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次糟糕的相遇 ...
-
万物复苏的春季穿过骄阳似火的夏日,萧瑟秋风吹起堆叠枝头的冬雪。
从跃起触碰不到临水枝梗,到指尖轻触花瓣,再到一把握住一大把碧桃花,尺素花了百年之久。
对于人类来说,百年实属久远,但是对于人鱼来说,她尚处于青春期,对外界正是有着浓厚兴趣的时候。
老圆蛤和她说,只要她再长大些,人鱼刻在血液里的遗传记忆便会觉醒,她便能够拥有自保能力,到时候,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她一听只觉烦闷,为什么要等以后,现在难道不行吗?
伏方安慰她:“毕竟你还是一个小孩嘛。”
说着,便要来摸她的头,气头上的尺素打掉伏方的手,气鼓鼓地说道:“我才不是小孩!”说完,摆动尾巴游走了。
生气的她不想碰见任何鱼,于是自己一条鱼游到冷清的近岸湖底,
冷静下来后,尺素有些后悔,毕竟他们是为他好,特别是她不该打掉伏方的手,或许回去后应该给他们好好道个歉?
尺素摆了摆尾巴,不想去,好面子的她丢不起这个鱼。
到最后,她只得无聊地躺在水草上玩起从小到大玩不腻的自娱自乐小游戏——吐泡泡。
透明的泡泡一个个自她口中慢悠悠地飘浮、消失,尺素想:真好,它们飘往天空了。
蓦地,尺素感觉嘴边的水怪怪的,好像有点咸?
她起身悄悄浮出水面,小心地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小女孩蹲坐在湖边兀自掉着眼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进湖水里,看得尺素奇怪不已:怎么她掉的不是珍珠,而是咸味的水珠?
这是尺素第一次看见人类,此时的她对于人类没有概念,只知对方看起来十分伤心,而她单纯地不想让对方再伤心下去。
小人鱼歪头思索一番,一个“好”主意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余鲤住在山脚下的塘静村,和余叔一起生活。
村里小孩知她是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或许是出于对异类的排斥,他们一见她就欺负她,对她扔小石子,骂她是“野种”。
她那时年纪小,对这些不过是今日伤心,明日忘却,还想着和大家玩在一起。
直到有天,既是村里小孩的领头人又是村长儿子的陈大牛找到她,对她说,只要她去一个洞穴里拿出一只鞋,他们以后就和她一起玩。
对于一个孤独的、没有朋友的小孩子来说,这几乎等同于她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拼了命想要去抓住,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们诱导来到一个老虎洞前。
实际里面有没有鞋,可能陈大牛也不清楚,他大概只知道这个洞是之前掳走一村中小孩老虎的家。
余鲤溜进洞里,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可四处寻找鞋子的动作和气味还是惊动了俯卧洞穴深处的老虎。
老虎感知有一人类小孩潜入洞内,它快速摆出进攻的姿势,在余鲤侧对它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跃起,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扑倒。
危急关头,一圈波纹荡漾的金光突然笼罩在余鲤周身,老虎扑在金光上,砰地一声被弹出去数尺之远。
其后,金光破碎,徒留原地愣住的余鲤。
她瞧见远处的老虎似仍有动静,吓得不行,没空去思考金光何来,掉头跑出山洞,一个劲闷头逃命,山路崎岖陡峭,她摔了许多跤,但幸运地没有滚下山去。
最后,跑着跑着来到一个无名湖畔边。
站在落英缤纷水光潋滟的月映湖边,逐渐平复呼吸跪坐在地的余鲤终于明白了陈大牛的真实用意,加上一路跑来受到的惊吓和危险,霎时间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滴进水里。
她蹲下来哭着,可能是她哭得太认真,没注意到水下的尺素正在悄悄接近她。
尺素游得离岸边越近,越觉得嘴边的水咸,甚至微微发苦,小人鱼不禁撇嘴,尾巴挪后做好准备。
尺素:“哇——!”
余鲤:“啊——!”
迅速钻出水面大喊的尺素把小女孩吓得大叫一声,直接一个后仰摔在草地上。
清凉湖水四处飞溅,落在余鲤朴素的衣襟裙摆,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深色水渍,她瞪大双眼,在满天水幕里看清了对面莫名从水中现身的美丽少女。
余鲤的眼角眉梢泛起水汽,衣服湿了一半,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尺素却在一旁憋不住地笑起来。
笑得倒是让余鲤忘了哭。
她们的初次相遇有些糟糕,对余鲤来说更是如此,不过确实是给她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见人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尺素逐渐收敛起笑容,她缓缓游近岸边,双手随意搭在草地上,脸枕在手臂里,歪头直直看向对方。
这样子的尺素显得特别可爱,眼睛圆溜溜的,尤其是她的眼瞳与一般人类不同,小女孩一时看呆了。
“你怎么了?”她问余鲤。
小女孩回过神来,望着眼前陌生的少女,悄悄握住从衣襟里甩出的吊坠,嗫嚅一阵后,道:“没什么。”
尺素皱眉:“你说谎。”
余鲤偏过头,不想看她的眼睛,仿佛被她的眼睛一看,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她都会知道。
尺素有点生气,她鼓起脸:“那我走啦。”不说算了,作势要潜下水去。
“哎...你...你别走呀...”余鲤立刻出声制止她,说完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脸红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冥冥之中不想让她走。
然后,尺素留了下来。
余鲤犹豫半天,问她:“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尺素在水下摆动的鱼尾。
尺素自豪地翘起鱼尾,笑嘻嘻回答道:“你说它吗?它是我的鱼尾,至于我是谁,”她想了想,“圆蛤爷爷说我应该是一条南海人鱼。”
余鲤之前从未听过关于人鱼的故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小人鱼悠闲地在水下摇动鱼尾,“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刚才为什么那么伤心?”哭得连自己接近她都不知道。
余鲤抱紧双膝,小声说道:“我被人骗了。”说完,双眼低垂下来,浑身流露出如浓墨般化不开的忧郁。
她大致说了经过,详细的她暂时不愿意多说。
尺素看出她不想多说的心思,硬生生将自己更多的“为什么”咽了下去。
她悄悄在水下甩了甩尾巴,问道:“我叫尺素,一尺的尺,素帛的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余鲤看了她一眼,“余鲤,余是...多余的余,鲤是鲤鱼的鲤。”
一听这话,尺素不乐意了,“你才不多余,我看你的‘余’是和‘鱼’有关,我是一条人鱼,你和‘鱼’有关,现在我们不就相遇了吗?”越说尺素越觉得自己说得对。
说着,她转了转眼珠,期待地看向余鲤:“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那余鲤,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从记事至今,余鲤便是孤独的。
她对于父母兄姐的记忆仅有劈头盖脸的血与火,还有逃跑途中骑在马背上刮得脸生疼的凛冽寒风。
那些对她来说最熟悉的人,如今只留给她一个吊坠,和记忆里几张模糊朦胧的脸。
她和同姓族人余叔相依为命,居住的小村庄闭塞落后、愚昧无知,大人无视她,小孩欺负她,她从未有过朋友。
所以她才会听陈大牛的话,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老虎洞,去了连命都快丢了。
大概从这时开始,她对村里人的希冀逐渐被磨灭掉。
眼下,有“人”说要和她做朋友,即使对方看样子不简单,是一条人鱼,她仍是求之不得的。
余鲤闻言,抬头看向兴致勃勃的人鱼,她稚气清秀的脸上缓缓放出光彩,黝黑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像是一块落入月亮的夜晚湖泊。
她点点头,怕对方不理解,又急忙说道:“好,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尺素豪爽地拍拍胸脯:“怎么会,你可是我交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她几近半裸的上半身令余鲤通红了脸,尺素奇怪了,“你怎么了这是?”
余鲤习惯性扯住吊坠,埋下头,无措地掩饰着:“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在这里有点热...”
初次遇见人类的尺素没表示怀疑。
尺素高兴地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骗你的,更不会让你哭。”
眼泪瞬间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幸好余鲤低着头,泪水悄悄渗进泥土里,没有一点动静,善良的人鱼也看不见。
半天,她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她说:“谢谢你。”
小人鱼疑惑了,“你为什么要谢我?”
余鲤没有抬头,头埋在手臂里摇了摇头,“没什么。”
尺素不再多加思虑,她想着今天确实是不错的一天,第一次遇见人类,交到第一个人类朋友,虽然圆蛤爷爷他们禁止她离开月映湖......
等等,她差点要忘记他们了!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伏方和元青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贸然接触陌生事物的场景,不过,他们貌似没有说过遇见人类要怎么办?
为以防万一,尺素急忙找补:“不过,你不要告诉其他人类我在这里哦。”
余鲤抬起双眼红肿的脸点了点头,看尺素仍是不安的模样,她思索一番,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人鱼疑惑地看她,不明白她的用意。
人类女孩解释道:“这是人类之间会做的一种契约,只要约定好,对方就不能违约。”
这当然是说出来哄不谙世事的人鱼的,不过她会去遵守的。
尺素在余鲤的示意下伸出小指勾住,一人一鱼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然以后不相见,最后还大拇指一起盖了章。
自此,余鲤晦暗的世界里,不由分说地蹦进了一颗大珍珠,一颗在月映湖湖心吸取日月精华亮晶晶闪亮亮的大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