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经年》奈落千里

1、楔子·前世（一） 福神鹤缘

　　“长乐，过来。”低哑的男声响起，引得案几旁扶着桌沿慢慢挪动的小崽子回了头，又慢慢地往回挪。

　　鹤临舟刚刚抱着小崽子，不小心有些睡着了，醒来怀里不见崽，看到案几旁的小崽子，微不可察地松口气。

　　小崽子的手离开了案几，走路还有些不稳，但问题不大，刚一走到，就被鹤临舟抱起，然后自己熟门熟路地搂住了鹤临舟的脖子。

　　“长乐？”另一边的主位上，宿柏寒听到鹤临舟的称呼，拧了拧眉。

　　鹤长乐？

　　难听。

　　鹤临舟抱着崽崽坐回原位：“小名而已，又不是大名，师兄这么较真干什么。”

　　宿柏寒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抬眸看向他。

　　看懂他的询问，鹤临舟掂了掂怀里的长乐，回答道：“单名一个缘字，缘分的缘，不错吧？”

　　宿柏寒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但只是一瞬。

　　“怎么了？”

　　“重名，不妥。”随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看起来有点年代的书，丢掷过来。

　　空出一只手翻开，几行字映入眼帘：

　　“道生九子，其子为幺。掌气运，渡千缘。诞时有鹤飞来，故令其姓为鹤，其名为缘。名曰福神鹤缘。……”

　　鹤临舟并非生而为神界之人，对这种神界通晓的典故，不是非常清楚也很正常。

　　而这些所谓的“道生九子”、“天启九神”就好比黄帝炎帝那样的存在，世间流传却不知虚实。

　　“那又怎样？”

　　宿柏寒也不答，知道他如果执意要取这么个名字，谁也拦不住，而且那又不是自己的儿子，何苦计较那么多。

　　“算了，那个做好了么？”他们说着话，长乐一直搂着鹤临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吵不闹。

　　宿柏寒思索一瞬，掏出了一把小锁。

　　目光接触到那把小锁，脸上僵硬了一瞬。就是一把小锁，但要说是他想要的那种长命锁，也还说的过去，只是和在凡界看到的精简的多，没有什么多余的挂坠装饰，只是在锁身的雕刻精细些，有点不一样罢了。

　　看来无所不能的宿柏寒也有不了解的东西。当初他来找他帮忙做一件时，他就有点人家师兄好像并不了解这种造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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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命锁？”

　　“嗯，顾名思义就是那么个意思。凡界的凡人会给小孩子戴上，寓意长命百岁的意思……师兄会吗？”

　　长命锁？长命百岁？

　　神界之人的寿命可以很长很长，位阶越高，寿命就越长，而且到两千岁的骨龄才算得上是“成年”。身为上神的子嗣，看这崽崽的根骨，天资自然不会差，寿命也应该不会短于几万年可能还会长至十几万年。

　　长命百岁？

　　那跟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了有什么区别？

　　生在神界，神界根本就不兴这种什么长命锁，下界的时候，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琐的东西。

　　宿柏寒神色有些疑虑，但是鹤临舟絮絮地和他讲清楚了一些细节，最终还是带着试一试的心态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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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师兄相助。”鹤临舟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接过那把长命锁。

　　小巧的长命锁上，刻着字形优美的四个字：“长乐无忧。”

　　*

　　鹤临舟看着外面鹅毛纷飞的大雪，伫立不语。

　　衣摆被轻轻地扯了扯，他低头，看见了看起来有六七岁的娃娃。

　　后来，他还是把原来的名字给改了，化“缘”谐音为“年”，再添一个“君”字，希望其日后为一位翩翩君子。

　　名曰鹤君年。

　　长乐还小，但是谁都看的出来，他长得有六七分像他的父亲，很有父子相。

　　小长乐伸出手，鹤临舟顺势抱起。

　　“没想到神界原来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像对自己说，又像对他说。

　　沉默半刻，鹤临舟掏出那把熟悉的长命锁。

　　相比刚到手里时，这把小锁好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光泽，隐隐有些不一样的力量透出。

　　那时他还小，给他带上就是一种负担、累赘，但现在已经适合给他带着了。

　　"带好，绝对不能弄丢了。"长乐接过小锁，听懂了他的话，有些好奇地用手指描画着。

　　鹤临舟没有多说，目光再次转向屋外的鹅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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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将来我不在了，你也好还有它来保护你。

　　屋外大雪纷飞，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

　　林真修炼完一日的功课，独自一人在这片空地上练习剑术。

　　晶莹的汗珠滑过少年的脸颊，汇集在还略显圆润的下巴，最后滴落在被他踩过的地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又很快消失不见。

　　虽是十余岁的模样，但是在神界，他已经有几百岁的年纪了，不过还是和他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同门门一样，是一个小萝卜头。

　　过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练剑的索然无味，他把剑扔在一边，坐在树荫下乘凉。

　　只有等到神境再次出现，天道再次降下试炼，他才算是等到了获得天道承认的机会，否则，以后就很可能只是是一个在神界里毫不起眼的小仙君，最多也就成为一位上仙。

　　说不定逝去之后还会被斩断与神界的种种因果，再次投入轮回，以后也会与神界再无瓜葛。

　　不过，按照他的年纪，起码还得等上一千多年。神界规定的“成年”，是骨龄满两千岁，但往往是过了这个年龄好多年，才会被前辈们允许进入神境。

　　这个世界上，存在仙界与神界，神界凌驾于仙界之上，神界之人知其仙界，仙界之人却大多不知有神界。

　　神界和仙界，都存在着小仙、仙君以及上仙，但同样的称呼，在两个地方，却有着不同的意味。

　　仙界有仙帝，神界却没有天帝。仙界的上仙，处于高层地位，但如果算在神界，神界的晋升阶序是从小仙开始，再到仙君、上仙、神君、上神，最后到神尊。

　　他不知道仙界有多少仙君、上仙，但他知道，神界的上仙和仙君大约就有上千人，还有在位神君百余位，以及三十位左右的上神。

　　至于神尊，除了知道蓬莱仙岛上的那一位被天道承认的，还有那位几乎是被天道默认为神尊却还是上神封位的帝师大人以外，就只有那些上古神祗了吧。

　　只有几百岁的年纪，让他的阅历并不丰富。

　　神境几乎是由上仙晋升神君的必经之路，除了那些上古神明，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会通过其他途径获得天道认可的了。

　　神境是出了名的险峻，不知多久开一次，每次能获得资格进入的不会超过二十人，但最后能通过试炼的，永远不会超过十人。

　　历尽凡劫千般死，不及神境一回生。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天空，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当个神君有多么重要。神界之人寿命极长，但谁能得到天道承认，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为人师表的师尊们自然也不会逼得太紧。

　　在神界安安分分地当个小仙君，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算再入凡尘，这一辈子也走过了好多年，神界的种种，早就看够了。

　　在这了无边境的时间里，和他一样想法的人，占了不少数。不少以前在神界待了很多年的前辈们，看惯了神界种种，早就心无遗憾，就稿状一递，这么转身一走，离了神界，云游天地去了。

　　要他说，还是凡界那些东西有意思。

　　他睁开有些睡得模糊的双眼，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眼神忽的一亮，有些火急火燎地向那人跑去，跑到那人跟前，却又忙不咧地要注意仪态，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头上的呆毛却还在翘着。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袍，头上却戴着个凡间雨天用的雨帘斗笠，白天下显得有些剔透的雨帘几乎遮住来人的上半身，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形，也看不见他的样貌，却还是能够感受到眼前这人的天人之姿，让人光是臆想，就能感受到他的惊人容貌。

　　林真一直都以为那是雨天才戴着的斗笠，前不久才知道，准确来说，那应该叫帷帽，或者说叫做幂蓠。不过林真却确实见过那人将这个当做雨天的斗笠用来遮雨，而且就在不久前。

　　雨帘微微掀动，林真有些不真切地看见那隐藏在遮掩之下的尖削的下巴，雪白的脖颈。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替林真抚了抚翘起的呆毛。

　　“小师兄。”林真有些笑嘻嘻地说道，抬起头，看见了来人挂于腰间上的还在轻轻摇曳着的令牌和背上背着的长剑。

　　“前几日跟我偷偷下了神界，被发现了吧。”声音清冽好听。

　　不然这几日也不会被教习的师长们管得那么严，一天的功课已经结束了，还要在这练剑。那些人当然不敢来管教自己，那就只能掐着林真这个软柿子下手了。

　　神界一般不允许随便下凡间，即使是下了凡间也不会允许随意地使用神力，特别是这些涉世不深的小萝卜头，怕引起不必要的动乱。

　　但自从很久以前和小师兄下过一次凡间后，凡间里的凡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就对林真这个还只能算是个孩子的小仙君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其他人不被允许随意下凡间，小师兄却是一个例外。因为他几乎是帝师大人从小带到大的师弟。

　　如果说帝师大人对待别人是严苛的话，那对小师兄何止是宽容，简直就是护短到了极致。

　　当初可能任谁也想不到，一向一丝不苟冷酷无情的人，竟然会对一个小辈护犊子到了极点。

　　“嗯。”林真有些闷闷地答道，又试图转移话题“小师兄是去办公事去了嘛？”

　　到底不好说什么，又似乎不想回答后面的那个问题，只见那人不知从哪里拎出了一包桂花糕，递到林真眼前：“喏。”

　　林真的眼神又亮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凡界的桂花糕，神界口味一般较为清淡，这些零嘴对十余岁的小孩子来说就是宝贝。忙不迭接过：“谢谢小师兄。”

　　小师兄在林真认识的所有人里，算是最喜欢的了。不同于其他前辈的清冷孤傲，小师兄的清泠的气质里，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尘世烟火气息。他总是知道凡间很多有意思的事，对待晚辈也比较亲善，自然得晚辈的喜欢。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揉了揉林真的脑袋，转身向一个地方走去。

　　林真瞄了瞄那个方向，大概是上古神宫的方向。

　　小师兄的样貌据说被各方人士所称赞，却常年戴了个幂蓠使人难以窥其样貌，就连面见帝师大人，也是如此。

　　到底是帝师大人带大的，帝师大人对这些小事，自然不会在意。

　　或许除了带大小师兄的师尊师兄们，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帝师大人，其他人也很难再见其面容了吧。

　　林真看着小师兄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