林见吕亮点头,坚定地
      说:“我同意,他们肯定同意,我保媒!”
      “你保媒?”吕亮不解地问道:“你就这么一个姐,为什么着急把她嫁出去,你
      舍得吗?”
      “正因为不舍得!”方山林眼泪刷地下来了,他抹了一把泪,哽咽地道:“我们
      周围的姑娘,除非瘸的、瞎的,只要有人要,无论大小都着急嫁。像我这
      小屁孩,上门塞的还好几个呢!再说,遇到你这么好的人,姐又不好意思,
      当弟的不该……”
      吕亮:“噢哟,好了,这是真情流露。可是为什么都着急嫁?”
      “大野猪、小野猪,为京里的狗皇帝选秀女,这一阵又转过来了。”姑娘看看弟
      弟,也抹了一下眼泪,向吕亮又笑了笑,“弟弟生怕我被抓进宫里,再也见
      不到了。”
      吕亮:“皇帝怎好称狗,大不敬。”
      姑娘显然愤怒,但还是笑着对吕亮说:“不叫他用这些大奸臣,大贪官,左一出、
      右一出,百姓怎么会日子没法过?再说,你在太学也不会不知道,有个溜须捧
      圣的奸官上言:十二宫神,狗居戍位,为陛下本命.今京师有以屠狗为业者宜行
      禁止。狗皇帝就认了,下令禁天下杀狗,举报的赏钱二万。杀狗就跟杀皇
      帝一样,不称狗皇帝称什么?”
      “原来如此,”吕亮也觉难以辩驳,又问道:“可这大野猪、小野猪,又是指那
      个?”
      方山林恨恨地:“大野猪,就是‘苏州猪’朱勔,他像野猪似的凶残歹毒,青面獠牙;他
      可不是个东西了,花石纲弄得东南百姓就没法活,又派小野猪朱汝贤、朱汝功、朱
      汝舟、朱汝明、朱汝文、朱汝翼等,在各州选秀女。他们一个比一个坏,顶着给狗
      皇帝选秀女的名,到处为非作歹,叫‘窝猪祸东南’。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让多少
      人家家破人亡!”
      吕亮也恨道:“为官不能造福百姓,已属不该;祸害乡里,就更是天理难容。学
      校里同学也有议论,只是根在上面奸相蔡京那里,他们才敢这么无法无天。”
      姑娘咬响银牙:“有一天撞在我手里,非一个个叉死他们!”
      “跑偏了,跑偏了,”方山林忽然道:“万年镇快到了,正事还未敲定呢!”
      吕亮:“怎么没敲定,小生到家即禀告父母,托媒上门提亲,三媒六证,以示对
      令姐的尊重。”
      “那样,多麻烦!要那些媒婆多嘴多舌,横生是非。”方山林道:“只吕大哥与我姐,
      互換信物,对天盟誓,那多来劲。”
      吕亮:“小生随身只这剑与弩机,乃兵器战具,主凶,岂可作喜庆之信物,待回家取得
      玉佩,方可作为信物。”
      姑娘笑盈盈地道:“见到一家人,有许多话要说,已快半夜了,哪里好不和父母
      说明,就出来的道理。”
      方山林道:“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是心爱之物就好。”

      13 夜已交亥时(21时),万年镇上江边,外
      万年镇已行人稀少,筏到‘小三峡’入江口。
      吕亮指一下已经锁门的‘睍睆漆店’:“你们看,这就是我家漆店,就在这里靠
      岸吧。真是不好意思,累你们一直送到这里。”
      姑娘将筏撑得靠岸,先自跃下筏,将缆绳系在岸边桩上。见吕亮提鞋袜上岸,
      便指着岸边一块大石道:“坐到这上边,把一只脚放到另一条腿的漆盖上。”
      吕亮听话坐在石上,把左脚放在右腿膝盖上。方山林也将一火把点燃,上岸凑
      过来。姑娘从胸上衣襟处取下一针,头侧拔下一发引到针眼里蹲下身来,
      要抓吕亮这左脚。吕亮见了,忙把脚放下,伸手拦道:“不可,将针借我,
      小生自治便可。”
      姑娘手快,一把抓住脚脖,拿回膝上,娇嗔道:“你是假呀,还是酸?当自家人,
      就不要客气!不当自家人,算我们还你个人情。”说着,用袖口将脚上水揩
      静。
      吕亮虽然不好意思,却再没有阻止,深情地看着姑娘道:“怎么能不当自家人,
      这脚太臭了!弟弟妹妹一看我脱袜子,还揑着鼻子跑老远呢,家中只有母
      亲能这样对我,只是不习惯。”
      姑娘已将水泡刺破,将发引过结好。又吹口气在水泡上,仰脸笑问:“痛吗?”
      吕亮笑着摇摇头,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涌遍全身,唯恐姑娘调理得太快。
      姑娘:“穿上袜子、鞋,換另一只。”姑娘如前把右脚也调理妥当,又仰脸看着
      吕亮,“从这大泡看,不娇气。可是回去后千万别沾水,有个三五日也就好
      了。这回该我们告辞了。”
      吕亮也穿上鞋袜,双足落地,觉得比前舒服多了。笑道:“妙手回春。”接着从
      背后取下宝剑,腰中取下弩机,双手捧着奉与姑娘,“如弟所言,爱物赠
      爱人。小生信誓:非子不娶,惟子为妻。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姑娘:“听不懂什么意思,我们没识几个字。”姑娘笑着道:“郎君没有剑,不如
      有剑威风。这弩机对我家有恩,我先为郎君保存,待上学时再送你带上。”
      说着接过弩机。
      吕亮:“不是您不娶,只您作我妻。牵着您的手,与您一起老。这是诗经上的话,
      ‘子’,对您尊敬的称呼。”吕亮说着将剑又挂在腰间,把长袍的下摆也从
      大带上取下,更显得风度翩翩。
      方山林笑着:“我还以为把我姐当儿子呢,还‘携子之手’。”
      吕亮:“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列子、荀子,都称子,如你所说,岂非不敬?称女女
      子,称男男子,都有别于男人、女人,有敬意在内。”
      姑娘深情地望着吕亮:“猎户儿女无长物,唯有乌发系君心;絲絲都是妹情意,
      扣扣只望郎惜珍;他日用过莫轻弃,方见相公恩义深。从此小妹不梳洗,
      打扮只为哥一人。”
      方山林:“嗨,吕哥呀,这‘乌发系足’可比月佬的‘赤绳系足’又深一层哟。
      从此吕哥被我姐顶在头上喽。小弟擎火把照亮,胳膊都酸了也没人管。”
      吕亮:“天下真情胜宝物,世间实意換诚心;时时不忘逆流意,念念永将结发珍;
      好个秋江歙溪水,不如姐弟待我深。百花仙子凡尘降,双眼注目妹一人。”
      吕亮又将弩箭筒取出递了过去,“这里有弩箭十二支,可与小弟试谢;目标
      不宜太近,不然箭入木太深,需锯开方能取出。此弩以檿(音掩,山桑为材所
      制弓)为身,檀为弰(音梢,弓末),铁为枪镫,铜为机,蔴索系札絲为弦,
      能射三百步。其法:天覆地载,叁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
      纬,要在机牙。以目法镞,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上。练好了,十发十
      中,中皆同处。”
      姑娘微笑道:“这些听不懂,你的诗我记下了,但愿相公也记住,即便‘百花仙
      子凡尘降,’哥也只看我一人。”
      吕亮:“什么花也不如阿妹好看,您就是百花仙子,愿意的话,名字可叫方百花。
      待小生到府上求亲,再仔细教你用法。”吕亮又对方山林道:“小弟如果喜
      欢,我求父亲多做一把送你。”
      “姐,这名字好!”方山林做个鬼脸,对吕亮道:“送我一把弩机,这算谢媒吗?”
      方百花轻拍方山林一下,把弩机递给他道:“别贫了,咱们该走了,阿爸阿妈不
      知急成什么样呢!”说着已将缆解开,持竿跃上筏去。看见干粮袋,捡起来
      想扔给吕亮。
      吕亮一直望着姑娘,忙道:“是假呀,还是酸?当自家人,回流上把干粮吃了吧!
      回家还有好一阵忙呢!不当……”
      方百花放下,笑笑道:“还不吃亏,遵命就是了。快回家吧!记住,我阿爸叫方
      四见,乡里叫他‘巡山豹子’。”
      吕亮:“记住了,三日内,小生准去!”
      方山林也跃上筏,回头故作认真地道:“我姐第一次打我,都是因为哥,都说‘媳
      妇上了床,媒人靠南墙。’现在就敢不理我,看我不给你们‘打破头楔(音
      些,小木橛)’。”
      吕亮后边没听明白,笑着问姑娘道:“小弟这话什么意思?”
      方百花笑着:“吓唬你呢,就是到我阿爸阿妈面前说你坏话。”
      “噢,这我倒不信。”吕亮又想起什么,向南追了几步道:“你看,我真成了书
      呆子,到家门了,也不知请你们进家。”
      “快停下!脚不痛啊!”姑娘心痛地喊:“是呆,不过不是呆在没请我们进家,
      是呆在进了你家,你怎么介绍,我们怎么称呼,想好了吗?这个时间合适吗?
      快回家去吧!”
      吕亮觉得此话有理,也就不追了,只是随着又走回江边,招手看着竹筏一点点远去。……
      上弦月渐渐落下,筏上的人要看不见了,这时,一阵清亮甜美的歌声从江面传
      来:
      “月亮出来月亮弯,月亮里向挂牡丹;
      牡丹挂在紫荆树,哥哥挂在妹心间。”

      14 吕亮家中,内,夜
      吕亮告知父母,母亲为他重做晚饭,吃过饭甜蜜地睡了。
      父母听了这双喜临门的消息可睡不着了,
      亮母反复念叨:“东京那么冷,几年不见面,孩子能受得了吗?”
      吕开劝慰道:“东京比熙州的冷差远了,‘春风不度玉门关’,我和他这么大,正
      在熙州打仗守边关呢。别担心,年纪轻轻的吃点苦不算啥,孩子有内功,我
      们再给他多准备点御寒的衣物。倒是三天内去下定,这彩礼该如何办?”
      亮母:“您同意了,准备下定?”
      吕开:“知子莫若父,亮儿从不对女孩上心,挺不错的姑娘眼前过,也没见他正
      眼瞧过,难得今日愿意,一定不会差。我为什么不同意?让咱省多少心。况
      且我总觉得这家人与方睆有关联。”
      亮母:“不上心是没长大,想要了,什么正眼,斜眼,姑娘也会偷眼瞧呢。”
      吕开:“这么说姑娘时您也偷眼瞧过?”
      亮母:“瞧过,你们換防回来,妾身就是在花墙眼里看见过您,像老鼠见猫似的,不敢
      正眼看,还不得偷着瞧啊!”
      吕开:“原来如此,你哥与我同行,向来让我居左,他居右;那次进东京,他却
      占到左边,我一直不解,现在想来,原为你家在右边,好让你方便看我?”
      亮母:“文章是在这里,这是十八年不打自招了。谁家的姑娘可以轻许人,要不
      怎么叫终身大事。所以这婚姻大事,切要慎重。”
      吕开:“儿子这亲事,我考虑过了,没觉得那里不妥;难道你不同意,该不是因
      为她家穷吧?本朝安定先生胡翼之说过,‘嫁女要嫁给比我家强的人家,娶
      妇要娶家境不如我家的女儿’。”
      亮母:“在夫君眼里,妾身如此不济?先贤格言云:‘嫁女择贤婿,勿索重聘;
      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音连,陪嫁的衣物等)。’民谚云:‘买马不为鞍镫,
      娶妇不争陪送。’况且吾夫武能安邦,文可定国;退虽比不了陶朱公,自给
      自足总丰裕。在这个千家万户饥寒交迫的年月里,为妻向来没为衣食担忧,
      还愁家翁养不了一儿媳?”
      吕开:“我妻当然贤惠,无奈习俗相沿,能超然脱俗之辈,廖廖可数。记得有人
      讲过:一对夫妻以打烧饼为业,店门前看过别人嫁妆。丈夫说,‘这副嫁妆
      准值五百两。’妻子说,‘不值,最多三百两。’彼此坚执己见,以至反目。
      丈夫捉住妇发乱殴。妻子喊道:‘再添五十两。’丈夫还是不依不饶。妻子负
      痛不过喊道:‘算它四百两罢了。’旁观者劝道:‘只管打闹,炉上烧饼都焦
      了!’丈夫嚷道:‘一炉烧饼有什么要紧,埋没人家一百两银子,情理难容!’”
      亮母笑了:“本来就睡不着,你这一讲,就更不用睡了。妾担心的是吾儿谦谦君
      子,热心对人。这姑娘力能胜虎,不是为了要全虎皮,虎早被她叉死了。
      这么厉害,吾儿日后怕要受气了。班姬《女诫》曰:‘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谚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尩(音汪,弱);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吕开:“成不成虎,在心,不在身。世上的母老虎、河东狮,有几个是因为男人
      打不过女人?都是不懂男人是在让她、宠她,日复一日,成了习惯,自己也
      不自觉,那叫不知自爱。天天狮子吼,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不知道,还自
      以为是呢。身体强壮和病老婆比,你选那种?”
      亮母:“说不过你,你说怎样,俺随着便是。不过,儿子的终身大事,萍水相逢,
      不访听一下,总觉心里不踏实。”
      吕开:“你说的‘打听媒’,有亲戚朋友当然应该 。和我们这外地人在这里便属无
      稽之谈。你访听的人,又不认识你,全凭他的喜好,与当事人近则一通夸赞;与
      当事人有过节,则一通诽谤。你因此而做出决定,岂非不智之举?反其意而行
      之,心里总犯嘀咕,岂不是自寻烦恼?有话怎么说来,对,叫’买猪不买圈’,打听
      她家,没有这个必要。”
      亮母:“买猪不买圈,这句话用在婚姻上不敢苟同。过日子,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小
      误会、小矛盾,作媳妇的年轻,消化不了,回娘家一说,父母一开解,二训斥;
      和一加火,二争气,两样做法,两个结果,都是这’圈’在起大作用。”
      吕开:“谁也没上谁家过几天,现在自己家多数都挺好,将来护不护犊子,得嫁娶以
      后才知道。她家也没有大女、二女嫁过人,你怎么有法知道这‘圈’怎样?”
      亮母:“叫你这么说,就得认命了?”
      吕开:“不是认命,是尊重。尊重儿子的选择,儿子高兴,一家人高兴,这才叫
      皆大欢喜。你看这女子:为父饵虎是孝,对弟爱护是悌,一直男装是贞,逆
      水送儿是知情知义,上山打虎是勇,……”
      亮母:“让人担心的就是这勇,女人无才便是德么。”
      吕开:“这话有点偏执,如果有才又有德驾驭,不比弱不经风的强?亮儿一旦释
      褐为官,必为地方除暴安良,势必得罪豪强;有这样的儿媳妇在身边,你不
      是可以少担心一点?”
      亮母:“这倒也是,还是您看得远,妾怎么就没想到,这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吧?”
      吕开:“您的心叫儿子占满了,想得都是媳妇怎么应该对儿子有利,私心促使,
      求全责备。如果公平一点,爱儿子的心,也爱儿子的媳妇;媳妇爱丈夫的心,
      也爱丈夫的妈妈,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婆媳矛盾了。姜太公答武王问曰:爱其
      人者兼爱屋上之乌。媳妇、婆婆皆丈夫、儿子至亲,难道不及屋上之乌乎?
      女人用当婆婆的心理当媳妇,可能尚需体会,用当媳妇的心理当婆婆,还是
      可以做到的。“
      亮母笑道:“谨受教,也能如此教育儿媳妇乎?”
      吕开:“儿媳之教,就是贤妻说的‘圈’的责任了,再就是儿子的责任。等用家
      翁费心,基本不可救药了。”
      亮母:“反正睡不着了,还是起来为儿子准备行装吧。”亮母声转哽咽,便要起
      身。
      吕开用手挡住道:“看你这点出息,儿子是去读书,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还不
      是上战场呢。”
      亮母:“也这样劝自己,可是不由心。如今不太平,盗贼猖獗,官兵如匪,好几
      千里路,到没到也不知道。夫君能不能送孩子去啊?”
      吕开:“咳,女人有了孩子,丈夫就成‘狗腚孩’了,我去不也几千里路呀。”
      亮母:“您不一样,有经验,有本事。亮儿还小,是第一次么。”
      吕开:“那我不也有第一次?”
      亮母:“您第一次是咱妈担心,你没觉出来?”
      吕开:“现在想起来,母亲那几日眼睛总是红红的,问她则说飞进小虫子搓的。‘儿
      行千里母担忧’啊!那时年轻气盛还真没体会到,原来‘父母在,不远游’,不单
      是父母需要伺奉照顾,主要是害得父母担忧。可是转眼已经隔世多年,‘子欲
      养而亲不待’呀,要能看见亮儿娶亲,她该多高兴啊。……”吕开也声转哽咽,
      “你也别担心了,我定了一船货,迟迟未走,就等亮儿消息呢。”
      “你坏,”亮母翻身用手去拍吕开,“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
      吕开:“这还不早啊,你不是刚知道消息吗?从现在起该不担心了吧。”
      亮母:“什么呀,你们走了也担心,您回来了也担心,……”
      吕开:“京里有他大姑,每年我再载你去看看他怎样?像别人家没有这么多条件的孩子,怎
      么办?”
      亮母:“担心更厉害呗,所以老话说:‘养儿养女担一辈子心呐’!”

      15 回家途中,夜
      方百花从怀里又掏出两块兽皮贴在脸上。
      方山林看到故意道:“姐,我还以为与虎缠斗中碰掉了,原来真是揭下来的,让
      我白担心了。”
      “没有弟弟帮助,揭下来也是白搭。”方百花笑笑道:“姐害羞,他比我还害羞,心里
      有也不会说出来。真是个‘书呆子’。”
      方山林:“别的地方聪明透顶,这一样呆点有什么不好?偷着乐吧!”

      16 村口,外,夜
      方山林见自家门口正有一群人擎着火把,忙奔过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邻居看见道:“这孩子,真不让爹娘省心!你说出什么事,你爹下不来床,你
      们半夜不回家,你娘都急坏了,喊我们找你去呗!”转脸看见后边肩虎而至
      的方百花,“大嫂,别急了!你囝打得老虎了,真了不起!这下方大哥这一
      难也过去了,真是一对好儿女!没事了,大家回去吧。”
      另一邻居:“哇呀,好大的虎哟!自己肩回来,这么大的劲呀!”
      众人赞不絕口。邻人纷纷告退,百花母率儿女表示感谢,送出门外。

      17 百花家中,内,夜
      方百花取工具要剝虎皮,方山林却得意地告诉父母:“还有更大的喜讯呢!”
      方四见本来如热锅上的蚂蚁,焦心如焚要骂人,及看到女儿肩虎回来,热泪盈眶地
      笑着问儿子:“还有什么喜讯,比这老虎还大?”
      百花娘擦擦眼泪,破涕为笑,道:“这孩子让说话人迷住了,一天家云山雾罩的,
      有影无影地瞎胡扯,讲讲你姐怎么射得这虎,身上没有箭眼吗?”
      方山林:“告诉你们能信我吗?这虎不是我姐射的。”
      “不是你姐射的,是你射的?”方四见喜滋滋地道:“快说说,……”
      方山林:”我那里有那本事,是我那未来姐夫射的!”
      百花娘一边帮助女儿忙活,一边转过脸假斥:“这孩子,什么话都敢胡说,什
      么未来姐夫?”
      “我没胡说,不信你问我姐。”方山林见方百花只抬脸笑笑,并没说话,更是
      绘声绘色地说:“我帮姐找了一个好姐夫,那英俊劲,什么潘安、宋玉,
      跟他比,狗屁不是!那功夫,简直神了!这老虎就是他射的。阿爸,你
      信不,老虎正扑我姐呢,呱唧,摔到地上。我和我姐一看哪,真是如他
      所说,箭从耳朵眼进的,外面还露着半截呢!你说,这不是你讲过的‘弩
      神’?这还不算什么,你们知道吗,可别以为这是匹夫之勇啊,人家是
      刚考中的东京太学贡生。十日后要到东京太学报到上学的!”
      百花娘又像自言自语道:“祖上积了什么德,这样的好后生轮到咱们家?我怎么觉得
      和作梦似的.”说着还在自己腿上扭了一下,并痛得咧一下嘴.
      方山林:“不信我的话不要紧,三日内就来提亲,耽误了我姐的好姻缘,可别
      埋怨我没提前告诉你们。”
      方四见:“我信,世上真有这样能人,我见过一个英雄,人在马上跑,说射那只
      耳朵,就是那只耳朵。不然军众齐呼‘弩神’?”他在床上用肘支着身子,
      抬头问道:“你说这人多大岁数,我说这英雄,可有四十上下了。”
      方山林:“不对,不对,肯定不对。你说的,也许不是他爹,也是他师父。我说
      的这贡生,今年也就十七、八岁,和我姐差不多大。”
      方四见:“可知道他姓什么?”
      方山林:“姓吕,名叫吕亮。”
      “那就不对了。”方四見失望地把肘放下,道:“我见过的弩神姓黄,名叫黄睍。”
      方百花在剝虎皮,口中问道:“那个睍字怎么写,和阿爸的‘见’一样吗?”
      方四见:“不一样,一个‘目光’的‘目’,再加我这个‘见’字。”
      方山林道:“这‘目’字放倒就是‘四’字,阿爸这名字,该不是和这个字有关
      联吧?”
      方四见:“是和这个字有关联,当年逃难,又不能叫‘方目见’,或者‘方目完’、
      ‘方四完’,就只好叫这‘方四见’了。”
      方百花又道:“他爹在万年镇开有一个漆店,就叫‘睍睆漆店’。那两字便是‘目见’、‘目
      完’,我还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字,他说他爸为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他这义叔就叫
      方睆。”
      “什么?”方四见猛一翻身要爬起,触痛屁股上棒疮伤口,痛得一咧嘴,又爬下。
      方山林忙过去扶一下,“阿爸呀,你激动什么?你叫方四见,人家在找方睆。”
      百花娘却高兴地凑过来喜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有这等喜事!孩他爸,终于让
      你找着了。你看这么些年,我们也去过万年镇,怎么该不去漆行转转去。”
      方四见:“漆行能是咱这样人家去的地方?咱家那里有用刷漆的地方?还是将军
      有头脑,离开战场也是好样的,专挣有钱人的钱。”
      百花停下手里的动作,高兴地直起腰来问:“阿爸原来叫方睆,他爸要找的义叔?”
      方山林一个高又蹦到地上,高兴地叫道:“这下板上钉钉了!亲上加亲,没得跑
      了。我还担心,他私訂终身,万一爹妈不同意,可难为我这姐夫了,弄不好
      这定情信物还要收回去呢!”说着从腰间取下弩机一晃。
      “快拿来我看!”方睆接过弩机冲灯光一看,欢喜地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擦了一把,
      抽咽地道:“是他,没错,弩神的弩。哥啊,谢谢您,这么多年还没忘了兄
      弟,我,明天便去看望哥!”
      “哎呀,‘巡山豹子’也会流眼泪?”方山林用手摇着阿爸,“县太爷的板子打
      那么重,阿爸眉头也不皱一下,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叫喜极而泣,你阿爸想他的将军哥哥,可不是一般的想。你们没回来,也
      没看见他这么焦急。”百花娘又对方睆道:“怎么和小孩子一样,知道信了,也不在这一两日,你的棒疮还没好呢,这个熊样怎么见人,也不怕让你的将军笑话你?孩子不是说三日内来提亲么,到时不就见到了。”
      方睆:“棒疮不好,雇车也得去!将军才不会笑话人,总不能让将军先来看我。”
      百花娘:“孩子不知道你原名,将军怎么知道是你?怎能和小孩子一样,想起一出
      是一出.”
      方睆:“他不知道我知道,怎么可以装不知道?如果第三天来,这两天多难过?
      再说来提亲的人还不知是谁呢,那又得等几天?”
      “将军,什么将军?”方山林焦急地问:“什么关系这么铁?弄了半天,他爹便是
      ‘弩神’?”
      百花娘:“小点声!这可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上前捂住儿子的嘴,低声道:“十
      五年前,这贡生他爹就是边疆一员大将,勇冠三军。因出巡回来披甲戴盔,
      未跪接来监军的童贯,童贯便要杀他。幸亏当时的大帅王厚,百般周旋,放
      他逃走。你阿爸就是黄将军的亲随军将,因为逃难时仍然忠心不二,将军与
      你阿爸兄弟相称,并让带上全家到青溪找他。这人就是你阿爸常说的‘弩神’。”
      方睆:“嗨,没想到当时的青溪县令应安道,怕受连累坏了良心,并没收留黄将
      军,还贴出緝捕公文。幸亏你阿妈先看到城门边的海捕文告,我们才没落入
      虎口。将军他又不知避往那里,我们也不得不先躲进这深山成了猎户。想想
      那几年的苦日子,你姐才两岁,幸亏黄将军给了我一包银两,不然还不知什么样呢。”
      方山林:“啊呀,阿爸,你也是大英雄!能给这样的好汉牵马坠镫,周仓将军一般,好
      了不起的!如今我姐成了他的儿媳妇,也是他家的人。”方山林突然像泄气的
      皮球,“只是我忙活半天,却沾不上边了。”
      百花娘高兴了,把儿子搂在怀里,“怎么沾不上边,你是他的义侄,儿子媳妇的红
      娘啊,没有你这三寸不烂之舌,怎么能有他们这段好姻缘!来,把这经过好
      好对阿爸阿妈说道说道。”
      方山林真就绘声绘色地讲了姐弟如何引虎、吕亮如何发弩、如何逆水万年镇、
      百花如何治脚伤,等一系列情节。当讲到治脚伤时,
      方百花已将虎皮剝下处理好,道:“都下半夜了,你也不睏?快睡觉吧,别讲这
      段了,羞死人了。”
      方山林:“是甜死人了,当时没觉得羞,当着自己的阿爸阿妈有什么害羞的?”
      百花娘:“是啊,看来我三囝今日没添油加醋,这是大好事,真得是比老虎还大
      的喜讯!”
      方山林:“以后不许叫我三囝,我有名字啦,叫方山林,大山的山,树林的林,我姐夫起
      的。他说猎人有山有林,就不缺猎物。我姐叫方百花,他把我姐比作百花仙
      子。”
      方睆:“好!凭你是大功臣,明日也带上你去见将军。咱全家都去!”
      百花娘犹豫:“有了这门亲事,咱主动上门,还觉有点不妥。尤其是女儿,她不
      去,你又行动不便。……”
      方睆:“俗套,不真!我焦急见将军,管不了那么多!”
      方山林:“对,不真!明日你们在家,我陪阿爸去。”
      方百花:“再唠叨,天可就亮了,你到竹筏上睡觉陪阿爸去呀。阿爸明日不得到
      县衙交差吗?虎肉我都分好了,咱家的也腌上了,除了他家那份有虎骨,昨
      夜阿媽央来找我们的叔、伯、哥哥们都有份。”
      方睆:“还要准备些份,是教中的村里人,都要他们吃到。明日一早分下去,我
      们再动身,县衙这期还未到,不管它。你要是难为情,把我们送到,可以在
      筏上等我们。”
      百花娘:“净说没用的,女儿不背你,上了岸这段你怎么走?再说了,筏到漆店
      门口,人家看不见?就是没看见,人家不得问?你怎么回答,说假话不是‘不
      真’?说真话,躲有什么用,真是任性!”
      方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说破大天我也得去见我的将军哥哥!”又斩钉截
      铁地道:“快睡觉吧,囡累到现在,明日还要早起。”

      18 第二天早晨,吕亮家院中,外
      吕亮的妹妹淑真和弟弟吕刚在院中练武,及看到吕亮出来,立时围了上去问长
      问短。
      吕开过来对吕亮道:“你脚痛就别练了,从你娘那里拿点钱,早饭后骑马去七都
      碣村。你三姑她婆婆病了,买些点心去看看她,顺便把你考中贡生和要订亲
      的事告诉你三姑和三姑夫。让他们瞅空来家商量下聘的事。”
      弟弟妹妹刚见哥哥回来,还没亲热够呢,争着要同去。
      吕开道:“淑真不行,女儿家不可出门;刚儿可以,但你哥昨日累着了,你要去
      得牵马,不能让哥总宠着你。”
      吕刚一蹦老高,欢喜道:“谨遵父命!能给贡生牵马坠镫,不给赖汉当祖宗!”
      吕淑真嘴撅起老高,不高兴地道:“爹爹偏心!重男轻女。”
      吕开笑了笑:“爹爹承认偏心,不过是重女轻男。深怕我漂亮的掌上明珠,被官
      府瞅上,所以才让他们抛头露面呀。”
      亮母也过来道:“你爹说得没错,镇上传的沸沸扬扬,‘八猪闹浙江’,四小猪坐
      睦州。要到山沟里找金凤凰,淑真这几日切得注意,外面门一响,赶紧躲到
      给你预备的地窖里,免得让他们看见,不得安宁。”
      吕刚攥紧拳头一挥道:“敢打我姐的主意,我一锤将他头砸扁!”
      吕亮也认真道:“要听父母的话,哥在路上也听说了,正往青溪这边来呢,妹妹
      可别掉以轻心。”
      吕淑真又一笑道:“该不是我那漂亮嫂子说的吧?管他大猪小猪,四猪五猪,我
      正等着他们呢,来了为民除害!”说着还做了个锁喉的动作。
      吕亮脸一红道:“是她弟弟说的,总之,小心为是。”
      亮母瞅了两个小的一眼,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小小年纪,说话不知轻
      重。和你们说那么轻松,民间早就没有祸害了。不知道‘只许州官放火,不
      许百姓点灯’?这种人出来,狐群狗党一大帮,上百上千,你们能打几个?
      打完了日子不过了!”
      吕开却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四小猪,四少猪,朱汝翼?也开始为非作歹了?噢,
      对了,也十四、五岁了。”说着闷闷不乐地回到檐下竹櫈上坐下。
      亮母看见了,忙凑过来问道:“他爹,您怎么了?”
      吕开抬眼看看也凑过来的孩子们,忙道:“我没事,快收拾饭,让他们吃过去吧。”
      吕亮也惊异父亲的举动,急忙问:“爹怎么了?莫非那里不舒服?”
      亮母:“没事,昨晚叫你的事高兴得没睡好。淑真,饭做好了,去收拾出来你们
      先吃。”亮母又对吕开道:“你也快去一起吃吧,他姑夫不在,漆店还得开门
      呢,也省得孩子们担心你。我到街上给他们把点心买回来,打发他们去了,
      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说着解下围裙递给淑真便出门去了。
      亮母到糕点铺买回点心,见吕亮已吃过饭将马鞍备好。便过去嘱咐道:“路上一
      定要小心,骑马千万别碰了人;小三峡刚儿别玩水,见了姑婆要把长辈尊;
      留你们吃饭要知道上下,早去早回别把事非寻。”
      兄弟俩答应,牵马出门去了。
      亮母目送二子拐弯不见,才关上街门赶忙来到吕开面前,对要掀锅盖替她拿饭
      的女儿:“淑真吃好了回房去吧,我吃我自己拾掇(音多,收拾)。”及见吕
      淑真回她的西厢房去了,又急忙对吕开:“你刚才怎么啦,别让我害怕,以
      前遇那么多事也没见你这样。”
      吕开笑了笑:“快吃你的饭吧,一会该凉了。我只是想到他们说的‘四小猪’,
      应该是二妹的孩子。……”
      “什么?”亮母吃惊:“他二姑的孩子,才多大呀!也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也不管管,忘了她当初那痛心的事了!……”
      “怎么说话呢!”吕开怒目看着妻子,“她整天屋门不出,不言不语,怎么知道
      外面谁做了什么?当年的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
      亮母知道自己失言,触了丈夫的痛处,赶忙道歉:“我说错了,是我不好。他是
      我们亲外甥,这回咱淑真该没事了。”
      吕开:“作梦吧你!姓朱的这家人,唯利是图,六亲不认,能认你?再说,看着
      他糟践别人家的爱女,你心里就舒服吗?还不如不是亲戚呢!”
      亮母:“不是亲戚能怎么着?……”
      “忍无可忍就收拾他!这可倒好,投鼠还要忌器。”吕开猛见妻子鬓边有了白发,
      抬手撫道:“是我眼花了,还是真的?才三十几岁,怎么就有了白发?”他
      把妻子扶到房门外亮处看了,又道:“是我对不起你,跟我过这糟心的日子。”
      “您可别这么想,我没觉得那里不足。都是让亮儿这双喜临门闹的,昨夜一宿
      没睡。”亮母说着转脸把眼泪拭去,“您到漆店去吧,我要吃饭去了。”

      19 万年镇路上,锦沙村,外,日
      吕亮上马、吕刚牵马,待出了镇子,兄弟共骑一马,不一会便过了锦沙村。
      可是不巧的是,让正在大门口站着的帮源洞长方有常看到了,他问身旁略后的
      新管家苟四:“刚才骑马的两个娃是谁家的,知道吗?”
      苟四趋前一步道:“大的眼生,小的好像‘睍睆漆店’家的,那匹马见店老闆常
      骑。”
      方有常手撮下巴道:“是了,听说他有个大儿子在州学读书,看来就是他了。看
      长相不是他更像吕老闆?”
      苟四忙躬身道:“是长得够像,奴才却没看出来。”
      方有常道:“这个时间回家,又是到方七他姑家去,定是考中贡生了。你快去把
      刁媒婆给我找来,我有话对她说。”
      苟四仰脸笑笑,“是的,只有这个身份才能配上老爷的二小姐。”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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