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源》霍连营

11、戏与现实 排练中，岐

　　一开始的时候，程倾真的有些后悔自己那天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许下的承诺。可是没有办法，他的确在当天回寝室后就通知自己的手下撤掉了那个嘴脸丑恶的副部长。新生的小品没人带，只能他自己去带。
　　酒吧淡季降至，各家老板都不肯留闲。程倾每晚带着新生排练到十点，来不及坐公交，只好每天背着吉他到排练室，结束后赶紧打车到酒吧。
　　虽然花销加大令他有些苦恼，但程倾发现自己也慢慢在排练中找到了乐趣——林岐原可以说是每天肉眼可见的在进步，他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赋把戏剧效果做到最满，简直就像剧本就是为他所写的一样。
　　当然，程倾也知道，这是林岐原实打实下了功夫的缘故。
　　大三学生的课程已经不多，在仅有的几次出入综合楼的途中，他都看得到林岐原拉着自己的两个室友站在平台上，不顾周围学生打量的目光，忘我地练着台词和表演。
　　这个小孩，真是特别。程倾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已经许久没有像记住林岐原一样，在学校记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了。
　　更别说那天晚上，他不惜撕破和同学的关系，也坚持在为自己说话。程倾其实并不知道林岐原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也从没有问过。
　　而令他更加舒心的是，林岐原也从没过来问他，那天那些人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即便如此，这也并不意味着那个小子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男生了。
　　排练前、休息时…林岐原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纠缠自己，说些有的没的。程倾只要一来就会被林岐原堵在小品排练室，他没有一点空闲下楼去听谭文凯的小提琴。
　　“学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捡走你校园卡的气啊？”
　　“没有。”
　　“那你对我怎么一点笑都没有呢？”
　　程倾看着面前这张憨气十足的笑脸，一脑袋问号，却无论如何生不起起来：“我对谁都没笑。”
　　“那你为什么不笑呢？”
　　“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吗？”
　　“……”
　　……
　　“学长学长，你看我今天台词是不是又进步了？”
　　“嗯，流畅一些。”
　　“那这是好事吧，对我们小品来说！”
　　“是。”
　　“那值得高兴吗？”
　　“……嗯。”
　　“那咋还不见你笑嘞？”
　　“…？”
　　……
　　“学长学长——”
　　“——你有完没完？没正事就闭嘴，我要休息。”
　　“我是想问你，你是怎么和大爷关系处那么好的啊？”
　　“什么？”
　　“大爷啊，门卫大爷！”林岐原一脸认真，“我觉得我那天也没说错啥话啊，连烟都递了一条，他还是一张臭脸。可你一来就不一样了，他立马就变了一个人。同样都是晚上回来，你是咋做到让他不为难你的嘞？”
　　“我什么都没做。原因很简单，你们是出去玩的，我是出去工作的。门卫也是人，不会不通情理。”程倾压下林岐原要插嘴的势头，“而且你们是新生，证明身份的校园卡都没有，人家凭什么不为难你。”
　　林岐原眨着他圆圆的大眼睛：“工作，是酒吧驻唱吗？我听小凯说学长弹吉他很厉害的，你在哪家酒吧工作啊？”
　　程倾并不搭茬：“第一天过来我就和你们说过，一场好戏要对手演员相互成就。你现在的表演问题不大了，可是朱丽叶还是放不开。你怎么不用点心思，想想怎么帮你女朋友把戏演好？”
　　“她不是我女朋友，学长你别开玩笑…”林岐原脸刷一下红起来，低下头去，“我有女朋友的。”
　　原来他有女朋友……程倾一滞。
　　是啊，那天晚上他的车上可不是坐着一个漂亮女孩吗？这样条件好，长得好，性格也好的男生，当然不会是单身了。
　　程倾并没有在林岐原的恋情上纠结太久。排练还有最后五天，所有人都已经渐入佳境，就连饰演看守亚历山大的周成成都记住了他那几句台词。
　　而女主角朱丽叶的问题却越来越凸显出来。
　　“——你为什么…”程倾从凳子上坐起，将挥舞的双手无力地搭在头上，“这个地方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要放开了说，‘我爱的人是你！’，你怎么能越说越收呢？”
　　朱丽叶本来就是一个有点羞涩的女孩，平时幸亏有林岐原带着，排练的气氛活泼，还算比较放得开。只是一到这部分比较肉麻的台词，就开始害羞，入不了戏。
　　听自己话说得急，朱丽叶的脸似乎又红了一圈。站在原处搓着手，就是张不开口。
　　“没事没事…”林岐原憨笑着打圆场，“练了这么久也累了，要不大家休息休息吧？”
　　程倾当然明白，戏剧需要的是连贯性，一鼓作气，一条到底。一旦休息，反而会丢了之前的状态。
　　而另一方面他又深有经验，朱丽叶的情绪已经在开始崩溃。欲速则不达，这个时候就算强推演员，也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更别提会击垮她的自信心，影响后续的排练和演出。
　　程倾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朱丽叶：“我来给你示范一遍，你看着。”
　　说着，在林岐原惊愕的注视下，他站到了他的面前。
　　“给词。”
　　“啊…哦，”林岐原似乎有些局促，“啊——小，小丽啊！我的爱人，是什么在羁绊着你…回答我，是…什么……”
　　程倾可以看到，在自己冰冷的目光下，林岐原脖子上的绯红一分分漫上了脸颊。
　　“你认真的吗？”
　　“学长…”
　　“好好说，情绪给到位！”
　　林岐原闭着眼做了个深呼吸，清了清嗓子：“小丽啊！我的爱人，是什么在羁绊着你？回答我！是什么！”
　　“欧哥哥，我求你别再问了……”
　　程倾缓缓两步上前，捧住林岐原的脸。他有些惊愕地发现，林岐原那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的脸，此刻竟然这么烫。
　　“我的家庭不会允许…”程倾努力忽略林岐原粗重的呼吸，继续说道：“我的道德不会允许——”
　　“——小丽…”
　　这一段本该罗密欧将朱丽叶一把抱住，作为一整部戏剧的高潮，向朱丽叶表明心迹。可是此刻面对自己的林岐原一脸局促，简直好像无法呼吸了一样。别说上前抱住自己，甚至整个人都像是石化了一样。
　　程倾气不打一处来：“林岐原同学，我请你专业一点可以吗？”
　　林岐原第N次清了嗓子，又使劲晃了晃他又红又涨的脑袋，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清空自己的某些思绪，然后一脸郑重地望向程倾：“学长抱歉，我们继续！”
　　猝不及防的，林岐原一把上前将程倾抱住。用力之大，程倾一瞬间简直没吐出来……
　　“小丽你不要再闪躲了！你听！那是我的心跳，一下一下，都在诉说着我对你的爱意！难道你对我不是一样的吗？难道这些日子以来，都是我的错觉吗！”
　　程倾强忍着被勒住胸腔的窒息，接戏道：“欧哥哥，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对你的感情！可是我的父亲早已把我许配给了村东头的尼古拉斯铁柱二世，我不能够背弃我的婚约，背弃我的家族！欧哥哥，我早已把我的心给了你，即便此生不能与你相守，可是这颗心，永远都是属于你的……”
　　程倾实在说不下去…林岐原的手臂就像捕猎的蟒蛇一样，越缠越紧，几乎要把他的肋骨都勒断了。
　　那小孩本来比自己稍微矮了一点，此刻一回头，嘴唇差点擦到他的额头。程倾下意识的一缩脖子，怨毒地向林岐原望去，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抱着自己的林岐原此刻正闭着眼睛，原本因为紧张和羞怯胀得紫红的脸此刻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绯红色。
　　而他的神情迷幻，嘴角分明在抑制不住的上扬，整个人明显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享受状态。
　　？？？
　　“——林岐原！”
　　听到自己一声暴喝，那个小子才猛地一凛，睁眼将自己放了开来。
　　“学长…？”
　　程倾看到他那一副如梦方醒的回味表情，更是气得几乎背过气去。
　　“你是入戏太深还是出到别的戏上去了？我要你配合对手，不是谋杀对手！”
　　程倾捂着胁下阵阵发痛的肋骨，火冒三丈：“我们现在这一段是整台戏唯一的纯感情戏，是这台戏的重点！是升华！容不得一点杂质！你明明有能力，却一直不进状态，林岐原，你这是对艺术的不尊重！对我的不尊重！你懂不懂！”
　　程倾不觉间已经喘得心跳剧快，待他缓过来些许，他看到眼前的林岐原已是脸色发紫，怔怔地看着自己。
　　“我懂了，学长。再给我一次机会。”
　　众人鸦雀无声的目光下，林岐原缓缓向程倾走去。
　　“你本是富家的小姐，天之骄女。谈及爱情，却还不如自家的一个保姆，一个看守。”
　　程倾对于林岐原这突如其来的认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无法抗拒的，他似乎在一瞬间就陷入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程倾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是那样黑，像葡萄，像珍珠，像宇宙里孤独的闪烁着光芒的星辰。
　　纯粹，温柔，赤诚，还有淡淡的，令人心碎的忧伤。
　　“小丽，这一次，就这一次。你能不能为我，为自己，勇敢一次？
　　一瞬间，程倾的视线里似乎只剩下那一双炯炯的眼睛。一切都变得失去了颜色，没有声音，也没有形迹。
　　“欧哥哥……”
　　“让我牵着你的手，我们一起，逃离这个束缚着你我的时代，好吗？”
　　“好。”
　　程倾牵住林岐原手的那一瞬间，似乎有炙热的温度从指间迅速蔓延，蔓至心底一直冰封的沟壑，蔓至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