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源》霍连营

7、大佬排练现场 程倾入戏生

　　“好了。闲话就说这么多。还有时间，你们先把剧情过两遍吧。”程倾对排练室里大家的低沉情绪视若无睹，“第一遍我看下来，找你们每个人重点的问题。第二遍我会随时打断，在出现问题的部分提出修改意见。”

　　岐原听到大家不约而同的重重呼出一口气，跟鲁博和周成成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副部长如释重负，挤出一个笑脸，说了句“去找部长谈点事”，抹身就从排练室逃了出去。

　　岐原本以为在经历了程倾那样一番话之后，大家的状态会非常差劲。可是没想到，这一遍排练效果出奇的好，就连最懒散的周成成都没有忘词。

　　大家仿佛都憋着一口气，努力想从这个挑剔又毒舌的学长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夸奖一样。

　　“你俩这都成了？——小丽，咱也得抓点紧呐！走，黎安，蜜月，走起！”

　　岐原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所有演员站成一排，齐刷刷的向程倾鞠下一躬，以示落幕。

　　“嗯，整体完成度还好，不像你们部长说那么糟的。”程倾在他自己带来的小本子上记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来，“但是包袱没有都抖出来。尤其是你，罗密欧，演技太浮，太刻意了。你一刻意，效果就打了折扣。”

　　岐原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倾说的人正是自己。他赶紧用力点点头，努力装出一副虚心求教，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现在就很刻意。”

　　程倾撇了撇嘴，又把手里的笔指向了女孩：“朱丽叶，相比之下你就好一点。但你还是端着的，放不开的，和罗密欧正好是两个极端。喜剧里是没有花瓶的，埋在你这儿的点还是得爆开。你不妨过后和你的欧哥哥研究研究，彼此学习一下。”

　　大家第一次在程倾来之后笑了出来。岐原也跟着身后的鲁博嘿嘿了两声，却并没有真正在听程倾的话。

　　他为什么对自己一句额外的话都没有，是没认出自己来吗……岐原十分困惑。

　　“朱家看守大卫，啊…首先我提一句题外话，你这个角色是原创的。大卫这个名字在英文里是英俊聪明的意思，和你在剧情里的人物就不太相符。我建议你把名字改成亚历山大，它有守护者的意思……你的问题就是台词，卡顿太多了。主角那么多词就记得住，你，你好好找找自己的原因。”

　　不会啊…岐原还在纠结，刚刚进屋的时候，他明明多看了自己好几眼，应该是认出了呀……

　　“然后朱家保姆露西，我觉得你是目前为止所有人里最好的。”程倾对着一脸错愕的鲁博点了点头，算是夸奖，“首先我看得出你是一个男生。而作为反串角色你这种肥硕的体态又很符合保姆的人设，这种反差本身就很抢眼！你是个天赋型的演员。”

　　大家哄堂大笑，岐原看着鲁博圆滚滚的脑袋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也不愿再去想程倾的事情，和大家一起笑起来。

　　原来这个程倾学长，也不是每句话都噎死人的啊……

　　“最后就是罗家父母，朱家父母还有其他群演。你们现在的表演是在往后拖着主角们的！”

　　程倾用手圈成一个圈，夸张地做了一个向后拉的手势。岐原非常意外的发现，在程倾仍旧十分严肃的表情下，他的眼里在说话的一瞬间似乎有一闪一闪的星星，散发着纯粹而美好的光芒。

　　“要知道，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程倾目光澄澈真诚：“你们台词虽然少，但每一句也都是这台戏不可或缺的。没有你们的映衬，主角也无法散发他们应有的光彩。你们必须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你们是非常重要的！所有人都是，你们必须明白，你们现在在做的事情非常伟大，你们在完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属于你们自己的杰作！”

　　这一次，岐原是自发的加入到了大家的掌声之中。看着程倾，他无法掩饰自己眼里的笑意。

　　别人未曾见过眼前这个学长，但自己却已经和他有了三面之缘。第一次见他，岐原甚至以为他是一个聋子或者哑巴，不会说话，不懂礼貌。

　　第二次见他，他虽然开了口，却仍旧是一张冰块脸。为自己跟门卫说情，语气里也没有半点温度。

　　而这一次，当他谈及戏剧的时候，他的话语像跃动的溪流，眼神像明澈的繁星。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戏剧的喜欢…不，不是喜欢，是痴狂。只有痴迷，才能让他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放弃他高高在上的冷漠，变得语气炙热，滔滔不绝。

　　“是我错怪你们部长了。这本子…的确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虽然谈不上艺术性，但作为小品，算是上乘之作了。”

　　程倾低头，缓缓将适才挥舞不休的笔重新夹在笔记本里，又看了看手机时间：“现在如果大家不累的话，我们再走一遍，抠抠细节吧。”

　　经过刚才的振奋，演员们也不觉得累，保持着和上一遍同样的热情，更多了几分信心，继续演了起来。

　　“啊？老妈，你居然给我定上了东街头老朱家的亲，咱能攀上那豪门吗——”

　　“——罗密欧你在念台词！你自己听不出来吗？啊，我让你别夸张你就念上了是吗？上来第一幕是定这个戏的节奏的，你这样念让后面人怎么演！”

　　......

　　“保姆啊，你这个…等一下我想知道你们这个到时候是会有服化的吧？你们给保姆租一件那种大碎花的裙子，然后妆的话腮红和口红必须打重！比朱丽叶重，对！要是能再塞两个馒头进去就更好了……”

　　岐原看到程倾做出双手掏着自己胸脯的动作的时候差点惊掉了下巴。

　　……

　　“停！停…朱丽叶你现在就还是在收着演…我再说一遍你不是莎士比亚的朱丽叶好吗？啊，妹妹，你搞搞清楚。你不要娇羞，你粗犷一点！咱们来点观众意想不到的，意想不到才好看好吧！”

　　……

　　“——朱丽叶爸爸！你等一下朱丽叶爸爸。你在念诗吗请问，你是诗人吗，啊？你是个商人好吧，富商！你别‘他配不上我女儿’…你得‘他，呵呵，他配不上！我！女！儿！’，OK吗？”

　　程倾一秒入戏翻着白眼歇斯底里的时候，岐原一口汽水喷在了鲁博脸上…

　　……

　　“什么…看守亚历山大，接下来台词是什么？又给我忘词是吧！”

　　……

　　“群演呢？道具呢？快！快快我跟你讲这时候就得快！观众哪有那么多耐心等你转场！”

　　……

　　“你现在的人物是女扮男装，罗密欧，你的心理任务是勾引看守，让你混进朱家当侍女！你声音那么粗…朱家要的是侍女不是公鸡！你这时候就可以夸张了啊，你得娇起来媚起来啊！你得‘哦~我的亚历山大……’”

　　程倾一转脸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魅惑，语气娇柔尖锐浮夸得像上世纪国语配音版的《乱世佳人》。

　　排练室里再度一片哄堂大笑。岐原听到身后的鲁博语气虚弱：“大佬大佬…了不得，这个真是大佬……”

　　岐原顾不得想别的，清了清嗓子，闭起眼睛努力嘶吼：“哦！我的亚历！山大！”

　　“你这别人听了确实压力山大…”程倾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同学，我要的是夸张，不是张狂，你懂我意思吗？”

　　“学长，你这一会儿要我夸张，一会说我不夸张的…”岐原苦恼的连连挠头，“我到底该咋演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啊…”岐原脸上发烫，有点紧张，“我说，我怎么演夸张和不夸张啊……”

　　“你刚才的这句话，就叫做不夸张。”程倾从椅子的靠背上直起腰杆，用笔指了指岐原，“你生活里说话的方式，无论是紧张的说，还是开玩笑的说，阴阳怪气的说，都叫不夸张。懂吗？”

　　岐原一头雾水：“我…”

　　“而我刚才的那句，就叫做夸张。”程倾看到岐原的眉毛还皱成一团，逐渐失去耐心，“来，那你来告诉我，先前你们副部长告诉你，什么才叫夸张？”

　　岐原局促的缩了缩脚：“啊…这个副部长说了。他说…说这个小品嘛，就得往夸张了演，动作放大，表情放大，声音放大，就叫夸张了。”

　　程倾极力遏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那你难道没发现，每次到你的台词，你都比别人声音大很多吗？”

　　“啊…？我——”

　　“——戏是要对手演员来给的。你不是自己在这里演独角戏，罗密欧同志！你要用心去接人家前一句话的情绪，然后用一个频道上的表情和语气再输出出去。这样才是相互成全的戏，才是高级的戏。你懂不懂戏啊？”

　　“我…对不起，学长，我是之前不太懂演戏——”

　　“——那你不懂演戏，你还不懂舞台的调度吗？你们副部长难道没和你说吗？舞台不是排练室，舞台有服道化，有打光走位，耳麦手麦……你说你这么喊着演，到时候后台怎么给你的麦克调音呢？”

　　岐原好像模模糊糊的了解：程倾所说的夸张和之前副部长教的似乎不大一样。

　　“所以…学长，我是要情绪的变化夸张，不是说话行动夸张…对吗？”

　　程倾把手一摊，瞪圆了眼睛：“不然我在和你说什么呢？”

　　“啊…好的学长，了解了。”岐原额头冒汗，僵硬的拍了拍喉头，把心一横：“啊，我的亚历山大，你是这世界最好的亚历山大，你就为我想想办法吧。”

　　……

　　良久一番令人压抑的沉默，岐原看到程倾站起身来，把笔记本收回了包里。

　　“我真不知道你们部长为什么要选你当男主角，你的基本功糟透了。”程倾背起书包，“好在这些东西都还好学，努力练了就能学会。不过我今天是没时间陪你在这练了，让你的副部长慢慢教你吧。今天就到这。”

　　还是鲁博最先在一片沉默中反应过来：“学长，还没演完呢…？”

　　“细节的问题太多了，我争取下次再来——只是争取，如果来不了，你就让你们副部长，像今天这样细细的，一句一句的带你们练。”

　　“啊，那……好吧，那，学长慢走。”

　　“哦对了，”程倾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脚步，再度将他英俊的面庞转向众人，“你们学院是不是有个拉小提琴的，叫谭文凯，他在哪间教室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