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南山南三木

11、第 11 章

　　再次回到医院的向阳，彻底变成了一具行走着的尸体。表面上看她每天都跟着同学们一起上班、下班!老师查房的时候也有模有样的记着笔记，只有她自己知道，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哥哥的名字——“向明”。她没办法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医院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家里人的影子：“那个手里拿着各种单子，不停的奔走在医院各个科室的老大爷。眉眼、身形都像极了爸爸，也是一头的白发，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三分像!爸爸，哥哥生病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无助吗？满怀的期待像肥皂泡一样，一个一个的破灭!明明希望渺茫还是要拼尽全力最后一博!脚步匆匆追逐的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那个时候的爸爸，心里也和这位大爷一样很累很苦吧？妈妈，你难过的时候也像眼前的这位阿姨一样，悄悄地躲到一个家人看不到的地方去流眼泪吗？那些刚刚从急诊科转过来的年轻人，不止一次的被向阳错认成哥哥，她忘记了自己做为一个医生的身份和责任，和家属们一起，不管不顾的追着担架边哭边跑，不光家属奇怪，连带教老师也想不明白：一向最理智最冷静的学生为什么会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私下无人的时候老师不止一次的找到向阳，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都被向阳以沉默拒绝，有些苦不足以外人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扛!她不愿意别人看见自己的伤口，更不愿意随随便便向人提起自己的痛处，宁愿被误会被怀疑被孤立也绝不妥协!
　　儿科的病号，全都是一些年纪和东东差不多大的孩子。病痛的折磨加上恐惧，让这些可怜的孩子一刻不停的哭!病房里、走廊里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哭声，每次只要听见有孩子哭，向阳都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哄，想要抱抱他们，像平时在家里哄东东那样，搂搂他们亲亲他们，只是向阳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对这些孩子来说，她只是个陌生人，一个身穿白大褂让他们心生恐惧的人，于是，本来就因为各种原因不开心的孩子一看见向阳走近自己，哭的会更厉害，总有一些家长想当然的以为向阳对她们的孩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更有甚者还有几个家长联合起来找到了院长，让院里彻查向阳给他们一个交代，多亏了向阳的带教——李桂玲老师，一次又一次的替向阳解围，在院领导跟前立下保证，向阳才有机会在医院继续学习。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向阳都会想起那个和自己亲如姐妹的嫂子，她才二十八岁，以后的路还很长，是走？是留？她也一定在左右为难吧？凭心而论，向阳明白爸爸妈妈想要嫂子留下来的真心，也相信她们肯定会说到做到，把嫂子当亲生女儿看，甚至她们会待嫂子比自己这个亲闺女还要好!因为她们太想东东能有个妈妈了！可是，这样对嫂子公平吗？同样做为一个女人，自己怎么可能这么自私？又有什么资格来决定嫂子的去留？姑嫂一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待并尊重嫂子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并且送上自己最真诚的祝福，希望嫂子以后的日子都能平安健康快乐幸福美满！
　　记不清在那一本书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失去至亲的痛苦相当于从十八楼，跌落到地面那么痛!”可向阳觉得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从高处跌落，再怎么痛苦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一旦失去至亲，那种不能言说的痛才是最折磨人，那是一种到死都摆脱不了的剜心之痛!
　　向阳一个人在离家几百里以外的陌生城市，凭空想象着家里的一切，疯了一样担心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担心自己的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走出中年丧子的阴影？她也担心嫂子，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就等于塌了头顶的那一片天!最最让向阳放心不下的是东东，他还那么小，一个七岁不到的孩子，不得不面对和接受永远的失去爸爸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想回家去看看她们，可是又不敢，她怕现在的自己会让他们失望，每次打电话妈妈总是报喜不报忧，向阳根本没办法知道家里的真实情况，于是她做了一个当时自认为很聪明，现在看来却愚蠢透顶的决定：“隔三差五的跟老师请假回去，但是从不踏进家门一步!每一次都是车到终点站再原路返回。为的就是偶尔可以隔着车窗玻璃看一眼，正顶着烈日在地里干活的妈妈。每看见一次妈妈，向阳都会高兴好几天，如果那次回去见不到妈妈，向阳准会难过的好几天找不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她会站在太阳底下一晒一个下午，也会故意跑到院子里让倾盆的大雨浇在自己身上……她会做出很多在别人眼里看似疯狂的举动，直到下一次回去看到妈妈才能恢复正常了”虽然每一次都是躲在车厢偷偷的看上一眼，连话都没办法说，至少能让向阳知道妈妈暂时是平安的!毫不夸张的说，那个时候的生活费，有很大一部分都被向阳买了车票。
　　腊月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快到中午的时候还下起了雪，米粒大小的雪花逐渐变成鹅毛大雪，站在办公室向远处看：地上、楼顶到处都是雪，向阳和几个同学聚在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内科书，心不在焉的胡乱翻着：“差不多快一个星期没回去了，得找个机会再跟老师请假，回去看看!”一向以严厉出名的李老师意外的来到办公室，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静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向阳也不由自主的直了直腰，强迫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生怕老师提问自己回答不上来而当众出丑。李老师一步一步踱到向阳身边，弯下腰在向阳耳边用极少有的温，柔语调说：“向阳，你妈让你往家里回个电话!”向阳心里“咯噔”一声：“妈妈这是怎么了？怎么把电话打到李老师那儿了？难道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向阳不敢往下想，起身就往门外跑去……
　　“嘟……嘟……”颤抖着双手拨通了一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刚响了一声，电话就通了：“喂!是向阳吗？你……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妈妈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向阳几乎可以断定：家里出事了，要不然妈妈不会开口就叫她回家，平时打电话总是让向阳好好学，不要总惦记家里，这次一反常态开口就叫回家，理由只有一个：“家里又出事了!出大事了!”来不及多想，向阳问妈妈：“怎么了？妈，家里出什么事了？”妈妈带着哭腔说：“今天王老师来咱们家了，她说东东这两个星期都没去上学，一次也没去过。”“没去学校？两个星没去上学？不是我嫂子专门接送东东吗？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去学校家里都不知道？”向阳心里真的有些生气：“嫂子这是怎么了？再怎么样也要让东东去上学呀！一味的惯着孩子由着他的性子来，反尔会害了他!”直到这个时候，妈妈才不得不说了实话：“你嫂子……她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向阳一愣：“看来嫂子已经做出了选择，虽然很舍不得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还那么年轻!”“向阳!向阳!你还在听吗……喂!喂!喂!”向阳妈见女儿一直不吭声，急的大叫。“我在听呢！你说吧！妈”“这些天地里活比较多，又要浇地又要打药，我就没送东东，都是他一个人去的，每次看着他背着书包走了，放学又背着书包回来了，要不是今天你爸偷偷在后面跟着，谁都想不到这么多天孩子一直躲在桥洞里!你爸我还有王老师我们几个好话说了一箩筐，东东就是不肯去学校，哭的跟泪人一样!现在孩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我和你爸一点办法都没有!孩子还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再这么下去孩子非毁了不可!”向阳妈在电话里哭的一塌糊涂，东东逃学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的她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惊吓，能够支撑起这个家的只有自己：“妈!我现在就回去，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李老师!我……”向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今的她，请假旷工成了家常便饭，再要请假，老师肯定不准!“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向阳吃惊的看着李老师，“现在就走，东西我帮你拿回去!”李老师拍了拍向阳的肩膀。沉默着把工作服递到李老师手里，红着眼眶冲她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您！李老师!”
　　车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向阳刚一走出车站大门，“咣噹”门卫下一秒就关了大门躲回屋里睡觉去了。
　　向阳无论如何不敢一个人去坐出租车，那几个司机说话时油腔滑调的样子让人讨厌更让人害怕。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明天一早就回去，放下电话开始发愁：“晚上去哪儿？”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学校，看看文丽在不在？如果可以今天晚上的住宿问题就解决了。
　　文丽是向阳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现在在县里的一所学校教学，从小两个人就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对方。巧的事向阳刚踏进大门，正好看见文丽从对面走过来，突然看见向阳出现在自己面前，文丽很意外也很激动，拉着向阳的手问长问短!相比之下，向阳显的拘谨了很对，太长时间没见，文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面对好朋友的关心向阳除了“嗯嗯！嗯！”就是“啊!啊!啊！”再也没有第二种答案。明明心里很高兴，表面却故意装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要说别人，向阳自己都觉得别扭!自从哥哥出事以后，随着一天天的经历，向阳变了，变的不爱说话，变的喜欢用冷漠伪装自己，变的喜欢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正好今天我同事不在，宿舍里有两张床，也省的你和我挤在一起!”文丽拉起向阳的手就走。“不!不!不!文丽!我就是顺便过来看看，一会儿还要回去，去……去……去县医院，对!去县医院，有几个同学在那等我，大家之前都约好了，不去说不过去!”天知道是什么原因，向阳竟然拒绝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拒绝？难道这不正是自己心里所希望的吗？如果当时向阳不那么倔犟，留在学校，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她也可以逃过一劫。
　　“文丽!文丽!快点儿，再晚就没有热水了!”几个同事提着水壶不停的冲文丽招手，催着她赶紧过去。“这……”文丽看看同事又看了看向阳，有些为难。“快去吧！等下次我再来找你，到时候咱们聊个通宵，谁也不许睡觉!”“那好吧！下次你可一定要来呀！”文丽回过头一脸认真的看着向阳说。
　　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勾起向阳无尽的回忆，
　　在北京上大学的这些年，哥哥隔三差五的就来学校送东西，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的往宿舍带，吃的喝的应有尽有，跟家里没什么两样，每年冬天，向明总是第一个来送被子的，跟着棉被一起送来的还有满满一大箱的土特产，什么五香花生仁，炸麻花还有妈妈亲手做的西瓜酱，堆的跟小山似的，足够向阳和宿舍的小姐妹吃上十天半个月，天暖和了，又是向明第一个来接妹妹，帮她扛笨重的行李箱，替她拿一大摞一大摞的书和卷子，大事小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从来不用向阳操一点的心，用哥哥向明的话说，除了学习向阳什么事都不用管!向阳也从来没有让家里失望过，光荣榜里每年都有她的名字，同学们都羡慕向阳有这么个帅气又疼她的哥哥!
　　大二那年的一个周末，从早上起床天就一直下雨，到中午放学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走廊上落下的雨像瀑布一样，考虑到雨天不好坐车，向阳早早的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妈妈这个星期不回去了，怕她担心特意告诉她自己的生活费足够撑到月底。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向阳正在教室里看书，忽然同桌推了推她，笑着用手指了指窗外。向阳好奇的回头一看：“哥哥正扒着窗户，两只手不停的比划着!”向阳几步冲出教室：“哥哥身上的衣服除了肩膀都湿透了!”一见向阳，哥哥二话不说直接塞过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怕你钱不够花，来给你送点生活费!”向阳鼻子一酸，不争气的眼泪从眼眶里一涌而出。哽咽着叫了一声“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傻丫头!这有啥好哭的？”哥哥边撑伞边回头：“快回去吧！我也要走了，雨天不好搭车!明天还要去省城打工呢！”“哗……哗……”雨幕随风飘了几下，哥哥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向阳对着雨中哥哥消失的方向大喊：“哥!你小心点!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知道了!”风声夹着雨丝送来哥哥的回答。“哥!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当个好医生，我会成为咱们家的骄傲，我会让你们以我为荣的!”向阳觉得有些异样，擦了擦眼里的泪水：“前方不远处的小路上，几个路过的学生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向阳低着头穿过人群匆匆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