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梦：南柯一梦》云沝雨屾

92、肆拾 促膝长谈

　　金凝阳手上拿着展票，想起秦韵给他时，脸上那种不言而喻的表情，磨磨蹭蹭地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喂，师兄。”
　　“那个，师妹，秦姨那边拿了两张展票给我，就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吧。”金凝阳说的时候，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好啊，师兄定吧。”
　　金凝阳紧张的心情稍微有点放松，就说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挂断了电话，脸上的欣喜怎么掩都掩不住。
　　梅苒若才刚挂完电话，又接到一个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兴奋的声音，“苒姐，秦姨那边给了展票，我们一起去看呗。”
　　“好啊，”梅苒若就欣然答应。
　　“那你定个时间。”
　　梅苒若就把金凝阳定的时间转告给金泽月，挂了电话，还很纳闷：这兄妹俩也太奇怪了，老师给的展票，却分别来约她，兄妹了是没商量好吗？
　　更奇怪的是，她手上竟然没有展票，一般有什么画展，都是老师直接给她的，而这次…不过梅苒若想起，秦韵原来也有几次让金凝阳转交，就没有多想了。
　　画展这天，三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金凝阳和金泽月这兄妹俩竟同时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还是金泽月看到金凝阳手中的两张展票，才恍然大悟：所以苒姐手中没有展票，那就是秦姨故意的。
　　金泽月还很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头，她怎么没有想到。
　　望着金凝阳，金泽月脸上的尴尬、窘迫、假笑最能显得她此刻的心情，脚步就想转个弯，赶紧离开。
　　而金凝阳也是非常懊悔，他怎么忘了他妹妹这茬，秦韵给展票，金泽月手中肯定会有，也会约梅苒若一起。
　　梅苒若看到这兄妹俩脸上的奇奇怪怪，就问，“怎么了，不看了吗？”
　　“看，看，看。”
　　金泽月觉得自从画展打断了她哥的好事，心里就懊悔的很，还看到她哥这几天没什么动静，又很着急，天天跑到金凝阳面前催促。
　　金凝阳就在想，他妹妹到底知不知道，他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约梅苒若一起出去，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毕竟梅苒若真的不好约，特别是男孩子，梅苒若在学校里也有很多追求者，谁不想约梅苒若出去玩，不是直接被拒，就是直接走人，没有那个男生是约成功的。
　　金泽月当然也想到了，梅苒若有几次去艺术学院，她们表演系同届而且还很出名的一位，演员，见到梅苒若，简直是天天缠着，一点都不在意形象什么的。
　　知道梅苒若喜欢画画，就收拢了好多名画家的作品赠送，梅苒若收都不收，有什么展票，也不会接。
　　再说，她能感觉到，苒姐其实也是喜欢她哥的，就差捅破这层窗户纸，突然觉得她哥好没出息啊，就提议着，“这不是快中秋了，又是十一的，要不我帮你约苒姐出去玩吧。”
　　“你也知道，又是中秋，又是十一，师妹是要回家的。”金凝阳还记得吃饭那天，叔叔阿姨千叮万嘱，让梅苒若回家过节。
　　“也是哦。”金泽月才想到，梅苒若出国到现在，都还没回过家呢。
　　“没事，也没多少天，等苒姐回来了，我在帮你约。”金泽月觉得，怎么也得要把她的过错给弥补回来。
　　客厅里，一家四人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也只有梅若朝一会儿这里蹭蹭，一会儿那里蹭蹭。
　　梅苒若也是一会儿垂下头，一会儿看向电视，也不知道电视里的剧情，看进了多少，手指还在不停地相互揪着。
　　半晌，梅苒若才轻轻地开口，“爸，妈，我们聊聊天吧。”
　　梅父梅母都坐直了身躯，难得女儿想跟聊聊，毕竟他们平时除了日常用语，基本都没有聊天的话语。
　　看到父母正经的模样，梅苒若也端正了起来，只是揪的手指还在纠缠着，“若朝，就回房间写作业吧。”
　　“不要，我也要聊。”梅若朝抱着抱枕，赖在沙发上不动。
　　梅苒若无可奈何，看着父母从电视和她之间扫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良久，“那个，”
　　又清咳了两声，梅苒若看似平静地，缓缓地说道，“我在老家读书的那几年，过的，并不好。”
　　梅父梅母都从常大舅那边都了解一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多少也能知道梅苒若过的不好，“都过去了，以后会过的很好。”
　　可是那些年对梅苒若来说，却是一辈子都过不去一样，“我以为，回老家读书，也就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人而已，可是这些人都不如预期。”梅苒若现在想想，就觉得当时的自己有多天真。
　　“老太太很不喜欢我，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反正没有哪个爷爷奶奶会像她一样，动则就骂，怒则就打。”
　　“农事，农活，我不会，我可以学，但她教都不教，只要不如她的意，一棒子打来都是常有的。”梅苒若现在想起来，还能感到那时候的疼，眼睛眨了眨，鼻子耸了耸。
　　“而我，还不能反抗，不能逃开，不然第二天，村里的那些人就会指着我说，瞧瞧，多狠的心，连奶奶都敢打，”
　　“一个一个的，明明不是我的错，却都加在我的身上，百口莫辩。”
　　“你们说，我到底是不是老太太的骨血，我到现在都还怀疑，我甚至还怀疑我是不是你们的女儿。”梅苒若抹着脸，擦了鼻子。
　　“你怎么能这么想？”梅母含着泪，女儿过的不好很让她心痛，而梅苒若还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是啊，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老太太每次打，每次骂，都会说，你们不要我了，才把我扔回老家的，我就是什么都不会，你们才不要我的。”
　　“她的话，你干嘛相信呢。”梅父就觉得痛心疾首，梅奶奶可以不喜欢梅苒若，但不能也做成如此地步。
　　“是啊，我也不想相信，可我问你们，我想回家，你们回答，没有多长时间，好好学习，好好听话。”
　　“我又问你们，我可不可以回家，你们回答，没有多久了，好好学习，好好听话。”
　　“我还问你们，我可不可以回家，你们依旧，好好学习，好好听话，没有一句话说可以回家。”
　　“我再问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回答，忙，忙，忙。”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梅母哭着喊道，他们当时以为梅苒若只是想他们了，才会这样问。
　　“问到，我都不想再问了，问到，让我想起了一个笑话，我小时候问过你们，我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说，捡来的。”梅苒若笑了笑。
　　“我知道这是个玩笑话，可是你们却让我把这个笑话扎进心里，那些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也许我真是捡来的，才让你们表现这么毫不在意，才让你们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女儿。”梅苒若流着泪，大吼道。
　　“哇，哇呜，”梅若朝一边大哭，一边冲到梅苒若的怀里抱着，埋头喊道，“姐姐好可怜啊，”
　　在众人以为，梅若朝是要安慰姐姐的，没想到下一句却令人哭笑不得，“可我更可怜，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呜呜呜…”
　　听到这话，梅苒若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还哭，原来梅若朝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剧情，可是此刻已经没有人有心情去观看，梅父梅母垂头落泪，沉默不语，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梅苒若在老家的那几年活的那么苦，所以才会报南越，所以宁愿一个人过年，也不愿再回去。
　　而那几年，他们在做什么，每次梅苒若问他们，想回家的时候，他们又在做什么，那几年，他们也就回去过一次，也怪不得梅苒若会生出那样的想法，可他们当时又能怎么办。
　　梅苒若回老家那年，梅母早产，当时他们还开着玩笑说，弟弟知道姐姐要回老家了，才这么迫不及待地出来见见。
　　梅母就是做完月子，梅若朝也还很小，所以就是梅父一人带梅苒若回老家办手续，置办物品之类的，当时他们都想，老家有那么多亲人在，梅苒若也不至于过的不好。
　　刚开始的时候，也打电话回去问过了，都挺好的。
　　后来，就接到梅苒若打架闹事的消息，还有一次竟进了派出所，他们都还很纳闷，梅苒若从小就很乖巧懂事，和她那些小同学，小伙伴们相处的都特别好。
　　怎么回到老家就闹出矛盾，他们也没多想，还以为因为环境，语言的不同，多少有点小矛盾，就打电话给回去吼一吼，让她好好听话，好好学习，后来也没什么事了。
　　再后来，就接到梅苒若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这姐弟俩是不是约好的，竟心有灵犀，梅若朝也生病住院了，高烧不退，还差点就没了。
　　而当时，梅母的店也才刚刚起步，哪里都走不开身，所以只好拜托常大舅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常大舅估计也知道梅母这边焦头难额的情况，去看梅苒若没什么大碍，就没怎么说了。
　　所以，到现在，梅父梅母都还不清楚，梅苒若究竟为什么住院，老太太为什么打得那么狠。
　　再后来，梅父梅母买了房，为了还贷，还要供梅苒若考大学，就一天忙到晚，也没怎么想到要回老家看看。
　　反正也就刚开始那一两年，之后梅苒若也没什么坏消息传来，直到梅苒若快要高三了，才想着回老家看看，只是再见到时，发现梅苒若和他们印象里的那个梅苒若不一样了。
　　梅若朝这一打岔，梅苒若又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捂着脸，让人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一肚子的苦闷和怨恨都说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轻松了，还是更恨。
　　梅苒若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梅母推开门，就看到这样的情况，“若若，妈妈今晚和你睡吧？”
　　梅苒若望着梅母，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移了移身躯。
　　梅母躺了下去，半抱着梅苒若，她还很想再问一问，“你…”
　　那些年，他们只是听着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回老家，也只听村里的闲言碎语，就认为是梅苒若一人的过错。
　　却不曾想就是回个老家，也不至于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也不曾问，为什么打架闹事，就自以为是的苦口婆心地威胁。
　　今天，在听到梅苒若嘴里的怨恨，他们才发现那些年那些事没有那么简单，也不会像梅苒若说的那么轻描淡写。而更深的，却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梅母点了点眼角，抱着梅苒若轻轻地拍着，“睡吧，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