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脉案 第一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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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下过一场雪的缘故，空气中满是寒冷清冽。天冰地柝之时，虫鸣猿啼也消失殆尽，四下里被黑夜笼罩，寂静的如同洪荒初始。
缪希雍哄了儿子睡下，出了房门，却不见了客人。透过户牖，他见到老熟人负手立于简陋的庭院中，仰首望向苍穹。缪希雍微叹，转身寻了自己的破袄披着，走出来：“天冰地柝，该早睡晚起，才是养藏之道，杨兄何以这般自苦？”
庭院中的人发出微微的一声笑声。
缪希雍走过去与其并列，隐隐看见这位老熟人眼中星点的眸光。“杨兄笑什么？”
杨才达看了缪希雍一眼，复又抬头，许久才说：“缪兄早年深究黄老之术，这两年又胸负岐黄之道，于阴阳五行、八风九宫，乃至于观星问卦，只怕都烂熟于心？”
缪希雍胸中翻滚，面上却不露一丝喜怒，只沉默以对。
杨才达摇摇头，眼光不稍离今夜看了一夜的那颗璀璨明星。
彼时，天空之中悬挂着帝星太一，他虽然明亮，却隐隐被黄雾笼罩。最为重要的是，今夜的太一星居于正北方。正北这个方位以九宫论乃是叶蛰宫，然而掐指算来，今天已经是冬至之后第五十日了。忍不住，杨才达叹道：“算起来，今天已经是冬至后五十日了……”
缪希雍看了杨才达一眼，纠正道：“子时已过，应该是第五十一日了。”
杨才达转头盯着缪希雍：“缪兄，《灵枢经》明确记载，从冬至日开始，太一星客于正北方的坎宫叶蛰宫，一共四十六日。四十六日之后，太一星必定移入东北方的天留宫，如此才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今日！帝星隐隐有黄雾笼罩，且已经晚了这许多天，仍无移宫迹象。才达不才，却也知道，来年九州大地怕是灾祸连连！”
缪希雍惜言，不肯将心事泄露一二。
杨才达气结，怒气就带了出来：“令兄何等样人物，怎么就有你这么个！”
这话重，杨才达快说完了才明白过来，匆忙停住，看了缪希雍一眼。却发现缪希雍脸上一点点涟漪都没有。赫然之间，杨才达想起《素问》里头常常强调，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义愤填膺至极，言辞又何能表达一二？杨才达心中懊恼，又黯淡，若论刻骨锥心之痛，谁又比谁少了些？
只是男人之间，又是这样的境况，有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杨才达踟蹰之下沉默了下来。
两人如此一站便是一宿。
直至天际发白，太一星渐渐隐去光芒，缪希雍拍了拍杨才达，自己跺了跺脚，说到：“回去吧，时气不好，又站了一夜，得防着邪气侵体。”，说着就转身进了屋子。
杨才达握了握拳头，也跟着进了屋。
晚了一步，屋里头缪希雍已经在灶上生火，烧了水。
杨才达摇摇头，君子远离庖厨，缪希雍眼下这份稔熟意味着什么，他怎能不知？！然而他终是忍不住，又旧话重提：“太一星移宫晚了，明年开春必有大旱。帝星有黄雾笼罩，陛下这是被奸邪小人蒙蔽了啊！”
“慎言！”，在灶上的缪希雍一听这话，马上喝止！话音没落，缪希雍连忙出门左右张望，随后关了门，盯着杨才达：“你若不晓得说话，马上滚蛋！”
杨才达一愕，几乎气得倒仰：“你缪希雍就这点胆量骨气！”
缪希雍冷冷盯着杨才达：“你是想带着杨子和一块儿到诏狱里呆着？你有骨气你去死，你还想带着杨子和？你还想带着我带着缪讳言？”
杨才达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低了头没再说话。
这时房内有了声响，隐隐几声稚嫩的童音。
缪希雍摇摇头，缓和的语气：“还早，你别把孩子都吵醒了！”
杨才达听得房内的声音，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缪希雍的面前：“缪兄言之成理！子和命苦，这些日子跟着我！我本就只有一身书生意气，从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哪里知道如何照顾她！只是江山社稷有难，我、我！缪兄！看在令兄的面子上，你收留子和吧。我替去得冤枉的杨公谢你！”
杨才达说到动情处，一面说一面解了衣裳，直至袒胸露背时掉出了一块斑驳的绢帛。杨才达才见这块绢帛，堂堂一大男人眼泪哗的就流下来。他捧着这块绢帛，好似捧着他的命，向缪希雍求道：“这是我的心！我贴身带着，好似火烧，烧得我日也不得安宁。我若不做些什么，日后必定是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缪兄谨言慎行，比我知道轻重，子和托付给你，我便没有后顾之忧。只求……这份东西千万藏好，日后传给子和，好叫后人知道，杨公这一片丹心，可照汗青！”
缪希雍皱着眉，但到底把这块绢帛接了过来。
方才把绢帛打开看了一眼，缪希雍就再也移不开眼，他也就此知道，这份责任，他必扛。等到这份绢帛看至最后一字，缪希雍这样的人也忍不住浑身颤抖。好一会儿，他才扶着杨才达：“杨兄……哎！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只是，你欲如何？”
杨才达小心翼翼把绢帛收好：“小弟不才，也学了两年岐黄。”，说到这儿，杨才达嘲弄的一笑：“自古有言，不为良相，必为良医。我匡扶不了陛下的江山社稷，我还不能为民解除痛苦嘛。我本就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籍籍无名于山野之间，只怕饿死。倒不如拼尽这一身的医术，也无愧于杨公。”
缪希雍把人扶至桌边，又盛来一碗热水，逼着杨才达喝下了，才说：“你这样说便是自苦了。只是你拿出这份东西来……我明白你，也就不劝了。子和你留下来吧，与讳言一道，也有伴。只是一则，这份东西太过重大，你不要带在身上了；二则，子和改个名儿吧，我就说是我远房的亲人，殁了父母来投靠的。日后、日后再想法子。”
杨才达听得缪希雍应承照顾子和，想到杨公死的惨烈，子和因此孤苦无依不禁又泣不成声，对缪希雍不算完美的安排只有频频点头的份。
缪希雍想到那份绢帛，只觉得渗得慌，搜肠刮肚想了许久，勉强笑着安慰：“讳言今年十岁了，宽厚的脾气，我看子和是个机灵良善的孩子，他们必能扶持长大，日后锄奸斗恶必不会辱没了他们的门庭。你不要伤心，只管去磨练你的医术，好好保重自己。等讳言长大能照顾子和了，我便去找你，一同云游行医。如何？”
杨才达擦了擦眼泪，压了压情绪，又叹气：“只是她姓杨……我心里总有一层担忧，就怕那些禽兽有心查起来……旧日跟着我也罢了，巧的是我也姓杨，与杨公素无瓜葛。日后她……怕是改个名儿妥当一些。”
缪希雍想了想，问：“子和是她的名儿？”
杨才达点点头：“杨公亲起的名儿。”
“和字极好。”缪希雍由衷说道：“医圣张仲景的伤寒论里头就有和法，经方小柴胡汤便是，自古救了多少性命、积了多少功德在里头！阴阳、五行、五音五味五藏五情志，顶顶讲究的便是一个‘和’字，一个‘和’字便讲透了天地人。杨公的这份心愿……‘和’字足以厚德载物，是天生天养的福气。如此，改了便是对杨公的不敬了，对子和也不好……让我想想，岂不如、咱们且换个法子便是。”
杨才达深为赞赏：“缪兄有理！”
缪希雍摸了摸胡子：“长孺如何？含了‘子’字，‘需’么，从雨从而，乃是柔和之转意。杨公之本意如此便长存了。”
杨才达叨念了两句“长孺”，只觉得心中愁绪也减了一些，便夸缪希雍到底用心深远。如此一番深谈，杨才达才知缪希雍深具远见，且为人稳重沉默持身正派，因此意气激起，当地就设了香案，将那份绢帛置于案上，做了稽首之礼，郑重把那份绢帛交给缪希雍。
这份绢帛事关重大，但凡稍有良知者就绝不能漠视。缪希雍不想也不能辞，只不发一言，在香案前磕了头，收了那份绢帛。
此后，杨才达又留在缪希雍处近半个月，直至杨子和渐渐与缪希雍、缪讳言熟悉了，才告辞。
杨才达走后不久，毫州渐次传来时疫的消息。从此后，缪希雍再也没有得到过杨才达的任何消息。直至几年后，缪希雍存了心思去找，方才在毫州的一个住户手里寻得一卷竹简。
彼时竹简早已经绝迹于中原大地，但缪希雍看到这卷竹简之后就明白杨才达为什么是留下一卷竹简。
天启二年，正如杨才达所预料的那样，太一星迟迟不曾从叶蛰宫移出，是年九州大旱，时疫也因时气不和而起。毫州等地为此饿殍千里，并且生了大疫。各处摇铃行医的杨才达得到消息后不惧危险奔赴毫州，是最早发现疫病源头的大夫。杨才达追查之下，发现村民因为饥荒，不得已闯进密林之中寻找食物。部分村民回来之后高热迷糊，又兼喘搐不已，不过三两天就死于非命，死状极惨。更为恐怖的是这疫病发展极快传染也极快，最早发现的几人病势发展非常之快，快得甚至来不及施治。且与这些人有过接触的，即便只是负责抬担架的人，也很快被传染并死亡。谣言瞬间四起并且迅速扩散，而官府不仅不予以制止反而为了维护稳定而封锁了消息。毫州在无人管制之下，居民纷纷外逃，以至于疫病迅速扩散到毫州之外。
等到事情无法再瞒的时候，官府倒是雷厉风行了，但采取的措施竟然是不顾疫区居民的死活封锁疫区，任由疫区乱成人间地狱。彼时杨才达一直留在疫区，目睹了所有的惨况。在最难的时候，他以一己微薄之力召集了逃无可逃的大夫，日夜探究治疗方法、寻找疫病源头。
没有什么奇迹，最后杨才达不幸染病，死前勉力留下这卷竹简，投在石灰水之中，逃过了事后的官兵的大举焚烧。
缪希雍知道杨才达知道，只有用竹简刻下当日一切，才可能令当日的一切有保留下来的可能。否则，衣服被焚，尸首被焚，纸张记录被焚，杨才达死得再壮烈也不会有人知道。但缪希雍拿着这卷竹简，看着竹简最后那几个已经刻得歪歪扭扭的字，仿佛清晰的看到杨才达生命最后的那一刻，拿着刻刀，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刻下自己的心血的命运。然而，即便痛苦至此，他仍然相信，那个坚定到偏执的杨才达会对他说：以身殉国，本是我这百无一用的书生唯一能做的。
身无长物，唯独只字片语长存于浩然长空之中。
这是杨才达的一腔抱负，也是杨涟杨公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脉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