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与炮》居上柳下绘

5、现在 所谓长

　　所谓长大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知不觉，南嘉已经在阳城度过了第五个年头。
　　下半年就要升高一了。
　　她的成绩不错，通过了省内第一附中的选拔，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就兴冲冲地给徐兰霍打电话。
　　“大哥，我考进附中啦！”
　　小女孩活泼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愉悦轻快，是丝丝电流也掩盖不住的兴奋之情。
　　徐兰霍也十分开心，他嘴角微翘，眼中也都是笑意：“嗯，你想要什么奖励？”
　　这是他们的小传统了，每次大型考试或是比赛，只要南嘉达到满意的成绩，徐兰霍都会想法子给她送礼物。虽然柳老师阻止了几次，但并不奏效。幸好南嘉是个懂事的姑娘，从不恃宠而骄，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奖励吗？”南嘉犹豫了一会儿。
　　她一直都住在市郊别墅，因为这里和徐家大宅很近，距离她和青舟上的私立初中只有十分钟的车程。
　　考虑到她学习，徐兰霍也一直没有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左右他也没时间照顾人，市郊人手齐全，空间宽裕，柳老师也在这住下，于是就一直如此了。
　　但南嘉，其实是想和大哥住在一起的。
　　徐兰霍住在市中心，距离徐家的正久大厦一步之遥，市附中也在附近。她这次，应该可以名正言顺地提这个要求吧？
　　她还在犹豫，高秘书刚好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
　　正看见徐兰霍眉目温柔，春风化雨似的表情，手上还拿着个手机。
　　一看就是和小丫头在聊天。
　　这几年徐兰霍发展事业，一路高歌猛进。投资房产金融和旅游业，全都无往不利。
　　如果说当年拯救南嘉之时，还是个年轻气盛刚上位的新人。现在年近而立，已经逐渐有了老谋深算叱咤风云的气场。温和的表情越加难见，为数不多的柔情都留给家里的小朋友了。
　　见高秘书进来，徐兰霍轻声道：“高秘书来找我了，你想好了，给我发信息。”
　　南嘉懂事点头，哪怕电话那头的人并看不见：“好的，大哥拜拜。”
　　高秘书笑眯眯地走过去，将手里的报告递给徐兰霍：“这是新卖出的地王的价格。”
　　如果说前几年是房地产高企的时间，这几年就已经有了蜷缩的趋势，徐兰霍打算最后挣一笔，将投资目标转到别的领域去。
　　徐兰霍接过资料，一边翻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南嘉考入附中了。”
　　“那真是太好了！”高秘书笑意更盛。
　　徐兰霍看完报告，将东西一放，起身道：“所以还得努力养家，让小姑娘过得更好一点，下午启程去日本。”
　　高秘书正笑着呢，表情一秒裂开。
　　您现在挣的钱怎么花也花不完啊，就不要把自己工作狂的借口安到小朋友身上了吧。
　　见徐兰霍拿起西装外套，他只能认命举手投降，赶紧去拿行李箱。
　　南嘉挂了电话，就从办公室门外往回走。
　　这个好消息她还要赶紧去告诉青舟呢。
　　一阵急匆匆赶回教室，发现青舟正被几个小姑娘围着。
　　这似乎也是常态了。
　　以前的青舟瘦瘦小小，看起来颇不起眼，初中这几年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一路蹿到了一米七八。眉眼也逐渐像他妈妈靠拢，生得秀气清新，每天都有小姑娘上赶着送情书。
　　“青舟！”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几个小女孩见她过来，便窸窸窣窣地散开了。大家都知道俞南嘉是徐青舟的表姐，她很厉害，平日里就罩着这弟弟，她们也不好当着姐姐的面儿再闹腾。
　　虽然青舟变好看了，性格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羞涩。见到南嘉来，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亮亮的，立马冲南嘉挥手：“我在这儿。”
　　南嘉一屁股坐到他前排，笑眯眯地跟他说：“我参加市附中的提前选拔考试，考进去啦！”
　　“真的吗！”青舟看起来比她还高兴，“可算实现你的愿望啦！”
　　青舟的同桌也凑上来，嘿嘿地笑：“恭喜南姐，贺喜南姐，南姐是不是应该请吃饭呀。”

　　南嘉看了旁边这家伙一眼：“方小胖，你怎么就知道吃吃吃啊。”
　　“哎，大喜事嘛，不是要庆祝庆祝。”方新宇一副摩拳擦掌铁了心要宰南嘉的样子。
　　南嘉点点头：“行行行，请你吃你最喜欢的小火锅。”
　　“噢耶！”方新宇冲着南嘉竖起大拇指，“市附中，我南姐牛逼。”
　　“那你不可以有机会考上海市大学啦。”不知什么时候，南嘉的同桌尤美延也回到了教室，正听到几个人的对话。
　　南嘉回头，冲着好友一笑：“是啊，市附中的一本率那么高，我一定能考到海市大学的！”南嘉握了握拳。她也是慢慢才知道，海市大学是全国有名的高校，如果她没有记错，妈妈应该就是海市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只要考进去，她没准就能找到外公外婆了。
　　几个人替她高兴了一阵，突然青舟又自己惆怅了起来：“可是我肯定考不上。”
　　南嘉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申请艺术特长生啊。”
　　青舟叹了口气：“可我真的不想学钢琴了。”
　　“什么，你不学钢琴了！？”方新宇感觉自己瞌睡都被吓跑了。
　　“小舟舟，你想什么呢！”尤美延伸出手，直接戳到青舟的脑门，“你的小脑瓜子坏掉了？”
　　谁不知道徐青舟是个钢琴天才，从五岁开始学琴，已经斩获不少国际青少年大奖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注定是要去海外音乐学院，成为一个钢琴家。
　　“青舟，你认真的吗？”比起其他人，南嘉更知道青舟的苦楚。
　　他的钢琴天赋大概是五六岁时显现。
　　那个时候徐家还不甚在意这件事情，尤其是庄娴，在她眼里，徐青舟人生唯一的安排，就是突破层层阻碍，成为继承徐氏集团的商业人才。钢琴这种艺术，只能是上流社会培养子女的一门不入流的技能罢了。
　　是徐兰霍，那个时候也不过堪堪二十岁，他说服父亲，给青舟安排了私人钢琴老师。之后世事变化，父亲去世，庄娴车祸，青舟的天赋变成了诅咒，庄娴觉得，正是这个天赋让徐兰霍轻而易举地阻止青舟进入徐氏集团，只当个闲散少爷。
　　气上头的时候，庄娴就会破口大骂，直说青舟一无是处，只能做个戏子。
　　青舟学琴的路也万分痛苦，即使是天才，想要获得成就也必须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她和青舟玩得正开心，他又被钢琴老师抓回去，为了即将来临的比赛加时加点地训练。
　　青舟想了想：“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没有其他的可能。”
　　“别的可能？”南嘉想了想，“你想去徐氏集团上班吗？”
　　“哇偶，你要去当CEO吗？跟你哥哥一样喂。”方新宇本来不大的眼睛也撑得大大的，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哈？”尤美延拿起手里的笔一转，“他哪来的商业天赋啊。”
　　“美延，”南嘉捅了捅自己同桌的胳膊，“那你想做什么呢？”
　　青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南嘉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想弹钢琴吗？”
　　想吗，青舟想了想，其实是喜欢的。至少小时候摸到钢琴的感觉依然很美好。但是现在他迷茫了。
　　见青舟一副苦恼的样，尤美延还是没忍住：“你真不去啊，那你可就没法和南嘉继续做同学咯。”尤美延说完就转过身去，偷偷笑了起来。
　　南嘉点点头：“这倒是，我还想和青舟一起住到市区去呢。”
　　“住到市区？”
　　“我想……”南嘉刚想说，想和大哥一起住，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出来多有不妥，赶紧刹住车。
　　倒是青舟，他沉默了一会，抬头看着南嘉：“你是想住到哥哥那里去吗。”
　　被戳穿了心事，南嘉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一丝惊慌。
　　南嘉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的无措就被收了起来，她笑了笑：“市附中在市中心，住近一点方便一点。”
　　青舟没有接话，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
　　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划过他的心上。
　　但他捉不住，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任由上课铃打响，再也没说什么。

　　青舟想要放弃钢琴的想法最终没有得逞。
　　意外的是，阻止的人居然是庄娴。
　　庄娴听到他不打算考钢琴特长生进市附中，气得差点拍断了轮椅的摇杆：“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拦不住，但是现在，就你这个成绩，你要想去市附中，只有这一条路！花了这么多钱让你学，拿了这么多奖牌你是打算打水漂吗！你个孽子！你就没有一样顺我心的！”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点也没有平时温良安静的样子，甚至因为瞪着眼睛，显得有些狰狞。
　　“可你不是，不想我学钢琴吗？”
　　“我倒是想你学好啊！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现在就这么一条路，不抓紧点跳进去，你还能怎么办！给我好好学琴！别想有的没的！”
　　青舟吞了吞口水，他知道，从以往的经验，妈妈大发雷霆的时候，绝不应该顶撞。不然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他摸了摸曾经被砸过的额角，点点头：“好。”
　　庄娴看到儿子这样，心中又气又忧伤，自己丧失了争夺的能力，连唯一的儿子也教得如此唯唯诺诺，她深吸了一口，稳了稳口气，接着说道：“你进了以后，当然可以不用学琴，你好好学习考个大学，进徐氏上班，你哥哥的天下也有你的一分。”
　　虽然徐兰霍一直对他们母子还不错，但庄娴对徐兰霍依然抱有很大的戒心，在她看来徐兰霍不过是圈养他们，既让他们没有反击之力，又可以给自己落一个好名声。将来她走了，徐青舟没有能力和他争夺财产，就算是他应得的，也会掉进徐兰霍的口袋里。
　　青舟听完，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对钢琴有强烈的抵触，但是他对上班更是一点兴趣都无。他哼哼唧唧点点头，就匆匆跑上了楼。
　　他知道妈妈和哥哥的龃龉，但他无意参与，这样血腥的场面，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这样看来，钢琴的世界，还是要纯粹得多。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十五岁的世界也可以这么难呢。

　　青舟在苦恼，南嘉也一样。
　　她明明得到了好消息，心情却没有变得更好。得知大哥去了日本，也就没再打电话骚扰他。
　　她回到家里闷闷地吃完饭，也没有再和老师聊天，就回到了自己房间。
　　到底要不要开口呢？
　　她打开自己刚开封的乐高盒，一边拿出零件，一边念叨：
　　说，不说，说，不说，说……
　　最后一个零件正好是单数。
　　她哽了一会，又把零件全给倒了回去。
　　又滚回床上，开始叹气。
　　她知道，只要说的话，大哥一定会同意她住过去。
　　但是，她自己心里有鬼，生怕主动开口，会暴露了自己。
　　暴露了自己，会不会被大哥赶出去？
　　她明明全靠大哥养着，还有这样的非分之想，简直是罪大恶极。
　　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好了。想些有的没的，还要不要去海市读书了，南嘉敲敲自己脑袋，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又坐回到书桌前。
　　虽然已经通过了市附中的单独考试，但是她还有中考呢，万一考砸了就丢脸了。这么想着，她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学习，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扔到太平洋去。
　　她没有再找徐兰霍要礼物，徐兰霍只当她是忘记了，便从日本给她买了一只卡地亚的手镯和一个限量版的书包，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收下大哥给的礼物，南嘉又沉入到刷题的汪洋大海之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中考的日子。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她和青舟一起出了校门，学校门口熙熙攘攘都是人，他们俩绕过很多人和车，一路往小巷走去。
　　这是考前他们就计划好的，分别和家里的司机说，有对方司机来接送，然后两个人一起跑出去玩！
　　阳城郊外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湿地公园，距离他们学校走路也不过二三十分钟，但是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去过，决定趁着考完，偷偷疯狂一把，谁都不告诉，一起去踏青。

　　两个小时后。
　　看着家里全凉掉的菜，徐兰霍黑着脸，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高秘书打电话给保镖，柳老师急得就要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