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入阳城 “车修好了 ...
-
“车修好了,飞机账单是这份。”高秘书的声音隔着门,听得清楚。
南嘉从床上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白色雕花和铜质吊灯的天花板。
这已经是她到达阳城的第三天了,她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痛苦的尖叫,奋力的奔跑,动荡的夜晚仿佛就在眼前,但是她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她小心翼翼地下床,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是二楼的廊厅,徐兰霍坐在沙发上,听高秘书给他汇报。
那晚拦路的切诺基被狂躁的小伙子们砸出好多凹痕。要不是那SUV是借来的,他们能直接撞上去。
“嗯,然后呢?”
高秘书递过一份调查报告,徐兰霍打开只看了一页,便眉头紧皱。
“调查队说老太太没了,姑娘的父母也……”
听到开门的声音,徐兰霍挥手阻止了高秘书,他偏了偏头,看见了门缝处的小姑娘。穿着米奇睡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
他起身走了过去。
小姑娘刚刚睡醒,头发还散乱着,赤脚站在地上。他不确定自己和高秘书的对话有没有被听见。
这世界对她还是太残忍了。
徐兰霍从不觉得自己幸运,但这姑娘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幸。
至少自己还有能力和武器,向罪魁祸首讨回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她,唯一的幸运是她遇到了自己。
徐兰霍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轻声道:“醒了?”
南嘉点点头,她听到了。
老太婆死了,是好事,但妈妈是不是也没了。
她眼眶隐隐发红,只是狠狠捏住拳头,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是多年的习惯,在木匠家,哭只会挨打。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徐兰霍的眼睛。她还太小,不懂隐瞒。
“你听到了。”不是疑问句。
南嘉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妈妈……活着吗?”
喉头发紧,声音破碎,尾音都在飘忽。
身后的高秘书听到这句话,瞳孔一缩。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夫人去世的时候,小徐总在病房门外,也这么问过他。他曾经开口难言,每说一个字,都是一刀凌迟。
多年过去,此时此刻,徐兰霍成了那个行刑人。
他知道自己即将说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沉默了两秒。
徐兰霍开口道:“你妈妈希望你活下来,你做到了。”
当初他以为自己活着是罪孽,后来才知道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趴在他身上的母亲,和南嘉的母亲一样,都是为了让他们拥有更长更值得的人生。
小姑娘愣了愣,终究还是没忍住,她张了张嘴,却只有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徐兰霍做了一件当初他希望高秘书可以做的事情。
他伸出手,将小女孩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道:“哭吧,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嚎哭,回荡在整栋别墅,久久不散。
高秘书接手了一切关于南嘉的生活事宜。日常所需倒还好说,但是南嘉要上学,她既没有上过小学,也没有户口,单身男性是不能办理收养手续的。
她不能挂在徐兰霍的户口本下。
孩子说自己十二岁,只比徐兰霍同父异母的弟弟大两岁。
挂在他继母名下倒是正合适。
但这事儿高秘书是万万不敢自己决断的,他选了个徐兰霍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下午,跟他说了这个问题。
提到继母,徐兰霍脸色变得不太好。他沉吟片刻,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那就要找个其他合适的人家……”高秘书表情纠结,平白放一个大闺女到别人户口本,谁家能答应呢。
徐兰霍看了一眼高秘书,突然笑了笑:“可惜高秘书怎么一直单身呢。”
高秘书一听,倒是没接话,只是腹诽,要不是给你们爷俩打工,怎么着也有时间结婚了,哪能拖到现在一把年纪,临了,还被嫌弃不能当收养工具人。
“我看你心里肯定骂我了。”徐兰霍果然心情不错,调侃了一句,便道,“我去找庄娴谈一谈,谅她也没有这个违抗的本事。”
傍晚,庄娴在后院浇花,一个女佣匆匆向她跑过来,低语了几句。她按了几下按钮,轮椅就移转方向,向主楼开去。
等她到了客厅,发现徐兰霍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表情冷淡,也没有先行打招呼,只是将轮椅开到沙发侧面,放在她专用的位置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徐兰霍就开口道:“家里户口本呢?”
“你要干什么?”庄娴一听,就警惕起来,怒目横视。
“紧张什么?”徐兰霍接过佣人端上来的茶,淡淡道,“只是要加个人在户口本上。”
“加个人?”庄娴愣了愣,没听说徐兰霍要结婚啊,“什么人?”
“你的女儿。”
“我哪来的女儿?”庄娴莫名,她脑子转了转,听说徐兰霍从德丰接了个小女孩回来,没想到居然还要上户口。
虽然想想不可能,但她还是冷冷道:“现在不是旧社会,童养媳,犯法的。”
徐兰霍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嗤笑一声:“我才不是老爷子那种吃嫩草的货色,这小姑娘是个孤儿,需要上户口上学。”
没想到徐兰霍居然提起他过世的爹,庄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本想骂回去,但是如今她和青舟早已是寄人篱下,徐兰霍亲自前来找她要户口本,已算是给她十二分的面子。她忍了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没看出来徐董事长竟然是个大慈善家。”
“让你活着,我不就是在做慈善吗?只是不介意做得更大一点。”徐兰霍看她脸色不佳,心情竟是好了几分。
庄娴这次连假冷淡都装不下去,手用力抠着轮椅扶手,口气暴躁:“那我还要谢谢你留给我两条废腿是吗!徐兰霍,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犯不着再羞辱我了。”
“庄娴,如果没有青舟,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徐兰霍不再说多余的,“让她上户口,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徐兰霍站起来,走到轮椅旁,从上往下,冷漠地看着他这个名义上的后妈,预备再次开口。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哥?”
徐青舟还在读小学四年级,每天放学后都被送去上钢琴课,现在正是回家的点。
他和哥哥算不上亲近,但他一直都默默崇拜他,可惜妈妈和哥哥势同水火,一年前的车祸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哥哥了。
徐兰霍对于青舟的心情非常复杂。这场父亲去世后的夺权战里,他虽是棋子,但也却只是一个无辜的九岁孩子。他当初没有对庄娴赶尽杀绝,甚至在她意外出事后还救她一命,也是为了给弟弟留个母亲。
青舟本性温和纯善,不像庄娴也不像父亲,他不想让他看到太过激烈的场面。
他退开了去,走向门口,对着青舟点点头:“回来了?”
“哥,你是要回家住了吗?”
“没有,哥哥就是给你找了个姐姐。正和你妈商量呢。”
庄娴看着兄友弟恭的场面,一阵气结,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这么亲这个大哥,匪夷所思。
“妈?真的吗?我会有个姐姐?”青舟倒是没有很排斥,只是好奇地问道。
“还没商量完呢。”庄娴语气不似前番强硬,见了儿子就软和了许多,“青舟想要姐姐吗?”
徐兰霍眉头一挑,有一阵子没交手,都忘了庄娴不是个简单人物了。
徐青舟没想过会问他的意见,在这个家里,爹做主妈做主哥哥做主,就没有过他拿主意的时候。竟一下子愣住。
徐兰霍趁着这个空档,接过话茬:“这个姐姐比你大两岁,还比你矮了一头,是个孤儿,哥哥想给她一个家,让她有吃有穿,可以吗?”
孤儿二字像是触动了青舟,他想了想,对着庄娴道:“妈妈,我们可以收养她吗?”
倒是没想到,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庄娴只能眼见了两兄弟在她面前讨论了好一阵要怎么安置这个孤女,最后乖乖掏出户口本,看着徐兰霍扬长而去。
这男的,我看是有病!
庄娴呸了一声,又缩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再理睬外面事务。
户口很快搞定了,但是她的年纪已经是人家六年级的年龄,如果从一年级开始上,太晚了。徐兰霍打算请家庭教师,全面给她补习,争取能尽早上初中。
这一个多月,南嘉一直住在徐兰霍的市郊别墅里。每天除了吃阿姨做的饭,就是看看电视,这是一开始为了让她排解悲伤,高秘书特意买的五十寸电视,易于上手,操作简单。
过了最悲伤的那段日子,她自然就拿起遥控器来回转着看,虽然电视内容不完全能看懂,但她从没接触过,格外感到有兴趣,最沉迷的时候,一天能看上十几个小时,甚至看到凌晨也不想睡。
但多日下来,她还是渐渐感到无聊和孤独。
电视有声音却无法和自己对话,有时候转台看到的电视剧也都一模一样。她想和阿姨说说话,但阿姨做完饭便匆匆离开。能和她聊天的人只有时不时来看她的高秘书。
高秘书和蔼可亲,年纪和妈妈相仿,总是给她送一些玩具。她收到了人生第一份乐高,这比起电视,对她来说更有意思一些。
徐兰霍来过几回,但是都坐不到一会儿,就又要回公司。有一次是吃了晚饭过来,难得陪她拼了一会儿乐高,大概是她觉得最有意思的时候了。
因为徐大哥真的很厉害,他可以轻而易举找到正确的方向,指导她做出完整的零件。可惜这种时候太稀少太珍贵。
高秘书跟她说过,徐总非常忙碌,有无数工作要做。她虽然不懂具体什么公司什么生意,但大人的忙碌她是知道的,她很感谢自己被收留了,多余的她并不会要求。徐大哥和高秘书对她已经够好了,如果不是他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来到陌生的地方,能不能活下去。
她去过超市,阿姨带她逛过两回,她不认识大部分商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进怎么出怎么结账。很难想象自己能在这样的钢铁森林里要怎么样实现妈妈的嘱托。
妈妈没有告诉过她,来到外面的世界怎么活,只是叫她要去海市,找外公外婆,要读书。但这些肯定是不能靠恩人的。她虽然小,但是自力更生的道理她懂,努力生活的道理她更是明白。
高秘书只是让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她暂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实现妈妈的愿望。
但是愿望始终存埋于心,她的优点不多,坚韧算一个。
她想,终有一天,总有办法可以做到。
某个下午。
是个周日,她正在看电视里播放的节目。
电子锁一阵音乐响起,门打开,她回过头,发现徐兰霍和高秘书一起走了进来。
徐兰霍走过玄关,看到沙发上的小姑娘,肉眼可见地气色变好,心下感到欣慰,他面色和煦,冲小姑娘点点头。
“徐哥哥好,高秘书好。”她站起身,立马走到门口,认真地打招呼。
高秘书也微微点头,回过头不知对什么人开口道:“就是她。”
高秘书侧过身,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性出现在南嘉的视野里。
她看起来身材修长,肤色苍白,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颇为严肃。但是笑起来眼睛弯弯,削去身上的生冷之意。
“南嘉,这是你未来的老师,柳老师。”
南嘉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冲着老师鞠躬道:“柳老师好。”
老师她晓得,村子里有几个男娃是要去村外的镇子读书的,去了学校,就会有老师。但现在,在家里,怎么也有老师。
显然小女孩的困惑,他们几个人都看在眼里。
徐兰霍拉过小女孩,走到沙发边,和她一起坐了下来,问道:“南嘉,你想读书吗?”
徐大哥怎么知道她想读书的?像村里半仙,仿佛能读心似的。
她连忙点了点头:“妈妈说,出去之后一定要读书。”
徐兰霍很是欣慰,看来都不用多余解释,他又道:“那你读过书吗?”
她摇摇头:“我没有读过,隔壁嘎蛋的书不让我碰。”
如果是文盲,从头开始教,就很麻烦了,徐兰霍降低了一下标准:“那你认字吗?”
“我会!妈妈教过!我会背春晓!”她开口就背。
其他几个人也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看她背完。柳老师站在高秘书身边,见她背完,忍不住开口道:“你还会别的吗?”
南嘉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老师,不知道要不要回答她。
高秘书冲她点点头。
南嘉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我还会静夜思,还会锄禾日当午,还会写好多字,还会九九乘法表呢!”
徐兰霍意识到可能小姑娘的状况要比他想象的要好,他想了想:“是妈妈教你的?”
“都是妈妈教我的,她还不让拐子知道。”
拐子是木匠的外号,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徐兰霍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的母亲实在是个坚韧的人,在那样的地方也从没放弃希望。
“那以后,就会有柳老师负责教你读书,她和其他几个老师一起,带你学习更多的东西。”
“老师不都是在学校教读书吗?”犹豫了半天,南嘉还是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徐兰霍顿住,没想到遇此一问:“想去学校?”
“嗯……以前嘎蛋他们都能去学校,我也想去。”小姑娘吞吞吐吐,像是这个愿望很不正当。
“那你好好学,学得够多,我就送你去学校。”徐兰霍眼神坚定,他一定要好好培养这个孩子,“比他们去的,更好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