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云生白纸

1、第1章

　　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尖尖那边，云只是沾染了一点点垂暮之色。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客栈就已经张罗着打烊了。
　　“芸娘歇下了。”一个双发髻的小丫头在二楼轻声说了一声。
　　一个胖子便在灶间歇了火，出来对着大厅的宾客说道:“各位爷，去别处找乐子吧。”
　　宾客也不恼，桌子上放上银子，安安静静的离开了。只是离开时看着二楼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胖子一擦汗，看着天边的太阳，眉间皱得更深了。趁着丫头下来看药的火候，他道，“咕咕，这芸娘怎么这么早就歇了？”
　　咕咕看着咕嘟咕嘟的药，“时间快到了吧。”
　　胖子嘟囔道:“不是还有一两个月吗？唉，这死狼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让他去，非要去找，现在时间都要到了！”
　　咕咕看着胖子，倒是释然:“不要紧的，那位会来的。”
　　胖子听着那位也没开心起来。小胖手拿起一根胡萝卜吃起来，“那位那位！要不是那位！芸娘身体好着呢！”话一刚出口又自觉说错了话，受了咕咕一个白眼。
　　夜里下起了大雨，啪嗒啪嗒的声音打在树叶上，滴滴答答的正是好睡，胖子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谁啊？扰了芸娘，老子把你剁碎了包包子！”
　　雨里传来小声的一句，“胖子，我回来了。”
　　胖子把门开了，正准备骂死狼一顿！“你太不懂规矩了！芸娘睡了！……”骂骂咧咧的开门看见狼妖后面跟着一个，凡人。
　　赶紧把一妖一人拉进来，关好门，“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你带一个凡人来干什么？怎么，还是个瘸子？”
　　瘸子也不生气，身上的雨水一个劲儿往下滴，看着身边聚成的水坑，他抱歉的笑笑。
　　咕咕从二楼楼梯上探出头来，“要死啊！一个个这么大动静。”
　　狼妖把咕咕叫下来，也不多说什么，拿着那个凡人的手给胖子和咕咕看，胖子拿着蜡烛的手都抖了起来，烛光下，这个凡人手心有一个法印，是芸娘的护身法印。法印虽若隐若现，但他们这些日夜和芸娘相处的人是不会认错的，是芸娘的气息。
　　咕咕仔细看了看，“大惊小怪，先去歇着，明日，看芸娘安排。他身上人味儿也没那么重，拿妖珠伪装一下还过得去。芸娘要是不收他，你就把他送回去。”
　　狼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自始至终瘸子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吭声。等狼妖把他安排好，一再的叮嘱，不要暴露你凡人的身份，芸娘只要歇下不管什么时辰保持安静。
　　瘸子一一点头。末了轻轻问了一句，“她脾气还是那么大吗？”
　　狼妖点点头。
　　他竟然笑了，轻声的那种。他五官平平，笑起来也没有增色几分，只是添了几分生动。
　　第二日，芸娘倒是起的早，下楼晃了一上午才又嚷嚷着困困，上去了。
　　瘸子却感染了风寒躺了好几天。等到瘸子总算可以下地了，芸娘这日却睡到快中午才醒过来。
　　胖子把准备了一早上的各式早点端上桌，随便把瘸子也收拾了一下，和狼妖忐忑的等着芸娘下楼。
　　芸娘没有下来，咕咕一样捡了一个早点放在餐盒里面，“芸娘夜里发病了，絮絮叨叨说了半夜，刚刚才睡了。”
　　瘸子道:“吃药了吗？”
　　咕咕叹了口气，“吃药？昨夜到现在，不说吃了八九次，三四次是喝了的。”
　　瘸子侧了身又转回来，“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咕咕摇摇头，“不可以。”
　　瘸子点点头。“那麻烦姑娘了。”
　　芸娘反反复复病了三四日，瘸子日日起个大早去十几里地外运水回来。
　　因这个小镇恪守芸娘的规矩，没几人敢擅自动用法术，倒也没人看出瘸子的不对劲。瘸子是个安静的性子，别人找他说话，总是慢上半拍，经常他接不上来，就温和一笑，却也没什么人为难他。
　　偶尔有妖拦着问他芸娘好些了吗？他才仔仔细细的回复:“夜里还是咳，但是今天起得早些。”“比昨天严重了些，许是闹着不吃药折腾的。”
　　这天，芸娘洗了澡之后，点名要见瘸子。
　　瘸子还是第一次要去二楼，上了楼梯又回头问狼妖:“徐兄，我……”
　　胖子推推他，“芸娘叫你去，你就去，磨磨唧唧。”
　　瘸子这才去了。
　　二楼都是书房，走过长廊，空中便影影约约有不真切的乐曲和淡淡的檀香。
　　咕咕敲了敲门，把瘸子带到了屏风前。便有眼力见的出去了，关上门，屋里就只有他和芸娘了。他心里猛撞着，知道就是她了，是这个感觉不会错的，可是激动里带着慌乱，那么多年了，听说芸娘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愿不要把他赶走。
　　芸娘坐在屏风，撑着头，懒洋洋的说道，“小岚说，他是在焱山找到你的，你一个凡人，为什么会去焱山？”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芸娘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又问道，“为何会去那么远打水。”
　　瘸子脑海里一个画面突然清晰起来，皎洁的月色下，眼前的森林黑漆漆的，但是背后的湖里，一个少女，在笑嘻嘻洗澡，他能听见她银铃一样的笑声。“你喜欢。”
　　芸娘没听明白，他补了一句，“你喜欢这样的水，你说过，这样的水有灵气。”
　　芸娘伸手撩开了细密的珠帘屏风，她刚沐浴过，头发半干未干，只简单的绑扎着一小部分，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她布满红痕的脸上。她五官都好看极了，偏生长了一张布满红痕的脸，那红痕像蔓延的火焰一样布满了整张脸，说不出的可怖。她上下打量着瘸子。“你以前见过我？什么时候？”
　　瘸子却呆愣愣的看着她，并不是被这样貌给吓到，相反，他好像记起来了什么，但记忆转瞬即逝，他又好像什么都没记起来。
　　一时间，他呆愣愣的样子却有几分惹人不快，“还说见过我，又被我吓到，他叫你们过来的时候，没说过我的脸很可怕吗？”
　　芸娘把珠帘又重新放下来，“咕咕，把他带下去，让那个狼崽子哪里来给我送到哪里去，几千岁了，还犯这种错误！”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见过……”瘸子还想说什么，咕咕进来几乎是把他拖出来了，他从未发现这个小姑凉力气如此之大，他伸手去抓门框也不能，情急之下，突然想起来了名字，“恬恬！恬恬！是我！是我啊！”
　　可这于事无补，芸娘嘟囔了一句，“吵。”
　　咕咕便把他的嘴堵住了，还抽空把他绑了起来，扔沙包一样扔下楼，对着小岚说，“不是他，芸娘让你明天送他回去。”
　　小岚点点头，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失望和凶狠。胖子拍拍小岚的肩膀，“没事没事，下一个没准就是了。”
　　小岚整个人被这一拍仿佛矮了下去，“我可以找下一个，再下一个，我甚至可以把全天下的人都找来，可是芸娘连我们要找人都不记得了。”
　　第二日，小岚正要把这个冒牌货带走，看着这个瘸子正认真的雕刻着什么，看见他，抬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等一等再带走好吗？我想送恬恬一个小木剑。压一压邪祟。她总是睡不好，许是邪祟……”他说完，倒是觉得不对劲，芸娘可是一个大魔头，但手上依旧是不停，旁边已经摆了一溜烟五六个小木剑，但他还是不满意，专心的刻着手上这一个。小岚也不急，坐下，对他说道，“不急的，只是别叫恬恬了。芸娘很忌讳以前的事。”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都怪我，我怎么能也忘记了呢。”瘸子刻好小木剑，穿好红绳，递给小岚，“希望芸娘可以安慰的睡着。”
　　小岚收着，就听见胖子嚷嚷起来，“格老子的，还把不把芸娘放在眼里了！”接着语调软了十八个弯，“这梅子汤，芸娘可喝一点吗？”
　　小岚和瘸子出去一看，大厅里面已经死了好几个，血到处都是，胖子拿着拖把滑稽的在拖地，芸娘在桌子前面安安静静的用着紫红色梅子汤。她今日精神头好极了，脸色可见的红润，虽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簪着简单的两朵黄蕊小白花，看起来却是难得的朝气。见小岚出来，芸娘道，“吃早饭，吃完一起去西山。”
　　“唉。”小岚应下，便不急着送瘸子走了。跟着咕咕上楼去收拾东西了。
　　楼上咕咕给小岚说着发生了什么。芸娘的领地是以客栈为中心的方圆百里。百里之外西边有个西山，西山有两个魔头，人称东大圣西大圣。二人是出了名的不合，多年前芸娘调解过，两人签了千年条约，千年之内，两人都得以和平为主，不得滋事。这东大圣是个老实人，有时候被西大圣这里挑拨一下那里沾一点便宜也不在意。这西大圣仗着自己是西山西大圣，总觉得自己高东大圣一头。前几年强抢了东大圣侄女，说是自此洗心革面，重新做魔，对东大圣恭敬起来。前几日东大圣病了，他非要去拜访一下“舅舅”，这不拜访着拜访着东大圣没了。西山变成他一个人的地盘了。不仅如此他还不知死活的来给芸娘送请柬，让芸娘参加他的“统一”典礼。
　　咕咕叹了一口气说，“芸娘本是不管的，偏生送请柬的东西嘴上生蛆了，说什么今日来送请柬，来日还得来，毕竟芸娘到时候就不记得了。芸娘本就听不得这些。”
　　两人收拾好下楼，看见瘸子小心翼翼搂着芸娘，芸娘俨然在他怀里睡着了。楼下安静得近乎诡异。谁人不知道芸娘这个大魔头睡觉的时候，一丁点儿声音听不得，四下食客心中暗叫，“苦也苦也！”动也不敢动。
　　咕咕倒是镇定些拿了披风要给她盖上，瘸子摆摆手，温柔道，“恬恬，抱你去床上睡哦。”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去勾她的腿，要把她抱起来。
　　咕咕连连摇头，用手去阻止他，无声道:“芸娘会醒的！”
　　瘸子却还是我行我素，一折腾。芸娘确实醒了，看了一眼瘸子，又安安心心睡过去。临睡前嘟囔了一句话，但谁也没听清。瘸子也没听到，但他认真的回答，“好的。”
　　胖子在楼底下绘声绘色的描述刚刚短短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他太惊讶了，只要一边拿起一个桂花糕，一遍口齿不清又气愤的说着，“本来芸娘想叫他离开的。正说着，芸娘身形一晃，就要倒，那个瘸子一把接住。突然说了一句，一句什么来着，呼噜呼噜？好像是，‘好了好了，我们恬恬睡觉了，呼噜呼噜。’他就是这么说的，然后芸娘就睡着了！”
　　邻桌一个绿衣服的小丫头还没走，笑道，“那小郎君语气温柔之至，我听着都觉得酥了，哪是你那般粗鲁的呼噜呼噜，要是你这样哄芸娘，别说是睡着，怕是惹恼了。”
　　小岚和咕咕对视一眼，眼里担忧多过喜悦。谁不知道柏城有个芸娘，芸娘脾气大，法力又高，谁要是犯了她睡觉的忌讳，就是嫌命长。更不要说，她那个被尊称为魔主的夫君了，也是一个暴躁的主儿。眼下又出了个能哄芸娘睡觉的人，还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的。两人怎么想怎么不安起来。
　　咕咕守着芸娘入睡，胖子和小岚就细细问起瘸子来。
　　瘸子说，“我的记忆也不是很准确了，有些记忆还是看到恬，芸娘，才有一些印象。好像，我一直走一直走，这个印记有时有感应，有时没有。我顺着感应去了焱山。就这么一直等着，直到徐兄找到我。”
　　胖子急了，“问的是你和芸娘的事！”
　　瘸子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很需要我，需要我去哄，很不乖的。而且，”瘸子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在我记忆里，恬恬是个很弱小的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更不是个大魔头。”
　　小岚知道是问不出什么的，来之前，他已经旁推测敲了太多遍，此刻仿佛随口问道，“你可知，芸娘最不爱吃什么？”
　　瘸子倒是笑了，“她不爱吃的太多了，但是，”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那时，我太穷了，她吃了很多不爱吃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初见，那时一个大雨天，山路湿滑，本来没带伞的他应该急匆匆的跑回去，但实在是身体不允许，在雨里慢吞吞走着。无事可做，索性看起来了风景。这一看便看出了异常，远处树下，似乎有个人，一袭红衣还是比较醒目的。他个憨性子，便走上前去，还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姑娘。那姑娘背对着他，正在哭泣，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树，可能是捶得重了，便更加气愤。
　　“姑娘？姑娘？眼下正下着雨，有什么事都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再解决好吗？”
　　姑娘一直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雨下或不下，管你什么事！”
　　他好言相劝，“雨大，着了寒气，可是要生病的。”
　　姑娘脾气是真的大，骂到，“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管得这么宽！”
　　雨实在是太大了，淋得他眼睛都睁不开，眼看这姑娘还在气头上，他只好说，“也是。”说完，拖着瘸了的右腿，慢慢走远了。
　　“诶，你就这么走了？”那姑娘喊道。
　　“对啊，我又管不了雨，又劝不了姑娘，先走一步了。不过，姑娘，走几步，那边有个岩石底下估计好哭些。”
　　他一指远处的石头，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远了，走的那么慢，心里想着若是这姑娘说话温软些，自己等会儿要如何小声的说着自己的不好，毕竟姑娘家家心情正不好呢。
　　但那姑娘没有，他回头看去，那姑娘站起来说道，“你一个瘸子！”说完又不知道骂些什么，一个人又蹲下，气哭了。
　　姑娘不知道哭了多久，感觉雨势小了些，一抬头，看见瘸子撑起了一把伞，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烧饼，“歇歇再哭吧。”
　　她饿极了，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又吐出来，把烧饼扔出去，“这是什么？难吃死了！本宫，我要吃好吃的东西！”
　　瘸子摇摇头，“眼下可没有好吃的东西了，你且拿着伞，自己哭吧。”他把伞放进姑娘手里，凑近了才看到被长发遮着的脸下满是红痕。
　　眼看瘸子又要走，姑娘道有几分着急，“你就走了？你还回来吗？”
　　瘸子笑道，“回来做什么？”
　　姑娘站了起来，“本宫，不，我和你一起走，我，先去你那里住几天，等我家里人，找到我，会给你好处的。”
　　瘸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脾气大会安排人的姑娘，“你只说你和我一起走，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呢？”
　　姑娘有些语塞。
　　瘸子淡淡道，“和我回去可以，不可以乱发脾气，也不能浪费粮食。”瘸子拿着伞，去捡烧饼，一回头，看见那姑娘还站在树下。眼神呆愣愣的。“姑娘，你不走吗？”
　　姑娘倒是更诧异了，往外走了一步，又缩回去，“你背我。”
　　瘸子摇摇头，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啊。便不管她，向前走去。
　　走了大半天了，那姑娘才跑到伞下，恶狠狠的撞了他一下，“你现在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他现在确实有点后悔，这样的娇娇儿，怎么舍得让她淋雨，让她生气，让她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