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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意开的,凑小树。 ...

  •   第一章人生四喜如其二

      哒、哒、哒——

      马蹄落在地面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宽阔的大道中央自尽头处缓缓出现一抹亮色。不多时便划破人潮,行到了近前。

      拥挤的人群缓缓向两侧退开,虽有意保持安静,但推攘间仍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嘈杂的闹声。

      任谁都想离阵列最前方那丰神俊逸的状元郎近一些,好沾沾这天上文曲星下凡的光。

      “哎?我说,怎地不见那探花郎?”挤进最前方的妇人望清了眼前的阵仗,惊疑道。

      她身旁似是商贾模样的男人撇了撇嘴,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年这探花郎是温太傅幼孙温如归,年少时便以文见长,先前已连中两元。原本这满郢都的文人都觉着今次这状元郎非他莫属,谁料这中途竟出了这两人。”

      男人努了努嘴,意指队伍中的状元郎和榜眼,又接着道:“这俩人在先前的论试中,皆是成绩平平,哪成想……那温公子想必是失了原本唾手可得的状元之位,又错失榜眼,如今心底不痛快。”

      “原来如此——”妇人恍然大悟。

      下方仍在吵吵嚷嚷,仅一檐之隔的包厢内,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寂静无声。

      街边一株老槐颤巍巍地摆动着枝叶,一阵微风掠过,窸窸窣窣抖落了一地细碎的槐花。

      其中一朵乘着风悠悠飘进了敞开的窗,却被窗内伸出的一只修长的手张开两指轻轻捻住。

      顾瑾之略显懒散地倚在窗边。他平日里喜穿红衣,今日却破天荒的穿了一身墨色长袍。乍一眼瞧着十分低调,领口袖口镶绣着的银丝边流云纹却又显出几分矜贵来。

      右手两指间花划落至掌心,被他密不透风地握住。

      顾瑾之自上而下地望着阵仗最前方那因一身红衣而显得尤其显眼的新科状元。

      瞧了半晌,似是要将人看出朵花儿来。但除了容色平平,实在是瞧不出什么来。随后便有些不耐地耷拉下了眼皮。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侧头覷了眼坐在屏风旁一身雪白直襟长袍,腰间月白祥云纹上缀着一块碧绿环佩,仍在自斟自酌的青年,唇角一扯。

      呵,也不知皇兄瞧上了那人哪儿。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不算“隐秘”的窥视,微微扭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遥遥一举杯,笑着又饮下一杯酒酿。

      顾瑾之自认阅美人无数,依旧被他的笑晃了一下。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人接连三年被郢都未出阁的女子评为“最佳夫婿”的人选了。这怨不得那些个世家女子——

      因为这人,实在是长了张好脸。

      浑然忘记了,其实他自己也长了张与之不相上下的“好脸”。

      神思回笼,顾瑾之便又兴致缺缺地坐回了桌旁。

      “哎!”顾瑾之顺手拿起桌上的杯盏轻轻地在木制的桌面上敲了几下,瞧那人没反应,又似没骨头似的将脑袋朝身侧青年的肩头靠去。

      靠上过后见人还是没反应,便开始得寸进尺,伸手去够青年手上的酒杯,嘴上还不消停:

      “我说温如归啊,你这个探花郎不跟着那状元郎去尝尝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活滋味儿,反倒将我约来这小酒楼里。我原是想着你没当上那状元郎心里不痛快,来舍命陪君子来了。

      “但看你方才这副模样,我倒是瞧不出来你有哪里不痛快。反倒是将我衬得有些杞人忧天了。”

      这青年,竟就是方才两人口中的温小公子——温如归!

      温行远,表字如归,亦是当朝帝师温太傅的幼孙,此番殿试天子钦点的探花郎。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其在郢都中的风评可见一斑。

      而在听见顾瑾之这番言语后,桌边的青年这才施施然放下方才拿远的酒杯,又慢吞吞地伸手将顾瑾之枕在他肩头的脑袋抵了起来,让他坐直了身子。

      而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未曾说过不痛快这般的话,你方才说的分明都是你自己的臆测。更何况——”

      他侧过头看向顾瑾之,仿佛就这样望进了他的眼底,看透了他这个人。

      温行远的眼睛是极漂亮的,那是一种极深邃的黑色,似墨玉般,清亮温润。顾瑾之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皮,错开了他的视线。

      片刻后,察觉到耳际传来了微微的痒意,接着便听见耳侧传来极轻的声音:“今日若是你不愿意来,我自然也不能强逼着你来。

      “我今日不过是邀你来喝个小酒,别的么,全看你如何想。今日这酒也喝了,那我也不便多留,就此告辞了。”

      也不待顾瑾之回答,便自顾自地拍了拍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细细地理了理衣襟袖口,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去。

      他二人坐的是包厢,外头瞧不见里面的情形,里面却能隐约窥见下方的场景。他从后方望着温行远修长的背影,听着他走动时腰间环佩相碰发出的清脆之声,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将脑海中的杂念摒除,顾瑾之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辩解的。今日之事,他确实是顺水推舟。即便温行远今日不约他出来,他也会找个机会来看看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新科状元郎”。

      他方才不过是像往常一样顺嘴刺了温行远一句,哪曾想到竟把人给招上火了。

      这人,还说自己没有不痛快……

      顾瑾之闷笑一声,拿起方才放在桌上一直的酒杯。低头一看,便见那朵小小的槐花晃悠悠地飘在杯中,又是一声笑。随即仰头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

      竟然被发现了。

      他方才顺手将这握在手中的花放在了温如归肩头,竟不知何时又被这人放进了他的酒杯里。

      他笑得轻,已行至房门处的温行远却好似听到了他这一声笑似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顾瑾之只听他温声道:“瑾王殿下,这件事我原本快忘记了。但是方才却又突然记了起来,今日既然与您见了面,我便不得不多嘴一句了——您究竟打算几时娶正妃呢?”

      他语如连珠,丝毫不打算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即使没有正妃,那您府上侍妾通房总该有几门吧?您有人选了吗?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请陛下来给您——”

      “温行远!”顾瑾之有些恼怒地站起身,耳际泛起了薄红,一层一层的,缓缓蔓延到了面上、脖颈。缓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一般,反问道:

      “你不也与我一样,咱俩同一天生辰,岁数一般大。你家中同样无正妻、侍妾、通房,你又有何脸面来笑话我?”

      要说上互相揭短,谁也比不上他与温行远更熟悉,更了解对方的痛处在何处。相识十数年,两人之间几乎没了秘密。

      顾瑾之说罢,见对方沉默不言,仿佛觉得自己一番话压住了温行远似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他几步行到温行远身前,趁着对方反应不及,伸出左手臂从后方将大开的房门又按了回去。右手按住对方肩头,凭着微弱的身形优势,便将人困在了方寸之间。

      温行远被他如此对待,却是丝毫恼怒也无,也不挣扎,反倒顺着他的动作就势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到了木制的房门上。

      也不言语,只是一副优哉游哉的姿态,仿佛方才被戳了痛处的不是他自己。

      这般姿势,使得两人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下一刻就要相贴,唇边颊侧都萦绕着对方温热的鼻息,几乎给人一种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荒谬感。

      下一瞬,顾瑾之却察觉到身前人的气息逐渐靠近,撑在门上的五指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心下竟有些紧张起来。而后,耳廓处漫上一抹温热气息,温行远清雅如玉的声音传进耳中——

      “殿下,我似乎忘了告诉您,我祖父月前便代我向娄尚书府的千金求亲了,对方也答应了,如今府上正在筹备。婚期定在六月,待具体日子定了府上会遣人到瑾王府告知您的,到时还望您能够赏个脸,要是能送份大礼那就更好了。”

      温行远说完,又退开了些许,回到方才的姿势,接着道:“我的婚事,您大可不必操心。若是没什么意外,您年内就能喝到我的喜酒。”

      顾瑾之一时之间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楚,脑子里仿佛糊了一团浆糊,怎么理也理不清。

      他只是下意识地开口反问:“你……你要成亲了?”可他却一点儿风声也未曾听闻。

      “娄尚书家的千金吗……以你的身份,那、那就是那个嫡出的三小姐?那个传闻里貌若秋月的娄、娄三小姐?”他似乎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恍若方才的酒意如今才上了头。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脚底也有些轻,落不到实处。

      但他的思路却逐渐清晰起来,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那挺好的,你不是最喜欢温婉的女子吗?娄尚书起家江南,江南水土养人,江南的姑娘最是贴心……我、我娘便是江南人,她可温柔了……你见过的……挺好的……”

      “我知道,我见过她。”温行远敛眉,如玉的面上神色几近温和,他慢声道:“如你所说,今日我原本应当做个探花郎去踏马游尽这郢都城。今日约你出来,原也只是为了饮酒。婚约一事原是想等过些日子再与你说,但今日既然在这里说开了,也好些。

      “我今日心里确实有几分不痛快。大抵是因为将要娶妻,心底喜不自胜,便连那出榜后的不愉都卸去了几分。”

      说着,他唇角微微勾起,眼里泛起了光,似乎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我如今,人生四喜如其二——今日算金榜题名时,不多时便是洞房花烛夜。”

      “倒是你,怎么也该操心操心自己了。”

      第二章有客来访

      温行远是何时离开的,顾瑾之已经不大记得了。

      他迷迷糊糊地在酒楼饮了半壶酒,才想着这个时辰应当回王府了,游魂似的趁着暮色独自一人走回了府中。

      春日的晚风还透着些凉意,但他打小习武,反倒无知无觉,任着那风往身上扑。待到他一刻钟后慢悠悠地晃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可把王府众人给吓坏了。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在府外张望的仆役看见他,急忙上前行礼,起身后便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老管家瞧他脸色不太对,亲自去搀他,一碰上他的手,心下一惊,急忙对身侧的下人挥手:“王爷这是发高热了!快!快!拿两人去叫府医,再来两人将王爷搀回房间,我去宫中请太医。”

      “不用……”顾瑾之拉住了正要离开的老管家。他已经烧得有些恍惚了,但手上的力气却不减。紧紧握住管家的手,犹如铁箍。

      “不用叫太医……去叫张大夫……”他颇为强硬地将躬身上前来扶他的两名仆役推开,自顾自地命令道。

      张大夫是府上的府医,要说医术,自然是比不过宫中的太医。但顾瑾之才是主子,他的的命令不能不听。

      老管家还想上前劝解,但看自家王爷这副强硬的姿态,犹疑了片刻,叫人去请了府医。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顾瑾之的身后,生怕人出了什么意外。

      王府很大。处处亭台楼阁林立,雕梁画栋,有假山溪石罗布,彩卉绿茵纷纷。虽是夜暮时分,府中亦是灯火绰约,明亮异常。

      顾瑾之从一派盛景中穿行而过,心中却异常平静。他与这景,竟似两不相融。

      道路两侧的景色他早已看不太清,神思也早已不知道飞向了何处。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大听使唤。

      待行到自己的住处,眼睛却远远地便瞧见了上方牌匾上的龙飞凤舞的“远归”二字,怔忡了片刻,却又面不改色地踏上了阶梯。

      他身后的老管家察觉到到主子这片刻的停顿,不动声色地招手唤来了候在殿外的一个下人,轻声吩咐了些什么,那人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顾瑾之走进正门,发现殿内早已有人候着了。这张府医在仆役们的催促之下,竟比顾瑾之先到了寝殿。

      他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坐到了床榻旁的桌前。冲候在一旁的几人挥挥手,斥退了一旁等候服侍的下人,只留张府医一人在殿内。

      “有没有什么方子能暂时压住高热?”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发干,问出的问题却令张府医有些手足无措。

      “王爷,这……”张府医为难道:“可是这药服下,过几日还会反复。应当就此根治,方能一劳永逸啊。王爷——”

      “我只问你有没有。”顾瑾之打断了他的话,长眉微皱,神色有几分凌厉。

      “有、有的!”张府医窥见他的神色,原本佝偻的脊背更压低了几分,颤抖地出声道。

      顾瑾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神情缓和了几分,他无力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既然有,那便叫人去拿药。”

      张府医浑身一松,颇有几分急切的退了下去。出了大殿,便急急忙忙叫人拿了药,亲自监督仆役煎了起来。

      顾瑾之右手支起,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困意袭来,手慢慢跌回桌面,便昏昏沉沉地趴在桌面睡去。

      睡梦中,似乎也不太安稳。他依稀听见殿门开合的声响,很轻,但他依旧听得很清楚。

      心里想着张向那老头儿是不是年纪大了,越发怕事了。他不就生了个小病痛,竟也紧张成这样,半夜也不让人睡安生。

      于是朦朦胧胧睁了眼,在他想来应当是极有气势的呵斥:“出去!还让不让人歇息了?”

      但在来人看来,却是十足十的绵软无力,像是软糯的猫儿哼哼唧唧的亮出了并不锋利的爪牙。

      轻轻一下,就戳到了他的心头上。

      “呵——”温行远轻笑了声,看着趴在桌上意识还未曾清醒的人,顺毛似的,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慢慢悠悠的,竟又把人给哄迷糊了,缓缓又睡了下去。

      把人给哄好了,温行远这才伸出双手,一手拢开乌发绕过脊背,另一只手环过腿弯,将人给打横抱起,轻轻颠了两下。

      这人打小习武,瞧着瘦削,身子倒是结实得很。

      熟睡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撒娇似的,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撩过发根,暖融融一片。

      温行远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如玉的眉眼舒展开来,低声道:“你呀,怎么还是老样子?”

      他紧了紧双臂,将人抱稳了些,往里走了两步,便把人轻放到了塌上。细致地将被褥给人掖好,保证夜晚不会再着了凉,便起身打算离开。

      谁料,就在这时,床榻上熟睡的人却紧紧拽住了他的袖摆,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几近于无。

      他喊:“阿远。”

      第二日顾瑾之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刺目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柩,落了满屋。几乎快要照到了他的身上。

      脑袋仍旧有些昏沉,但相较昨日,已经好了许多。起码意识十分清醒,不再是像昨晚那般强撑着了。

      “来人。”他唤了声,门外早就准备好服侍的下人立马作鱼贯入,一个接一个的,端上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洗漱用水、衣物、熏香以及配饰等等。今日无事,便又是一身张扬的红衣,灼人眼球。

      待顾瑾之在下人的服侍下打理好自身,已是一刻钟以后。

      像是早知道他这时候该醒了,端着浓黑汤药的老管家掐着点儿进了屋,恭敬地立在一旁。

      转瞬间,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儿充斥着整间寝殿。那味道,绝对算不上好闻。

      顾瑾之觑了他一眼,看他佝偻着腰背,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吩咐道:“药放着,你自己找个地儿呆着。”

      老管家乐呵呵的应下了,转身放下药碗,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是,王爷。”

      “对了,”顾瑾之有些迟疑地问他,“昨夜,是你进了寝殿?”

      昨晚他迷迷糊糊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可后来不知怎么,竟又沉沉睡了过去。原本他以为是管家,还下意识呵斥了一句。

      可这老头儿怎么看也不像能够令他毫无察觉得将他挪到塌上的人……就老头儿这身体,他人还没扶起来,怕是他自己就先倒了。

      况且,这药来得也太及时了些……

      “昨夜并不是老奴,是温公子。”张向笑眯眯的答道,接着生怕自家王爷没听清似的,又补充道:“今晨这汤药也是温公子算好了时辰,想着您这时应当醒了,亲自安排人按着时辰给您提前备着的。”

      “哼,”顾瑾之轻轻哼了声,也没问管家温行远是谁请来的。这老头儿瞒着他做的事儿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只是有些别扭地说了句,“多管闲事。”

      “哎,阿青!”他随手点了个身边人,吩咐道:“去库房挑两件儿东西,送去温府,就说是本王的谢礼。”

      “是。”阿青是个小个子青年,是个话篓子,但胜在行事机灵。他领了命,急急忙忙地退下了。心里琢磨着该挑两件什么样的物件儿才合适。

      他服侍王爷多年,对两人间的关系也有几分了解。

      王爷自小与温公子交好。温公子又是王爷当年在太学时的伴读,两人向来形影不离。去岁两人接连及了冠,却也没有疏远对方,还是如同年少时一般,十分要好。

      但是王爷今日的态度却有些难以捉摸。要是这礼过轻,保不准让温公子觉得王爷如今轻视他了。礼过重,又怕揣摩错了王爷的心思。须得正正合适。

      “难呐……”他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加快脚步向外走去,却不小心撞上了前方来的人。

      “哎呦——”被撞那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抬头瞧见是王爷身边服侍的人,刚起的火气又给压了回去。恭敬道:

      “小人方才急了神,并非有意冒犯。”

      “无事。”阿青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方才原也是他的过错。

      “如此急性是为何事?”他问道。

      “是有客来访。”那人回答。

      “那我便代你进去禀告一声。”这礼物一时半会儿也挑不出来,阿青便先给自己揽个活儿。

      “来客是何人?”他问。

      “对方自称是沈秋生,似乎是本次科考的状元郎。”

      得知了来人是谁,阿青快速转身进殿通报了一声。退出来,便又朝库房去,接着挑礼物去了。

      顾瑾之听了阿青的通报,不知这沈秋生此时拜访有何目的。他此前可从未听说过此人,昨日酒楼一瞥,也不算正式见过。挑着这个时间来访,怕是没什么好事。

      “派个人去告诉他,本王最近有别的要紧事,让他过两日再来。到时本王得了闲,再亲自招待他。”顾瑾之吩咐道。

      上个月他不过路过“鸣翠楼”时朝着楼上的美人儿们调笑了一句,引得美人竞相从栏边扔下手帕,满街盈香。不知那群言官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儿,第二天竟齐齐上奏弹劾他。

      什么“行为放浪”“有损皇家威仪”“不知廉耻”……天知道这群老头儿哪里来的这么多忌讳,一条一条的,有些怕是连他们自己平日里也没有遵从过,偏偏一个劲儿地朝他头上套。

      他好好一个闲散王爷,他们硬是想将他改造成本朝皇室中人行为典范似的。

      在他想来应当是吃饱了撑的。可皇兄不知道怎么回事,拉着他念叨了大半个月,念得他已经半个月不敢进宫了。

      昨日方才殿试放榜,今日要是见了这沈秋生,保不齐哪一天这群言官又参他一笔。皇兄又要来找他念叨,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最近可是刚刚才逃开皇兄的念叨,可不想马上又迎来第二次。

      免去了麻烦,顾瑾之望着桌上浓黑的药汁又犯了愁。强行憋着一口气,将汤匙扔在一旁,两手端着碗一口气闷了下去,口中顿时充斥着一股子呛人的苦味儿,刺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眼里泛起了泪花。

      余光瞥见托盘里一方白色的锦帕整整齐齐叠着,中间鼓起小小一块。毫不迟疑地打开它,果然看见一颗小小的蜜饯躺在其中。

      捏起蜜饯放入口中,丝丝的甜意弥漫开来,顿时盖过了药的苦味儿。

      顾瑾之抿着口中的蜜饯,轻轻啧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还挺会挑。”

      “槐花味儿的。”
      第三章徐州旱灾

      顾瑾之在府中窝了几日,实在是找不到事情干了,终于想起来前两日有个叫沈秋生的来拜访过他,而他瞎扯了句过两日亲自招待人家。

      于是吩咐下人去给人象征性地递了封请帖,请人家到府上一叙。谁知道派去的人回来却禀告说沈大人如今正在翰林院当值,还不到下值的时辰。

      他琢磨了一下,决定亲自去翰林院走一趟,毕竟是他先糊弄了人家。况且这个时辰,既然身为翰林院修撰的沈秋生都还在当值,那温如归那个编修肯定还在当值。

      正好顺道去看看温如归。

      做好了打算,顾瑾之收拾了一下,便独自一人进了宫。打算先去给皇兄问个安。

      他已经大半个月未曾进宫,但宫内当值的太监宫女基本都认识他。一个个的见了他,还会笑着问安。

      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小时候又调皮,大半个皇宫几乎都被他逛过,宫里的老人几乎都见过他。因着从小便性情活泼,又长得好,母妃出身又高,几乎所有人见到他都愿意哄着他,因此在宫里口碑不错。

      为了确认皇兄不会再拿着上次的事情来逮着他念叨了,他特意找了两个小宫女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

      在宫里伺候的哪个不是人精,听了他的话就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思了。不过那两位宫女倒也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只是含含糊糊地提醒了他一句“皇上如今已经消气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顾瑾之没有半分负担的就朝着内廷走去。

      那两个小宫女完成了皇上吩咐的事情,也连忙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顾瑾之到殿门外的时候,他皇兄正在处理政务,下方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显然,这是又遇到什么了难题,这些大臣们却给不出令皇兄满意的答案来。

      守在殿外的侍卫见他来了,正想进去通报,却被正巧出门的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张宛给拦住了。大太监笑眯眯的将顾瑾之给拉进了内室,直接越过众位跪伏着的大臣,拉到了御案边上。

      皇上见他来了,才缓和了神色,长袖一甩,冷哼一声:“要是两日后再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你们便亲自到徐州去看看那里的百姓如今的处境吧!退下吧!”

      下方的大臣们忙不迭退了出去,赶着回府琢磨别的法子去了。

      “皇兄,徐州这是出什么事了?”能引得皇兄这般大发雷霆,想必不会是件简单的事。他方才可是在那一群大臣里看见了右丞相,右丞相一向是皇兄的左膀右臂,以往许多疑难事务都是右丞为皇兄出谋划策。

      今日之事,竟连右丞也处理不了,徐州怕是出了件麻烦事。

      “是旱灾,徐州去年便闹了旱灾,当地官员竟无一人上报。如今才有人捅出来,已是为时晚矣。”一身明黄的顾怀之皱着眉头,眉宇之间尽是忧虑。

      “既是旱灾,那派人到徐州送几批粮食,先缓和了百姓的饥荒,再想法子自邻州通水,暂时解了这干旱不行吗?”顾瑾之提议道。

      顾怀之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徐州出现旱灾已有一些时日了,百姓饥荒也闹了好一段时间,朝廷不是没有粮食,而是这粮食恐怕送不到当地百姓手上。”

      “如今我烦心的事正是这百姓的处境。饥荒闹久了,许多百姓落草为寇,为了几口粮食不惜杀人害命。若是朝廷下令送粮食到徐州,恐怕半路就会被那些盗匪劫走,根本到不了百姓的手上。”顾怀之接着说道。

      他这皇弟哪儿都好,出身好,人长得好,脑袋也灵光,就是打小没见过什么阴暗的事情。从小是被母妃和他宠大的,没经历过事儿。有些事情,原就不能只看表面。

      “朝廷的军队,怎会护不住一批粮食?那些个盗匪,真有这么厉害?”顾瑾之有些不能理解。在他的认知里,大周在皇兄的统治下,向来是无往不利的。

      “阿瑾,外面与郢都不一样,这里是皇城,是天子脚下,是没人敢放肆。但是徐州不过是大周的一个边境州郡而已,徐州不比郢都,百姓安居乐业。徐州此番闹了饥荒,盗匪激增。现下他们为了一口粮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是拿命在拼,而朝廷的军队安逸太久了。二者相对,胜负难料。”顾怀之耐心地跟他解释。

      大周的军队在十数年前或许还能算一支雄师,但在如今,却是难说。

      “那皇兄,我大周的军队如今……”顾瑾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几分难以启齿,“真的如此不堪吗?”

      面对百姓化作的盗匪竟都未尝有一胜之力。

      顾怀之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并非如此。若是派兵强行镇压,免不得要和当地百姓起冲突。如今的大周虽无内忧,但外患仍在。若是此时激起了百姓的怨愤,大周所要面对的可就不止眼前这些了。大周如今缺的不是能战的士兵,缺的,是一位足以震慑四方的将领。”

      他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周的军队,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争了。或许不久后,大周便会迎来这场战争。”

      顾瑾之没有他皇兄这般敏锐的政治嗅觉,他只是莫名的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皇兄,若是……”顾瑾之神色一正,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他才有些忐忑地开口,“皇兄,你说,我如今去学,我能成为你所说的将领吗?”

      他自小习武,武功不算差,若是于大周有用,他如今去学,会不会……

      但顾怀之却是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却话锋一转,避开了他的问题:“阿瑾,你今日来找皇兄有何事?我记得你可是大半月未曾进宫了。”

      皇兄这是否认他了吗?

      顾瑾之捏紧了拳头,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我今日进宫,是想向皇兄讨一道旨意。”

      “噢?什么旨意?”顾怀之有些好奇。

      “我想讨一道能够自由出入翰林院的旨意。”顾瑾之回答。

      “翰林院?”顾怀之明了。

      阿远昨日刚进了翰林院当值,阿瑾今日竟就迫不及待地来向他讨旨意来了。这两人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对方啊。虽说两个孩子几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但两人的关系好得令他也有些艳羡。

      顾怀之大手一挥,爽快的答应了:“这有什么,我这就传令下去。”

      一直候在一旁的张宛得了令,招来殿外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点点头,下去传皇上上口谕去了。

      顾瑾之得了旨意,却没有来之前所预料的那般欣喜,只是沉默的退了出去。

      “张宛,你说阿瑾真的能担起大周如今的这一支‘曾经的雄师’吗?”顾怀之立在原地,看着顾瑾之的背影一寸寸缩小,直至再也不见。

      “陛下,您既如此说,心中定是有所决断了。”老太监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接着说道:“您如今担忧,不过是还当瑾王爷是个小孩子。但其实他已经不小啦!已经及冠了,不算小孩子了。”

      顾怀之有些恍惚:“及冠了啊……”

      “您从小看着王爷长大,心里自然是将王爷当作孩子来看。您比王爷年长十二岁,从小就爱往身上揽担子。其实您在王爷这个年纪的时候,做的事情可比您如今给王爷准备的要难多了。您自己心里不是也认为,王爷能做好吗?您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况且,王爷身边还有温公子呢。”张宛说道。

      其实顾怀之心里都明白,只是有几分感慨罢了。

      当年那么小一个团子,日后也是要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这厢顾瑾之离开皇宫,原想直接回府,哪成想竟鬼使神差走到了翰林院。守在外面的守卫刚得了皇上的口谕,见他来了,还以为是要进去,连忙上前将人请进了内院。内院服侍的人上前来,恭敬地给人上了热茶,又无声的退下候在了门外。

      顾瑾之有几分心不在焉的一口口啜饮着手中的茶水,思绪还流连在徐州一事上。想着皇兄今日的态度,又有几分不是滋味。

      温行远下值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手中的茶都已经喝尽了,却仍旧维持着喝茶的姿势。

      他走到顾瑾之身前,右手两指屈起,轻轻地在桌上敲了两下。见人还是没反应,又加重了些力道,惊得顾瑾之手中杯子一甩,落在地面碎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下人听见这一声脆响,惊得从门外探进半身来:“王、王爷,需要小的进来收拾一下吗?”

      “不用,”顾瑾之缓过神来,剜了温行远一眼,随口回道,“一刻钟后再来收拾。”

      “有心事?”温行远问他。

      “没什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顾瑾之不愿与他多说,随口敷衍道。

      温行远在桌边另一侧撩袍坐下,给自己添了杯茶,捧在手心,对着杯口吹了吹,浅浅啜了口,才开口道:“这你可骗不过我。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敷衍我之前好歹也走点儿心吧。”

      顾瑾之犹疑一瞬,扭头看他,问道:“温如归,如果,我说如果,大周有一日和别国开战,你觉得我能统领一军吗?”

      温行远放下手中的茶,看着顾瑾之的眼睛,问他:“你去见了陛下?”

      顾瑾之沉默,算是默认了。

      “陛下的性格你比我更清楚。没有把握的事情,陛下从来不做。你平日里见多了陛下温和的一面,如今反倒忘了陛下真正的样子了。在当年那种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方及弱冠时便能将当初支离破碎的大周再次统一,成为大周的皇帝,陛下可不是什么善茬。”温如归道。

      “若是担心大周的处境,大可不必。陛下今日能与你说,便证明他早有打算。”温行远笑了一声,又接着道:“至于你能不能领兵打仗,如今在我看来是不行的。但三五年后的事情,谁又能料得准呢?陛下大概也是这般想法。”

      顾瑾之听他一番话,有些无力叹了口气,开口道:“看来皇兄今日是给我挖坑了。”

      原本就已经决定要让他上了,哪知道行动之前却还要溜他一圈儿。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啊。
      第四章剑舞飞霜

      自打上次入宫后,顾瑾之再也没进过宫,也没到翰林院闹腾,反倒是安安静静的在府中呆了好几日。

      这几日里,时不时的,温如归这个大忙人却还会来串个门。

      分明是日日都须得当值的时间,却还每日都能抽出空儿来府上打击打击他。

      “顾子瑜,你今日练哪一式?”温行远一如既往的一身白衣,样式不尽相同,仿佛这人走到哪儿都是这般公子如玉的模样。

      但顾瑾之清楚,这人内里可是黑透了。

      顾瑾之自顾自地挽了朵剑花,挥剑往前一步,脚下发力,手中动作不停,行云流水的来了一式今日刚学的——

      “剑舞飞霜。”温行远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顾瑾之蓦地回头,他今日刚习来的招式怎么这人又知道了?

      “我是没见你练过,”温行远手里捻着不知哪里来的糕点,笑眯眯的补充道,“但架不住我读书多啊。”

      顾瑾之知道温如归一向喜欢读些杂七杂八的书,但怎么也没想到像这种他好不容易找皇兄要来放在书房里的孤本对方竟然也读过。

      不对,他这本不是孤本吗?温如归是从哪儿看的?!

      “当然是你的书房啊。”温行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顾瑾之:???

      “这本书是好几年前看的了,谁知道你时隔这么久会拿出它来练?”温行远似乎是有些不能理解。

      顾瑾之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说道:“这一招可是从前大周名将镇远侯周玘的成名式,你不知道,周玘可是多少习武之人向往的极致。”

      “要是能达到周玘那般的境界,要达到皇兄的要求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温行远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这周玘真有这般厉害?郢都的许多话本中倒是将他的武艺形容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的,不过我从前以为那不过是百姓将他美化过了头。”

      顾瑾之对他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还真是什么书都看啊。话本里当然是美化过的,不过他本身的武艺本就足够高明。”

      “算不算得天下第一暂不可知,但要说是当世前列这可是无法辩驳的。”

      “你就这般肯定?”温行远问他:“万一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呢?”

      顾瑾之却前所未有的肯定:“他很厉害。我确定。”

      顾瑾之没告诉过任何人,他见过周玘,这位在大周颇具传奇色彩的将领。

      在他十五岁那年。

      大周北部,钦州。

      漫天黄沙飞舞,就连天幕似乎也被笼在这无尽的飞沙之下。

      顾瑾之一下一下的踩着脚下细软的黄沙,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截小腿,再抬起时几乎整只鞋里都灌满了黄沙。再次踩下去时,脚下便硌着一层沙,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很。

      这是顾瑾之在黄沙中行进的第三天。

      前两日耗干了他出发前的踌躇满志,今日便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走出这片该死的沙漠。

      “该死的,这风沙什么时候才能停……”顾瑾之身侧一身黑肤的异域人操着略显生硬的大周话说道。他是来这边做翡翠生意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种天气。

      “真是奇了怪了,”他前方的引路人低声嘟囔了一声,“前两月风沙分明没这么大……”

      霍里是这一带有名的引路人,能在沙漠里找到方向。他祖孙三辈都是干这个行当的,对于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从未出现过眼下的情况。

      原本计划的路程是两日,但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再找不到出去的路,他们这群人怕是会被困死在这黄沙之中。

      顾瑾之伸出舌头舔了舔皲裂的下唇,却被突如其来的狂风灌了满嘴的沙。

      “咳咳——”顾瑾之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就干渴的嗓子像是被锋利的齿刀锯过一般,扯得他喉管剧痛。

      一旁的异域人见他咳得厉害,伸出手似乎是想帮他顺顺背,顾瑾之却一下子拔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长剑,劈手就将后方伸来意图取走他水袋的手给砍了下来。

      “哎呀,”异域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后方便有人将人拖了下去,他笑道:“小兄弟还真是警惕呢。”

      顾瑾之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这异域人带的人多,从昨夜起,一路上没少用过这种声东击西的伎俩。可笑的是,中招的人还真不少。

      如今还能不能走出这片沙漠都还没个定数,自然是手中的东西越多越好。他出于谨慎多准备了两天的食物和水,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一个十五岁的独身少年,身上穿着价格不菲的衣物,手中又握着能让人活下去的食物。

      试问,谁不心动?

      顾瑾之头一次瞒着皇兄独自一人出远门,没想到竟就遇见这么个事。

      说是不后悔是假的,他现在就想回去抽当时偷跑出郢都的自己一大耳刮子。

      要是没这档子事儿,他如今还在太学同温如归学《中庸》,忙里还能偷个闲,去宫外遛一圈儿。

      顾瑾之正想得入神,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停下——”

      顾瑾之蓦地抬头,却见前方领头的霍里喊完这一声,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难看。

      顾瑾之绷紧了神经,仔细一瞧,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周围竟聚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激起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沙蝎子!”霍里大喝一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极快的拔出了腰间的短匕,挥手挡开了冲到眼前的漆黑毒蝎。

      “怎么会遇到沙蝎子?!”队伍中也有听过沙蝎子名头的人,顿时大惊。

      这沙蝎子一般只在夜晚行动,夜视能力极强,且一向是成群出没,毒性极大。而且只要沾上了,必然会像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

      如今还是白日,怎么会遇到成群的沙蝎子,而且队伍之中此前还没有任何人察觉。

      顾瑾之在听见霍里一声喝时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警惕的横在身前。如今瞧见周围密密麻麻的毒蝎子,手更快脑子一步,抬手便已经斩杀了蹿上前来的两只毒蝎。

      “这沙蝎子有没有什么弱点?”顾瑾之咬了咬牙,开口道。

      眼前的沙蝎子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凭借他们这一群人根本不可能挡住。

      “怕水!”前方的霍里喘了口气,加大了声音。

      “沙蝎子怕水!”

      众人面面相觑,但一时间竟也没有一个人拿出了藏在身上的水袋。

      如今这水可是他们活下去的筹码,要是在这里将水给用了出去,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遇见比现在更难的时候。

      顾瑾之一咬牙,拿下了一直别在腰间的水袋,拔开塞子,对着前方成群的黑蝎泼了过去。

      沙蝎子一接触水,果然向远处退去大半。霍里抓住机会,拉着顾瑾之便向外冲去。后方的人见状,也连忙跟上,冲出去大半。

      剩下的人无法,又被沙蝎子团团围住,却又舍不得拿出自己身上的水来突围,只得眼巴巴地望着已经冲出去的霍里等人。

      霍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冲着方才跟自己冲出来的几人道:“走吧。”

      说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顾瑾之也没说什么,神色淡淡的扭头便跟着霍里走了。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

      有人看出了他的口型,说的是:“好自为之。”

      顾瑾之跟着霍里等人又走了几里路,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这风沙之中,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况且方才那沙蝎子也不见得已经被完全甩掉。

      他水袋中的水所剩不多,要是今天走不出这片沙漠,到不了钦州城,怕是熬不了多长时间。

      要是死在了这里,皇兄派来的人怕是连他的尸身也找不到。

      “嘁——”顾瑾之嗤笑一声,要是被温行远那混蛋知道他就这么栽在了这里,肯定会在心底好好笑话一番。

      岂不是太丢脸了。

      他可不要死在这里。

      正当顾瑾之思绪纷飞,鼻尖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血腥味。

      “停下!”他低喝一声,原本就沙哑的嗓音几近破音。

      “怎么了?”霍里率先回过头来,问他,脸上带着几分慎重。

      如今他可不敢小瞧了这少年,方才若不是这少年足够果断,断出一条路,如今他们恐怕还在和那群沙蝎子耗着。

      “有血腥味,”顾瑾之顿了顿,又接着道,“就在前方。”

      霍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方便传来一道人声。

      “呦——”那人似乎是感叹了一声,“小少年还真是敏锐啊!”

      顾瑾之猛地抬头,是方才队伍中那个异域人!

      方才这人没跟着逃出来,顾瑾之原以为他早已葬身那些沙蝎子的毒刺之下了。没想到这人如今竟一点伤痕也没有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今日之事与你们无关,不过既然被撞见了,那就别怪我——”异域人邪异的舔了一下下唇,口中响起一声极其怪异的哨声,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手下无情了。”

      哨声响起后,四周密密麻麻的围过来的,竟就是方才众人见到的沙蝎子!

      “先前的沙蝎子就是你召唤出来的?!”霍里大怒。这人竟在之前就像置他们于死地。

      异域人无所谓的说道:“是哦。”

      双方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却在这时,右前方的树丫上却幽幽传来一道人声,似乎十分虚弱的样子。

      “你是不是还忘了我?我难道不才是你的目标吗……”

      异域人大惊,扭头看去,惊惧道:“怎么可能?!”

      他刚刚明明亲眼见到这个人咽气,还想着这个天下闻名的剑客也不过如此,怎么会……

      “本来还想陪你玩玩的,”那人声色一转,陡然凌厉了几分,“但是你竟连小家伙也不放过,那我便不得不出手了。”

      顾瑾之扭头往四周看了看,悲哀的发现自己确实就是对方口中的那个小家伙。

      自尊心极强的“小家伙”顾瑾之正打算反驳,却被接下来的场景震得一时失语——

      他看见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一步从高壮的树上跃下,拔出腰间配着的长剑,似乎是随手挥了一剑,剑气带来的风沙却似乎被人操纵似的,竟自发的四散开来,触及四周的沙蝎子,这叱咤这片沙漠的毒蝎竟就在片刻间死伤殆尽。

      “剑舞飞霜!”异域人惊惧,转身欲逃。

      身后的人却比他更快!

      一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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