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画笼

1、第 1 章

　　八月的末，是怎么都挡不住的烈阳。桓市的夏天永远是闷热的，长街寂寥，只有树梢上的晒卷了的叶久久不落，企图在枝上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街角有一个小书店，招牌上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架，但好在书店种类很齐全，经常有人来这碰碰运气，平时生意倒也不错。
　　下午的三四点，已经没有人愿意在街上溜达，这时从书店出来里出来了一个少年，皮肤白皙，身形修长，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有一滴汗珠滚落下来，他抬手抹掉，好看的眉眼被太阳刺的微微皱起。

　　他走到自动贩卖机处买了瓶水，，贩卖机在太阳下晒太久了，瓶身摸起来竟带点温热，并不能压下暑意，顾渊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就重新拧紧了瓶盖。
　　长长的街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顾渊看了一圈，连个干净的小店也没有，老街破旧，街道两边的楼层低矮绿化也做的很差，道路上尘土飞扬，如果不是听别人说老街这家书店有很多市面上已经没有的书，顾渊想着来逛逛，否则都不知道经济发达的桓市还有这么一处地。

　　身上的黑色短袖吸热功能十分强悍，灼的肌肤滚烫。不能再站这了，不然要中暑了，顾渊心想。

　　顾渊注意到前面一条小巷，因两旁房屋过于拥挤，投下一大片阴影，使得小巷里面十分阴凉，甚至还可以看见墙上长着点青苔。

　　打车软件上显示司机还有十分钟才能到达，顾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反正也就十分钟，总比站外面晒着强。
　　下午三四点的日头虽不是最烈的，但也不好受，好在巷子里倒也没有什么污水四溢的垃圾桶，这让顾渊稍稍好接受了点，可是进来他就有点后悔了。

　　巷子里正气氛紧张，两方人各占据了一边，目测加起来不少于五人，好家伙，这还人真不少。
　　顾渊刚踏进去，数十只眼睛齐唰唰的落在了他身上。
　　顾渊：……

　　顾渊面上不变，淡淡的开口道：“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说罢，想转身离开。
　　“哎哎哎，你当这是什么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一纹着花臂贼眉鼠眼的人拦住了顾渊的去路。
　　顾渊手里捏着矿泉水瓶，眼眸下垂看着面前快矮他半个头的人，带了点居高临下的看向面前这个人。

　　语气却是很温和的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呢?”这人抬头和镜片后的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对上，竟然莫名的怂了，说话也结巴了：“也没……没什么，就……就是……”
　　“就是什么？我看这事也别商量了。”一道声音传来，话语里满是冷意和嘲讽。
　　顾渊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一双锐利深邃的眸子，那双眸子里现在满是冷戾和不耐烦，眼睛的主人看上去很不好惹，他懒懒的斜倚在墙上，双手环臂看着这边的动静，。

　　少年身上穿着黑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一看就很昂贵的鞋。那少年察觉到顾渊的视线，他眼里的戾气竟退去不少，冲顾渊挑了一下眉，两人短暂对视了一下。
　　花臂往后瞥了一眼，嘟囔句什么，顾渊没听清，那个少年倒是又冷笑一声，不再斜靠在墙上，站直了身往这边走过来 。

　　花臂似乎抖了一下又往前挪了挪，离顾渊更近一点，才继续把刚没说完的话补全：“借点钱花花呗！”巷子里其他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人身上。
　　顾渊收回视线，低头眼神落在花臂身上，很温和地开口道：“现金我现在没有，你说怎么办呢？”

　　花臂看着顾渊，见对方语气柔和，就像被蛊惑了似的，忘掉了先前莫名的惧意，连胆子都大了些：“这还不简单，没有现金，这不还有手机吗？哥几个不挑！”说着还伸出了手企图去揽顾渊的肩。

　　只是还没碰到就被人捏住了手腕，力道之大似乎能将他的手腕骨捏碎，花臂吃痛的挣扎，顾渊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声音却冷了下来：“离我远点！”

　　花臂恼了，骂道：“妈的，别给脸不要脸！”，将那件不知穿了多久已经发浆了的短袖撸到肩膀冲上来就要动手，顾渊微微后退一步抬腿一脚踹中花臂的肚子。

　　花臂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后边的“小弟”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顾渊也怔了一下，没想到花臂这么弱，他踹的时候控制了力度，不至于一屁股坐下去站不起来还要人扶。

　　花臂捂着肚子，表情狰狞，：“小王八蛋，今天这事没有两千医疗费你别想走！”

　　顾渊嗤笑一声：“你们现在混子业务这么广了吗？还兼碰瓷?”花臂的小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上，似乎没想到顾渊斯斯文文，瘦胳膊瘦腿还会打架。

　　双方无声对峙着，电话铃声在这个巷子里突兀的响起，顾渊拿出手机一看，是司机已经到了。

　　顾渊不想再多作停留，抬脚就要往巷子外走，花臂和他的小弟见状要拦，顾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刚欲转身速战速决就见花臂的衣领被人猛的拽住，勒住了脖子，“艹……”话音未落，回头一看是那个少年，顿时息了声。

　　“想去哪？我们今天正事没谈完吧？”少年语气狠厉。另一个寸头的男生嘻嘻搭上了花臂的肩，：“胆子不小啊，看来今天的事你也不想谈了吧？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何宴是我们池哥罩着的……”

　　花臂瞳孔猛然睁大，眼里闪过一丝惊惧，还未反应，就被人一拳砸在了脸上，双方迅速扭打在一起。

　　顾渊没兴趣观看社会少年解决问题，见那群人注意力已经在互殴上了毫不留念的往外走，临出巷子前他似有感应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里四五个人扭打在一起，那个少年没有加入混战，他抿着唇，站在那里与周围喧闹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顾渊再次和他对视，那双眼睛黝黑，眼尾狭长，见顾渊回头，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也没说出来。
　　顾渊直到上了出租车还在想那双眼睛，车上开着窗，风裹挟着炎热的空气涌进车内司机为了省油没有开空调，车里似乎还没有那条小巷清凉。

　　顾渊拿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您好，xx路xx巷，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

　　三四个人从警察局出来时，晚霞都已经落完了，一个剃寸头男生嘴里骂骂咧咧：“艹，到底是哪个小王八犊子报的警……”说着摸了摸后背上的伤口：“嘶，疼死了，下手真狠，幸好没打脸，不然小爷这帅脸他赔的起吗……”

　　听见这话，今天嘴角绷了一天的少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又想到了今天在巷子中的两次对视。

　　对方的瞳色依旧浅，很浅的黑，阳光落在眼里似琉璃，唇珠明显，天生的笑唇，明明是温柔阳光的长相，看上去很客气，对谁都温温和和，实际上却谁也入不了他的眼，那种长相带来的温柔感被减弱不少，多了几分疏离和清冷感。

　　身后的几个人还在猜测是谁报的警，吵吵嚷嚷，，今天烦躁了一天的心情此刻却诡异的平静下来 。

　　顾渊洗完澡出来，手机信息已经99+了，他随意翻看了几条 ，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就退出来了，他拿着浴巾坐在床上擦头发，发梢上的水珠滴落下来，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领口湿了一片。

　　手机在床上震动起来，顾渊拿起来看到了来电人，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对方很有毅力，似乎不接就要一直打。
　　顾渊叹了口气，接了起来：“喂，妈……”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刚洗澡去了 ，没听见。”
　　“老师说你申请住校了？怎么回事？”对面问道。“马上高三了，住校方便一点。”顾渊话语里没什么起伏。“我不同意，你天天在学校就是在想这些吗？难怪这次考试排名掉了！”

　　对面语气严厉强硬：“我在外面努力工作为了让你有良好的学习环境，学校的宿舍那么多人肯定会影响你的！”

　　顾渊呼出一口气，把浴巾丢开，这次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哑意：“这次学校排名没掉，只是市里的排名掉了，而且只差两分，我能赶回来的……”
　　“这个问题没得商量，就这样，我现在还有一个会要开……”手机里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顾渊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将手机丢开。

　　他起身坐到书桌前，抽了一本语文阅读题集，摊开却迟迟没有动笔，他的视线落在桌子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相框，相框上的男人三十几岁，有着和煦的笑容，唇珠明显，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亲切。

　　顾渊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似乎连细节都记不清了，但是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却总是晃过，那么看着他时好像走进了一个漩涡，周围的场景都如潮水般褪去。

　　今天夜晚很不宁静，窗外总是传来哒哒声，顾渊半梦半醒间想 ，下雨了吗，窗外似乎还晒着衣服，要起床收进来吗？还未思及别的，又被拉进不知所云的梦境。

　　梦里，他似乎站在陌生街上，满眼是恐慌，以及嘈杂的人群，似乎听到了母亲季盈痛苦的呜咽，还有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没有人管他，就那么茫然无措看着纷乱的人群。

　　他总觉得应该是有一个人过来将他牵走了，可是梦里面没有，没有一个人来牵他，只有季盈推搡着他，嗓音哽咽“都怪你，都怪你……”不是的，不是的，他想反驳，说出来的话却是对不起。

　　他应该是很难过的，想哭的，可是却哭不出来，喉咙干涩，傻傻的站在那里，季盈不断推搡着他，后来被一个老人拉走了……

　　场景改变，季盈拉着行李箱，催促他赶紧上车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邻居家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不转睛，见他回过头，无声的说了句话。

　　他一直看着对方，季盈不耐烦了，过来拽着他离开，他的手臂被扯的生疼，他却执拗的回头看，他好像应了句什么，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梦里他看懂了那句无声的话，那个男孩说：“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