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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浮木 ...

  •   听到病房门的门锁被拧开的声音,程嘉懿从长椅上起来,转身面对已经开了一条门缝的房门。

      沈君言和进去前并无区别,只是手臂上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

      但病房并不优秀的隔音早就告诉了他,墙内的另一侧刚才发生过什么。

      程嘉懿以为沈君言会一言不发离去,可他没有,他甚至还停在自己面前,久久打量。

      不知道多了多久,沈君言短促地冷笑一声,径直离去:“你守在这里,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程嘉懿并没有听到里面的谈话内容,但从沈君言刚才那种“刮目相看”的眼神里他就知道,关于他去留的这场仗,黎溪打赢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这次他没有坐在长凳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斜靠着雪白的墙壁放空自己。

      *
      北风又起,俞乔打了个冷战,肩膀突然被拍了拍,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回头。
      看到沈君言板正的脸,俞乔心想,这还不如撞鬼呢。

      但这些话她也只敢在肚子里腹诽,在沈君言表现出不耐之前挺直腰杆,九十度鞠躬:“沈先生好。”

      沈君言不置一词,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大楼中堂的角落放了一台自动售货机,电子面板和展示柜的灯孤独地亮着。

      沈君言在柜机前停下,转过身时正好看到俞乔手忙脚乱地停住。

      他不悦地皱起眉头,对方果然被吓得再次站得笔直,说话也说不完整。

      “沈、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们才捅了个大篓子,现在雇主直接找上门来,用脚想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沈君言沉默不语,用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巡梭,良久才开口问:“刚才是你把歹徒的手枪踢飞的?”

      俞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问责,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想到其他队员,又开口补充:“后面那个女的想捡回去的时候,是刘哥把枪抢走的。”

      沈君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那你觉得他能取代程嘉懿的位置吗?”

      还处于不安状态的俞乔顿了顿,马上反应过来“他”是指刘哥,连忙摆手:“不可能的,嘉懿哥是我们团队身手最好的,而且他是高材生,统筹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如果贸然换leader,管理会出现混乱,对保护黎小姐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难得听到的是一串不畏缩有条理的话,沈君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看到她眼里还流露着怯意,又忍不住继续吓唬她:“那我把你们整个团队换掉呢?”

      俞乔心里顿时一空,下意识把头垂下:“是我们没尽到保护的责任,沈先生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沉默蔓延,沈君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黎溪刚才和我说,她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

      意外得到这样的赞赏,俞乔猛地抬头,呆滞的眼睛一下子迸出喜悦的光:“真、真的吗?”

      又开始结巴了。

      沈君言转过身去选饮料,一边探口风:“我挺好奇的,你跟她聊什么能让她这么高兴。”

      想到平时自己都是跟黎溪在聊程嘉懿的八卦,俞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聊我大学时候的事,黎小姐不嫌我聒噪就好。”

      学生时代的事么?那口供对上了。

      饮料咚的一声掉在取货口,沈君言弯腰从里面拿出一瓶功能饮料,抬手递给俞乔:“她不会嫌弃的。”

      俞乔睁大眼睛。

      沈君言沉进了回忆里,连眼睛也染上了不自觉的宠溺:“她闹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要聒噪。”

      *
      巷口支起的早餐摊传来第一声吆喝的同时,程嘉懿接到了公司的电话,告诉他可以继续为沈君言服务。

      听到意料之中的消息,程嘉懿不悲也不喜,淡淡地应了句“收到”就把电话挂断。

      昨晚他并没有守夜,沈君言离开十五分钟后又回到了病房前,让他先去休息,明天十一点再回来接黎溪出院。

      现在不过七点过半,从这里到医院只需要半个小时,离十一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他也不可能真的踩线到达,便起床洗漱准备出发。

      从储物柜里拿出泡面的时候,程嘉懿看到不停招呼路人的老爷爷,还是把东西放回了柜子里,穿上鞋子出门。

      “一笼肉包,一杯八宝粥。”

      老爷爷认出了程嘉懿,边掀开蒸笼边问:“还是带走么?”

      掏出钱包付钱的程嘉懿嗯了一声。

      早餐摊还摆了几张小桌子小凳子供客人使用,但程嘉懿不想浪费时间,一直都是打包带走。

      “边走边吃对肠胃不好哟,小伙子早点起床,腾点儿时间坐着慢慢吃呗。身体坏了有人会心疼咯。”

      起早了三个小时的程嘉懿诚恳听教:“嗯,下次一定。”

      *
      程嘉懿到达住院部顶楼时,刚出电梯就听到俞乔夸张的笑声。

      黎溪的病房正对梯间,此刻房门大开,他还没走近就看到穿着黑西装的俞乔一闪而过的身影。

      “真的!我没骗你,当初那学姐还想跟嘉懿哥比武,说她打赢了嘉懿哥就得跟她在一起,要是输了就再也不纠缠。”

      黎溪兴奋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俞乔嘿嘿一笑,“然后嘉懿哥说不行,要是把你打折了,你赖上我要我负责怎么办?”

      “哈哈哈哈——”

      俞乔把程嘉懿那欠揍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黎溪笑到捶桌,差点把程嘉懿敲门的声音都给盖过去了。

      “黎小姐,距离你出院时间只剩不到三个小时时间,请尽快收拾。”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脸皮薄一点的俞乔立刻憋笑,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以防程嘉懿挑刺。

      可黎溪不是什么正常人,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看到程嘉懿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还特地招手让他过来,揶揄道:“行啊嘉懿哥,没看出来你比我还自恋呐。”

      “这不是自恋。”程嘉懿表情身形都岿然不动,“是吃过闷亏得出来的结论。”

      说完又不带停顿地看向做贼心虚的俞乔:“你……”

      那冷飕飕的眼神扫过来,俞乔吓得连忙往鞋底抹油:“我现在就去工作!”

      看着余威未退的程嘉懿,黎溪边剥鸡蛋壳边说:“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对俞乔了,她可是你们的大功臣,没有她你们留不下来呢。”

      昨晚她和沈君言在电梯口深吻的身影还在眼前,程嘉懿一时没忍住出言讥讽:“不敢当,没有您的三寸不烂之舌,怎么能劝得动沈先生。”

      黎溪鸡蛋也不剥了,抬头看向程嘉懿,想借机调侃他几句。

      可程嘉懿语气不正常,表情却光明磊落,像是真的在谦虚,而不是夹枪带棍的讽刺。

      “那我也不敢当。”黎溪把鸡蛋掰开一分为二,把蛋黄扔进纸杯,“以后还得请程先生多担待,毕竟我们……”

      “来日方长。”

      *
      黎溪没想到沈君言会带她回老宅。

      应该是提前安排过,如果说前几天的老宅是有人气,那今天宅子里就算得上热闹了。

      沈君言一进门就忙着吩咐管家打点,黎溪站在他身边,听到他说先备上七天所需的东西,忍不住出言打断。

      “我们要住回这里吗?”

      沈君言摆手让管家去安排事宜,扶着黎溪的腰和她继续往客厅走去。

      “警方审讯了一晚上,但那个女人一口咬定没有人指使,与只是你有私人恩怨。”

      这罪可就大了。

      黎溪给自己辩解:“爱勾三搭四、拆散情侣这些事罪不至死吧?”

      平心而论,她的确是个仗着有人撑腰就搞特权的恶劣富二代,但作奸犯科的事情还真没想过要去做。

      只不过她的心碎开了几块,所以需要找多点人去细心捧着而已,这有罪吗?

      “当然不至于。”沈君言捏了捏她的脸当小小惩戒,“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打扮成十来岁的样子,为的就是降低所有人的戒心,显然是有备而来。我查过这个女人的背景,她在美国出生长大,五年前才来到这里,你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五年前么……

      黎溪呼吸放缓,试探性地问:“和绑架我的是同一批人?”

      “八九不离十。”

      果然。

      黎溪头一垂,用额头顶住他的胸口,像金发被染黑后的哈尔,灰心地流出黏糊的液体。

      “别这么难过。”沈君言撩起一段她搭在背后的长发,“你一直说想回来这里住,现在有机会了。”

      狡兔三窟,而别墅则是他最隐秘的那一窟,专门留给黎溪作安身之所。现在他在明敌人在暗,难保不被跟踪。

      与其要冒暴露地址的风险,倒不如回到人尽皆知却安保严密的老宅,他不介意和对方来个硬碰硬。

      但黎溪不是这样想的。

      在他心里,沈君言是无所不能的。在他的带领下,明远站上了一个更高的台阶,区区一个绑架团伙怎么可能难得了他。

      可现在现实告诉她并非如此,他花了五年时间稳固了自己在商界的地位,却一直摆脱不了如夏日蚊子般阴魂不散的犯罪团伙。

      连在自己地盘上也不能随心所欲,被迫回到老宅暂避风头。

      “那你查出他们是谁了吗?”

      从前黎溪一直不过问这些事,但经过昨晚的刺杀,她再不能坐以待毙了。

      没想过她会追问下去,沈君言有些惊讶她的转变,但还是如实相告:“知道。”

      等了一会儿也等不到下文,黎溪知道沈君言是不会告诉自己详情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如我……”

      对上沈君言疑惑的眼神,她连忙打住,眨了眨眼睛不再开口。

      这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沈君言的法眼,几乎是同时他敏感地察觉到不对,眸光微敛:“不如什么?”

      这怎么能让你知道呢?

      “这还用问?”黎溪叉着腰让曲线显露,试图用气势压过心虚,“当然是不如我们上去衣帽间看看,我这么多年没参加过酒会,明晚可不能被任何人艳压。”

      沈君言戳了戳她鼓起一边的脸颊。

      黎崇山在生的时候,出席晚宴酒会总会带上他们。

      但彼时他只是个偶然被上天眷顾的落难者,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一直被众神宠爱的黎溪身边,只能跟在父女俩后面,接受背后的冷嘲热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明远的绝对掌控者,掌握着无数人的经济命脉。以前他只能看见别人的冷眼和嘲讽,现在又有谁见着他会不点头哈腰地讨好?

      “何必担心这个。”沈君言低头在她颈侧轻咬了一口,“我给你的永远是最好的。”

      黎崇山去得突然,来不及向任何人托孤,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孤独地留在人世间。

      黎溪还记得他下葬的那天是个暴雨日,瓢泼的大雨把土坑四周的泥土冲刷得残缺泥泞,溅得黑裙摆和黑皮鞋上都是土黄色的泥痕。

      雨越下越大,几乎要把她的黑伞坠烂。所有人散场后,只有沈君言陪着她站在坟前。

      她看着石碑上的照片,眼睛被雨雾遮蔽,迷茫地看着灰沉沉的天:“哥哥,以后没有人会来爱我了,对吗?”

      黎溪的妈妈在她三岁那年离世,但那时她还不懂事,看着爸爸流泪满面说“以后就剩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了”的时候,还不知道隔着阴阳的离别是什么滋味。

      等她现在知道了,却她没机会像父亲一样,抱着挚亲说“相依为命”了。

      沈君言扔掉伞,用双手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大雨瞬间把他淋湿,可他炽热的体温还是从冰凉的衬衫里透出,让她冷僵的身体有了一丝慰藉。
      “不是的,你还有我,我会永远爱你。”

      沈君言在那之前还不叫她溪溪,跟着黎崇山一样喊她阿溪,可从那天开始,她的称谓就变了。

      他为她撑伞,开车载她回家,替她擦干头发,然后隔着大毛巾将她细致地拥着,像用双手捧着一个易碎的琉璃像,生怕她受到半点损伤。

      “溪溪,只要我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只会属于你。”他单膝跪下,掀开盖在她头顶的毛巾一角,虔诚犹如信徒祷告,生怕她有半分犹豫,“溪溪,让我爱你,好吗?”

      表白的话黎溪听到耳朵起茧,但沈君言近乎乞求的表情和语气让她忍不住侧目。

      那天以前的沈君言是冷静得冷漠的集团接班人,而那天的沈君言只是个希望得到爱人垂怜的哥哥。

      她破天荒给予了回应:“就算我不爱你,你也爱我吗?”

      沈君言表情还是如此,没有激动,没有迫切,只是握着她的手用两万分诚意肯定:“会,就算你恨我,我也爱你。”

      他的诺言过分极端,要是正常人肯定会被吓跑。可刚经历了绑架和丧父的黎溪就是需要这种能让她窒息的安全感,破格让他乘虚而入。

      这一入就是五年。

      她原本只是把他当成浮木,可这根浮木在上岸后突然生根发芽,深深盘虬着她,无法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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