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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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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溪一手抽走沈君言手上的脑电图报告:“我不同意。”
沈君言抬头看她,正要说话,又被她用手捂住了嘴。
“照片是我要拍的,而我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算什么严重失职!”
沈君言拉开她的手,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他们一早发现了匕首,你就不会见血,病情也就不会复发。”
他脸色阴沉如即将暴雨的天:“你刚才在车上的样子有多可怕你知道吗?”
黎溪闭上了嘴巴。
说实话,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车上发生了什么。
沈君言说她痛苦得紧咬自己的手,像被梦魇缠住了,一直重复呢喃“我好难受”和“好多血”。
但黎溪对此没有半点记忆,就像忘记了绑架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一样,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若虎口没有留下她的齿痕,她也会怀疑沈君言是在撒谎。
这五年来黎溪一直怀疑绑架事件是不是假的,或者这是不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她甚至怀疑过是沈君言精心设计的谎言。
但经过这件事,她突然敢肯定,沈君言没有跟她说过谎——至少关于那场绑架,他对她没有过半句假话。
或许有隐瞒,但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黎溪长长吐气:“其实我觉得,这次的复发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沈君言并不赞同,但也给予足够尊重,让她继续说。
“数数手指,这个病我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复发过了。但不复发就真的代表我的病痊愈了吗?”
听到这里,沈君言抬了抬眸,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黎溪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把脚放在他腿上取暖:“你还记得医生说的吗?创伤是心里的一头猛兽,你可以一直躲着它,粉饰太平,但唤来的是无法摆脱的不安,和随时反扑的野兽。
“这就是过去那几年的我。”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沈君言托着腮,眼睛的深沉更浓了。
黎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快要枯萎的芙蓉雪莲上。
“我厌倦了所有疗法,也不想看到你为了我的病在书桌前坐通宵,所以才没有听医生的话去直面它。我似乎做得很好,这些年我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些恐怖吓人的场面,我以为我成功了。可是……”
“今天它突然从我身后出来说:不,你没有成功,是我故意躲着你,让你放低戒心,然后再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就像这次。”
她直起身握住沈君言放在腿侧紧握的拳头:“野兽现在对我张牙舞爪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们不能再逃避。”
“野兽是堵不住,躲不开的,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引它出洞,然后将它击杀。”
她圈住沈君言的脖子:“我不想再过死水一样的生活了……”
沈君言的手刚抚上黎溪的脸,敲门声突然响起,程嘉懿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分外低沉:“沈先生,是我。”
黎溪一激灵,马上从沈君言肩上抬头,手忙脚乱地坐回病床上。
等她都整理好了沈君言才开口:“进来吧。”
黎溪把被子拉到眼睛下方,看着程嘉懿开门侧身走进来,哪怕他一个正眼也没给自己,嘴唇还是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你跟我出来一下。”沈君言从凳子上起来,弯腰替黎溪把病床摇下,顺了顺她头顶的碎发说,“你先休息,我等会儿就回来。”
黎溪着急得拉住他的手,诶了一声:“刚才的话你听进……”
“回来再说。”沈君言惩罚似的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她的额头。
见他真的要走,黎溪又冲他喊:“你给我卖这么大的关子,我怎么可能休息好嘛!”
沈君言不再理会,和程嘉懿一前一后出去后,反手把门拉上。
“别下床跑来偷听,被我发现了我会把刚才的话全忘掉。”
黎溪的表情立刻垮下来,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她气鼓鼓地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背对着他。
沈君言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真的躺好了才把门缝彻底合上。
*
病房对面是一个接待室,沈君言拧开门把先进去,抬掌指了指茶几左边的沙发:“坐。”
程嘉懿走过去坐下,又见沈君言径直走到洗水台旁边的办公桌旁,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五年前的夏天,黎家发生了两件大事。”沈君言走回茶几前,俯身把文件袋放在程嘉懿面前,“第一件是众所皆知的,明远集团董事长黎崇山突然离世这件事。而第二件……”
他走到程嘉懿对面的沙发坐下,对着那份抬了抬下巴:“答案就在里面。”
程嘉懿没有立刻拿起,反而抬头看沈君言,得到他再次首肯才伸手去拿。
一圈一圈解开系绳,程嘉懿打开袋口往里看,是一沓约莫三厘米厚的A4纸。
“在黎崇山去世的前半个月,黎溪遭遇了一场历时三天三夜的绑架,这就是鲜为人知的第二件大事。”
说完,一直留意着程嘉懿表情变化的沈君言停顿了一下:“你对此好像并不惊讶?”似笑非笑道,“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得多。”
黎溪被绑架这件事他有意掩盖,各大媒体都没有收到风声,只有警方和黎家上下知道这件事。
哦,还有反对黎崇山拿一亿现金去解救黎溪的明远高层们。
程嘉懿抬起头,对上沈君言故意探究的双眼,平静开口:“我入职的第七天,一个雇主遭到了匪徒入室抢劫绑架。因为人手不足,我也加入了那次的解救行动。”他语气带了丝难以察觉的嘲讽,“少见才会多怪。”
听罢,沈君言没带任何感情笑了笑,不再开口。
程嘉懿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一页,直接看最后的确诊结果。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回避类症状。中度被害妄想,轻度抑郁。】
他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又往后翻了几页,来到了那一年的初秋。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回避类症状。中度抑郁,轻度焦虑。】
往后的报告里,后缀的伴随病症都在一点一点减少,但始终无法摆脱写在最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回避类症状”。
就如黎溪刚才说的一样,哪怕她看上去已经是个正常人,但心里的野兽依旧存在,随时反扑肆虐。
程嘉懿神情肃穆地把报告放回文件袋:“沈先生为什么要和我这个外人说如此重要的秘密?”
沈君言伸过手臂取回文件袋,放松地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我一直没有透露是因为我信任你,相信你会保护好黎溪,但你让我失望了。”
想到刚才在车上的状况,沈君言眼神暗了下去。
“而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仁慈,绝不会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接待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而近台灯的是程嘉懿,对面的沈君言面容阴冷,融进这黑暗中,犹如从地狱中来的罗刹。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沉默较量。
“沈先生在里面吗?我们进去帮黎小姐检查的时候她下床了,说要去看那位为了她受伤的蒋先生,现在已经到电梯了。”
话音刚落,接待室里的二人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与这室内的灯光一样沉暗。
借着微弱的灯光,沈君言看向右手边的程嘉懿,对方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下一秒,两人的目光又默契地错开。
不同的是,沈君言迈出的腿没有收回。
他拧开门锁,开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把站在门外的护士撞到。
来不及道歉,他看到黎溪就在梯间转角位探了探头。
看到他走了出来,黎溪立刻做贼心虚一样缩了缩脖子,提着宽大的病号服裤子脚下生烟地溜了。
想跟他玩捉迷藏么?
沈君言大步向前,刚走到梯间前,电梯关门的提示声叮的响起。他心里一惊,连忙冲到电梯前,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按下了向下的按键。
电梯门哐当一声停住了,缓了一两秒,两扇铁门一左一右徐徐打开,里头白炽灯的光一点点透出来,映在沈君言写满志在必得的脸上。
然而下一秒,他表情骤然凝固——电梯里空无一人。
“你坐电梯下去,我走楼梯追她。”
程嘉懿冷静而快速的声音从他身后掠过,沈君言回头,只看到安全通道的防烟门砰的关上。
安全通道内漆黑一片,来不及等待眼睛适应这片漆黑,程嘉懿抓住沾满尘埃的扶手两级两级楼梯地跨下楼梯。
他所在的公司要求严格,想要面试,先要通过体能测试,只有前三名才能获得面试资格。
而体能测试第一项,就是加项式限时垂直登高,简称限时上下楼梯。
程嘉懿在一年半参加了这个测试,顺手打破上一位同事保持了近五年的记录,用十三分五十秒完成了五十层来回比赛。
住院部区区二十五层楼,他不信黎溪能比他快。
到达二十层的时候,程嘉懿跃上楼梯扶手,纵身跳下十九层。
就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头顶的灯啪的亮了起来,他扭头往后看,黎溪正双手抱臂靠在防烟门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程嘉懿在扶手转角位往下眺,他脚踩的这一层以下,所有的梯灯都亮着,而头顶依旧漆黑一片,像一早布置好的狩猎陷阱,而猎手就在一旁静待他的闯入。
他没有回头,平静地下结论:“你在撒谎。”
她根本没有要去见蒋烨的意思,不然她不会停在这里,也不会把经过的楼层的灯全部关掉,藏匿在暗处看别人笑话。
看着程嘉懿一动不动的背影,黎溪笑得依旧灿烂,脚尖踢了踢看不见的尘埃,无辜回道:“我不撒谎,又怎么打断沈君言对你的威胁?”
“你在偷听?”程嘉懿突然回头看着她。
虽然只有几秒,黎溪还是清晰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震惊和失望,仿佛她做的是些不可饶恕之事。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黎溪有些不痛快,咬了咬下唇反呛道:“偷听怎么了?如果不是担心你,我才不会大晚上蹲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偷听呢!”
末了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
但程嘉懿并不领情,右手伸进裤袋,走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臂:“跟我上去。”
程嘉懿手上的力度不大,但足以令手无缚鸡之力的黎溪只能“乖乖”跟他走。
当然,黎溪也没想过要挣扎。
现在的她就像一个有皮肤饥渴症的痴汉,程嘉懿抓她的动作算得上是无礼,可他带着些许粗粝的手掌贴在她的肌肤上,一股不可名状的快感顷刻冲上她的脑门,然后迅速下沉,在小腹以下的地方燃起火焰。
“沈先生,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在回病房的路上。”
听到那三个字的称谓,黎溪如梦乍醒,抬手就要去抢他置于耳侧的手机。
“给我!”
程嘉懿下了下腰躲开她的手,挂断电话,重新把手机放回裤袋,然后再伸出来钳制住黎溪再次进攻的手。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秒停顿。
程嘉懿比她站高了一级台阶,双手各掣着黎溪的左右手高举着,原本就高的他更具压迫感。
那种肉眼不可见的,从他心里透出来的不痛快,聚成一堵铜墙铁壁,不断挤压向黎溪的领地。
黎溪自知没有硬成天下第一的本事,所以不会去做硬碰硬的傻事。
趁程嘉懿不注意,她身子往后一倒,在看到他脸上闪过慌乱的时候,立刻侧过身子紧靠在墙上。
和她想的一样,程嘉懿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哪怕见到她已经站稳,身体还是忍不住向她靠近,握着她的那只手也一起跟随她摁在了墙上。
他们站在两个楼层的交界处,二十层还处于黑暗中,只有十九层慷慨分来的半盏灯光,勉强让他们看清彼此。
针锋相对的动作转眼变得暧昧万分,但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那方,都不愿纷扰了此刻的气息交缠。
鬼迷心窍似的,黎溪踮了踮脚尖,仰头想去亲吻那近在眼前的嘴唇。
她合上眼睛一寸一寸靠近,像匍匐在岸边捕食的鸟,生怕一点风声也能吓跑水底下的小鱼。
感觉到程嘉懿的呼吸越来越近,黎溪刚要张嘴,被按在墙上的那只手突然被往前拉了一下,她猛地睁眼,只看到程嘉懿上楼梯的背影。
快到嘴边的猪肉转眼就飞走,再次被毫不怜惜地拉走的黎溪气得单手抱着扶手耍赖。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走!”
程嘉懿手还拉着她的手腕,没有回身,只侧过脸斜视着她,不带感情地开口:“我没什么需要跟你交代的。”
黎溪嗤了一声,松开扶手走到他上一个台阶,抬起那只被他拉着的手晃了晃,问:“那我问你,你这么着急要找我,是怕我出事,还是……”
她俯下身子,微启的嘴唇在程嘉懿的指骨关节上点了点,抬眸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真怕我去找蒋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