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雪惜

6、第六章 金翎

　　“云大哥，那你找到金凤之翎了吗？”雁羡鱼忍不住发问。

　　“未曾找到。”云亦安抚摸着凤漓留下的凤尾簪，眼中尽是无助与落寞。

　　“若云公子相信在下，可否让在下一试？”一直沉默的既白开口。

　　金凤之翎是凤族圣物，他身负的锦鲤之魂亦是锦鲤一族代代相传的术法，追本溯源，都是千万年前上古众神之战陨落的上神灵识凝结，说不定能相互感应。

　　云亦安直视面前的男子。“若是阁下能帮我寻到，余生一定尽我所能，帮助阁下完成一切所愿，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他眼神坚定，倒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既白右手结印，指尖蓝光莹莹。那蓝光蜿蜒前行，攀到云亦安身上，与那根凤尾簪纠缠。
　　叮的一声，那簪子被蓝光击碎，一根金羽缓缓的落在云亦安手上。

　　这就是金凤之翎！

　　金光与蓝光交织，兰絮山中的小山洞中，两族圣物初显威力。

　　“原来凤尾簪就是金凤之翎，是我一叶障目，没有发现一直要找的东西竟然就在身边！”云亦安声音颤抖，“漓儿有救了！多写阁下出手相助，今日仓促，待我救回漓儿，一定报答今日之恩。”

　　“云公子客气了。”既白垂在袖袍中的右手微微颤抖。腕间隐隐浮现出一个血色红点。“事不宜迟，云公子，救人要紧。”

　　“二位便和我同去吧。虽然二位武功深不可测，想必天界之景也是难得一见。”

　　“好啊好啊！”没等既白答话，雁羡鱼率先开口。‘深不可测’，形容既白还差不多，形容雁羡鱼的词该是‘没心没肺’。

　　云亦安说得没错，天界，对于既白和雁羡鱼来说，都是个陌生而新奇的所在。远远望去，巍峨殿阙，上有彩云环绕，下是彩衣翻飞。

　　既白回忆起云亦安的话，的确，这样的景象，初见新奇，看久了亦觉得单调，还是不如那五光十色的人间。

　　云亦安把金凤之翎交给天帝，天帝捏着这轻飘飘的一片羽，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如此，跟我来吧。”

　　天帝带着众人来到紫辰宫殿外，将并蒂莲神灯放在石桌上，左手抬起金凤之翎，将其推向神灯，用法力将它悬于神灯上方，嘴角噙着一丝笑，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神灯深黄色的光芒大振，将金羽的金光吞没。地面微微颤抖，神灯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

　　“哈哈哈哈哈，今日以后，天界在三界再无敌手！逐星，做得好。”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漓儿呢，漓儿在哪？”

　　“在这神兵面前，一个小姑娘何足挂齿。她死了，彻底的死了。就在刚刚，她的生魂成为了这莲灯神兵的食物。让他们这种低贱的种族有为天界效力的机会，他们应该感到莫大的荣幸！”

　　“什么！你说什么！所以你杀我母亲，根本不是因为她中了什么咒，就是为了凤族的金凤之翎！让我找它也不是为了救漓儿，就是为了你一己私欲，你杀了漓儿！”

　　“凤漓是我杀的，凤族全族也是我屠灭的。你母亲也死在我手上，这都是为了天界！害死凤漓的可是你啊，逐星。哦不，害死她的其实是你那冥顽不灵的母亲！”天帝的面上看不到丝毫的愧疚，只有癫狂与欲望。

　　“她若是早早把金凤之翎交给我，凤族后来的流血牺牲都不会发生。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这莲灯神兵是上古遗落的超强的兵士，又吸收了金翎中上古神力和生魂，三界中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他们！你母亲居然不愿助我召唤他们，说不愿看三界再流血。笑话！地府那些魑魅魍魉难道不该死吗，那些低贱的人类难道不能杀吗！逐星，我今日所做，都是为了你！你是未来的天帝，怎么能误于可笑的儿女情长！真正的王，都是无情的。”

　　“你.....你！天帝，你还我漓儿！”云亦安额上青筋暴起，拔剑直冲向天帝。

　　“冥顽不灵。”

　　轰——兵刃相接的一瞬间，云亦安就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胜算。强大的两股法力相撞，在原地爆破开来。既白侧身挡在雁羡鱼身前，即使距离不近，亦被这强大的力量逼退了半步。

　　云亦安用剑支撑着起身，用手背抹去了嘴角鲜血，再次掠身而上。

　　轰——又是一声巨响，不过这次的来源是刚才蠢蠢欲动的并蒂莲神灯。神灯发出一道金光，巨大的威压和气障压得众人站不起身，纷纷跪在地上。既白尝试着起身，但他无法冲破气障，只得放弃。

　　院中仍然站立着的，只有天帝和云亦安两人。

　　强如天帝，亦是眉头紧皱，咬牙抗住上古神力的气障，云亦安却像是不受任何影响，还能行动自如。他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走向那吞噬了金羽的神灯。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灯后凭空出现了三个金衣武士，剑镂莲纹。其中一个挥剑向云亦安砍去，两个冲向了天帝。云亦安连忙挥剑抵抗，那武士的力量之大令他心惊，剑被对方缓缓压下，抵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渗出，沿着衣衫滑下，染红了紫辰宫崎岖的石砖。这是他第二次血洒紫辰宫。上一次他跪在地上，祈求着父亲高抬贵手，无助又卑微。今日情景，该当不同。

　　天帝顶着气障，右手勉强挥刀抵抗一人的攻击，另一人的兵刃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天帝伸出左手，扣住剑刃，内力流转，生生震断了它。颤抖着拔出没入身体的剑尖，扔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凤鸣，三个武士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齐齐向神灯行礼。

　　“云羌，你屠我全族，你可知罪？”

　　“低贱小女，你也配问我的罪！”天帝一手捂住胸前伤口，一手撑着膝盖，保持站立的姿势。头发散乱，满脸血痕，早已不复往日威严。

　　“漓儿！”云亦安认出了那声音，那令他日日夜夜思念牵挂的人回来了！

　　“阿云哥哥。”凤漓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天帝盯着欣喜若狂的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凤漓说道：“没想到我算计一世，竟是折在你这小丫头片子手里。逐星，我这么做，我都是为了你！”

　　“你别叫我！天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世人皆贪恋权柄，他却弃之如草芥。他只想和所爱之人无忧无虑的过一生！

　　天帝不再答话，用尽全身力量冲向神灯，竟是想要同归于尽。在他与神灯火焰相融的那一刻，数十万年的记忆、欲望、算计、恩怨，在火焰中与那躯体一起，化为了灰烬。

　　“天帝！”云亦安还没有想好，面对他的杀母仇人，他父亲的死亡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

　　“阿云哥哥，今日开始，五万莲灯神兵效忠于你。”凤漓从神灯后缓缓走出。

　　云亦安上前两步，想牵住凤漓的手，却从她的身体穿过。

　　“漓儿？漓儿！”云亦安看到，凤漓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

　　“阿云哥哥，你还是忘了我吧。凤漓早就死了，我今日只为复仇。”

　　“大不了我陪你，咱们一起再入轮回。”

　　“并蒂莲神灯吞噬我生魂，我已经入不了轮回了。阿云哥哥，你要好好的活着。莲灯神兵威力强大若是落入有心人之手，三界必将生灵涂炭。天界，人间，都留存着我们的记忆。你不要伤心，三界不覆，我永远陪着你。”

　　凤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好想......好想再去放一次风筝。”

　　凤漓的身体变得完全透明，声音也随着清风散了......

　　云亦安站在原地，眼神呆滞，想大哭一场，泪水却流不出。

　　气障消散，众人站起身。“是啊，天帝根本就不懂，他想要的是什么。凤姑娘懂，却也给不了他。”既白叹了口气。

　　原以为是世外游侠自在侣，却要我赴一场无你的风筝节。

　　云亦安紧紧的握住凤凰风筝的线，但斯人已去，做什么也是无益。

　　“大哥哥，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放风筝。”

　　云亦安侧目，女孩水蓝色的衣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皓腕上赫然有一枚羽毛的印记。第四十九世，这是她最后一世轮回。

　　六十三年后的黄昏，风城兰絮山半山腰的小屋内，云亦安看着怀中人无力垂下的手，眼角落下泪。

　　一夜，抱着怀中人一点点变凉的尸体，无数次回忆他们共度的时光。在月弦山，在天界，在风城，在天涯海角......

　　第二天天明，再走出小屋时，一头青丝一夜之间变成白发。他将她安葬，返回天界，从此不再踏足人间。

　　世间再无你，我在这姹紫嫣红，五光十色的人间便是最孤独的存在。

　　回到天界后，他就在凤栖宫的桃树旁修建了一座通天高塔，独自居于塔顶，再也没有下来过。

　　你归于上天，我便呆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永远守护你，陪伴你。

　　岁月太长太长，他们的过往不过是一眼惊鸿，却要用无边无际的余生来殉。

　　“我也好想，再和你放一次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