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源》霍连营

6、学长原来是大佬

　　大学生活正式开始，岐原每天累得四脚朝天。

　　作为大一的新生，每天排满了课程表的课程是不在话下的。而作为班长，他还要每天组织班会、对接学生会、听导员布置各种任务。即便是下课时间，也要楼上楼下地往各种办公室跑。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的晚自习时间，岐原还是偷不得闲——学院迎新晚会的排练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岐原的小品由学院文艺部的副部长来带。他几乎每天连晚饭都来不及吃，就要拉着鲁博和周成成飞奔到排练室排演。

　　岐原当然是不懂表演的。

　　事实上，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上过任何舞台，表演过任何节目。从所有演员聚到一起第一次对台词那天起，岐原就再也没有看到副部长露出像迎新面试那天一样的笑容。

　　但是，岐原乐于尝试，不怕挨骂，而且很享受和大家排练的过程。因此，他也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很累，甚至觉得每天晚上的排练是一天当中最大的乐趣，乐在其中，很有意思。

　　岐原的剧本是一部经过喜剧化改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饰演的罗密欧是一个傻气憨憨的阔少爷。

　　罗密欧本来和朱丽叶一见钟情，却误把朱丽叶家的保姆阿姨当成了朱丽叶，把自己的未婚妻当成了朱家侍女。

　　他男扮女装，诱惑朱丽叶家的看守，以侍女的身份混进朱丽叶家，打算带着爱人私奔。而年老好色的看守却看上了男扮女装的罗密欧，一番故事之后，看守与保姆阿姨修成正果，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也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守一角被周成成拿下，保姆阿姨则最终定下由鲁博反串饰演。

　　岐原是个笑点不高的人，自己演起来会笑场，看鲁博周成成更忍不住。几个新生演员排练起来倒是气氛融洽，笑声不断，演出来的东西却却是实在拿不上台面。

　　这样几天下来，一向笑容可掬的副部长心里着急，终于冲大家发了火。

　　那次发火之后，大家的态度的确认真了不少，可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先前的默契，笑点包袱抖不出来，反而更不如以前了......

　　然而事实上，岐原并不犯愁糟糕的表演，也不反感每天排满的课程，甚至也不为自己吃饭睡觉的生活感到疲倦。

　　他担心的是权璐。

　　自从开始上课以来，权璐就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岐原，倒好像比军训时更忙了。

　　岐原问过权璐，如自己所料，她并没有参与任何班委或学生会的职务竞选，她是真的每天刻苦地，单调地在学习。

　　好在自己的女朋友不是矫情的人，不会因为繁重的课业和自己的忙碌产生各种小情绪。可是，岐原还是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什么情绪都没有，是不是也不太好啊……

　　岐原心里纳闷，却实在没时间琢磨。最后一节下课去导员办公室取了工管202班一摞崭新的校园卡。挨个同学发完，又没空吃晚饭了。

　　岐原一边和室友们往排练室走，一边反反复复的欣赏自己的校园卡。看着自己朝气蓬勃的面孔印在学校的校徽下面，岐原心里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

　　他终于，也有除了陕西林氏集团林银海儿子以外，其他的身份了。

　　属于他自己的身份，只能由他自己来经营的身份。

　　恍然间，岐原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掏出这些天一直小心带在身上的另一张卡片，那是程倾学长的校园卡。

　　捡到卡的那一天，岐原一肚子坏水，只想给这个又冷漠又没礼貌的学长添点麻烦，出口恶气。

　　而第二次见到这个人，却是他在军训时间偷偷和权璐出校约会的日子。但这一次，是学长给自己解了围，让自己和权璐免于惩罚。

　　岐原本来想把卡还给学长作为感谢，没成想出门换了新衣服，忘了把卡带在身上。

　　此刻两张卡躺在手里，一上一下，一新一旧，一个写着林岐原，一个写着程倾。

　　岐原有些出神，他从小到大被夸帅气，一直对自己的颜值十分满意。但此刻对比起来，虽然不想承认，好像还是人家更好看一些……

　　这个程倾学长，是真的帅哦……

　　他这么帅，怎么也是个校草级别，一定在学校很有名气。可是自己这些日子在学生会跑进跑出，也没少学长学姐们闲聊八卦，怎么大家从来没提到过他的名字啊？

　　他这校园卡真旧，名字上的墨迹都有点划淡了。难道入校这么些年，他一次也没丢过？

　　历届学生初次办卡都是在军训之后，个个晒得跟黑煤球似的。怎么这个程倾学长的照片还这么白，他什么情况，晒不黑的吗？

　　每一个新生刚上大学都充满了憧憬和好奇，双眼放光，笑得发愣。怎么他当年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么沉得住气的吗？

　　“你们别待着没事了啊！副部长说今天有点事要晚点来，让我告诉你们先自己练着！”

　　学姐的声音把岐原从懵懵懂懂的胡思乱想里拉出来。他小心地把两张卡重新揣在兜里，和大家排练起来。

　　没有副部长看着，演员们果然又将这几天低气压的认真谨慎抛在了脑后，几个人没天没地又打又闹，倒是比小品剧本里的情节还欢乐很多。

　　大约到了八点钟，副部长才豁然一把推开排练室的门。一瞬间大伙鸦雀无声，都以为马上大难临头。岐原却依稀看到副部长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不知是因为剧烈奔跑还是太过兴奋的细密汗珠。

　　他有隐约的直觉，副部长并不生气。

　　果然，副部长一开口，笑容就蔓延上来：“同学们！我们的小品有救了！”

　　“学长…”鲁博迟疑地问，“你在说啥？”

　　“容我隆重为大家介绍一位我们学校表演界的大佬，”副部长语气夸张，戏剧性的一步迈出，敞开手臂：“——文学院大三，程倾程学长！”

　　岐原惊诧地看到，那张几个小时前才出现在自己手心的英俊面孔，此刻正鲜活而立体的进了排练室的大门。他用余光扫了扫大家，果然无论男生女生，乍然见到这张雕塑一般的清冷面孔，一时都有些挪不开眼睛。

　　而他此刻除了对眼前人相貌的惊叹，更有平面变成立体，静态变成真人，陈旧变成鲜活的割裂感和错落感，只会比大家的表情更加夸张。

　　想到这里，岐原赶紧收回目光。整理好表情，他又缓缓瞄过去，只见学长已经站定在副部长身后。他并没有将目光望向排练室里的任何人，只是定定凝视着身前的长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程倾学长呢，是我们学校戏剧社的社长，有过很多年的编写剧本、导戏演戏经验，还为我们学校赢取过黎安市大学生戏剧比赛的奖项呢！”

　　副部长眉飞色舞，一脸骄傲：“这一次呢，我把我们小品排练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反馈给了部长，而我们部长啊，正好在戏剧社我们程倾学长的手下做事。所以请到学长，百忙之中，啊，抽出时间来指导我们的排练。大家掌声欢迎！”

　　身边的新生演员们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岐原一愣，也赶紧跟着大家鼓起掌来。

　　副部长洋洋得意：“那…学长，今晚上我就把这些孩子交给你了，有什么不好的你尽管——”

　　“——我不会留一个晚上，说几句，看一遍，说说问题就走了。”

　　副部长愕然，笑容就变得有些尴尬：“是我忘了，你肯定有事忙…那…没关系，你带着讲一遍就比他们自己练一周强了！然后…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下边你来说吧！”

　　程倾微微点头，这才将目光放到各人身上。

　　“你们的文艺部部长，是我戏剧社创意部的人，他开了口，我肯定会帮忙的。但话还是要先说明白，我只负责纠正各位表演上的问题，并给出我的个人意见。并不会一直陪着大家直到上台。”

　　大家面面相觑，屏息敛气。程倾却并不在意，挑了挑眉，继续说：“而且我来了，也并不意味着我欣赏和认同你们学院这次对传统戏剧的无厘头改编。戏剧不是小品，我知道你们部长是出于迎新晚会的舞台性质考虑，但戏剧就是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永远只有莎士比亚的那一个版本。”

　　岐原只觉得喉头发紧，身上冒出了一层粘粘的冷汗。一瞬间，他和程倾冰冷的目光相对，心脏骤然砰砰狂跳起来。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程倾停驻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玩味和嘲讽，更加不自在起来。

　　“名字只是代号，那是角色的名字。就像你并不是英勇深情的罗密欧，你也并不是忠贞美丽的朱丽叶。你们只是碰巧和名著的角色重名，仅此而已。”

　　程倾继续环视众人：“副部长说，你们在排练的时候经常笑场。那是因为你们意识里一早对这些角色有所认知，而你们拙劣滑稽的表演和心里那些庄重神圣的形象差距太大，让你们自己都觉得可笑。”

　　岐原小心瞥向饰演朱丽叶的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下巴抖得厉害，只差一口气就要哭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女孩情绪的崩溃，岐原听到程倾的声音竟然错觉般的缓和了一些：“不过作为喜剧，这种擦边球的心理暗示也并不是不可取的。你们能在排练过程中觉得欢快有趣，这说明你们具备作为合格演员对戏剧风格和节奏的感知。可这还远远不够，你们还需要通过精湛的表演，把你们这些情绪尽可能精准地传达给观众。这才是一台成功的喜剧。”

　　岐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懂了程倾的话。他能确定的只是，在今后的排练里，大家是再也不能像原先那样没心没肺地搞怪，畅快淋漓地笑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