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月雯儿

13、康熙的缺失

　　孟森先生专门留了一个章节来论康熙的缺失。

　　一句话，康熙不会教儿子。

　　太子胤礽六岁就傅，老师是张英、李光地、熊赐履。十三岁召当时的江宁巡抚汤斌为詹事，耿介为少詹事。

　　汤斌是康熙朝的名臣，德行学问，令当代后世的人神往，耿介亦然。

　　但次年，也就是胤礽十四岁时，汤斌耿介无辜卷入权相明珠、余国柱的争斗，因此遭贬斥。从此后，太子的读书教导全赖小跟班，不再有外廷名臣重臣指导。这样的事情在清朝以前的诸朝，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而后康熙在自己的旨意中曾说过，为了方便胤礽的征索，用太子乳母的丈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这也是康熙娇纵自己孩子的一大证明。

　　康熙教导胤礽，会把胤礽的字、诗传给臣下看，臣下阿谀，但是就是不用士大夫贴身教导。康熙那么多儿子，都与自己的亲私昵比，康熙平常知道，但似乎并不过多过问，等到出事了，才用这个名头归咎于孩子大臣。其中一例，拜褥设置问题。奉先殿仪注，礼官将太子的拜褥设在门槛内（可能是胤礽的意思），康熙不许，说设在槛外。礼官怕太子生气，请求皇帝记档（把康熙的话记下来）以证明是皇帝本身的意思。康熙生气，责罚了礼官。孟森先生认为这事很能说明问题。太子的拜褥设在那儿理应有定制，太子要求礼官这样从事，本身就是娇纵的表现；等到皇帝不许，臣下怕自己得罪太子，要求记档，有说明太子及其左右做事骄横；皇帝最后处置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反而是无辜的礼官，又说明父子之间，谕教之道丧失。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康熙锥心之痛，说自己包容太子二十年（即二十六年，康熙处置汤斌耿介后开始算，这里补上二十年前汤斌一事。当时天旱，谏臣董汉臣因此上书皇帝，指出政治的缺失，其中涉及太子，说太子不受教，但并未明明指摘任何人。康熙接到奏章，发给明珠、余国柱、汤斌等阁臣看。结果汤斌人品太好，又因为正式被委任为詹事，所以跳出来说，哎呀，我应该自我反省呀，教导太子教导的不好。汤斌这一跳出来，明珠余国柱呆不住了。话说你自责，我不自责，我不够谦虚呀，你什么意思？而且明珠余国柱都知道，这事儿汤斌就是细枝末节，董汉臣说的那些其实就是明珠余国柱全中的坏事。明珠余国柱不爽，最后杀了董汉臣，把汤斌搞走，连带汤斌的副手耿介一起搞走。从此后，太子胤礽身边再也没有德高望重的士大夫辅佐。）。二十年后，康熙这么说，老实说蚊子觉得他不够厚道，估计孟老先生不无这种意思。你一个平三藩收台湾平定蒙古叛乱的千古明君，你就算不知道明珠余国柱的那点私心，但汤斌耿介何辜？连错都自己跳出来认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又有什么理由让这两人无辜离职（汤斌是清朝从祀的三人之一，可见德行学问之高）？你康熙早二十年不教，出事了说自己忍了二十年？你过河抽板呀！

　　好吧，就算这件事可能牵涉到当时朝廷的党争，康熙有所回避。那么至一废太子前，即康熙四十一年，胤礽在德州养病，索额图估计是帮太子谋求继任而事发，因此获罪，罪及家人族人，这件事，恐怕已经昭示皇帝和太子之间决裂的必然性。皇太子有党羽，又不能有党羽。康熙你不把品德学问都高的人放在太子身边，那么太子就少了日后治国的良臣重臣，太子就少了拱卫之势。当康熙你对太子昵比亲私不加约束，那就纵容太子败坏德行，最后必然就与皇帝产生矛盾而不可开解。孟先生一再提及，假若皇帝一开始就能承袭明代英主的做法，留任能员干吏、德行高尚的师长在太子身边，终可致熏德善良，也就不会有后面九子夺嫡的惨烈。

　　但蚊子对孟先生的喟叹表示一定程度的怀疑。明万历前张居正就是帝师，结果明王朝在万历手中几乎成了两个极端。或者人们还要说张居正本身德行有缺，但这种教化究竟有多少用处，蚊子难以得知。不过可以肯定，康熙要是这么干，至少让自己的皇帝生涯更加完美，而他的儿子或许也可以少遭一点罪。

　　康熙的一废太子的事情，孟先生判断为夺嫡案的一大反复。原因很有可能就是皇帝本身造成的。事情是这样的，皇帝估计还是很疼爱太子，废太子时直接说了自己的怀疑：怀疑太子遭遇“鬼物凭附”（这句话出自一份祭告文，是告天地社庙的，孟先生考据，认为是康熙亲笔，可信）。

　　这句话一出来，问题接窘而来。皇帝怀疑太子遭厌胜，老三就跳出来告发老大厌胜；大家一看，哎呀，有戏！一窝蜂的请求复立太子；康熙却因此大怒，打了不少人；大家一看，哎呀，情形不对呀！立即又改了方向，都推举老八做太子；康熙又怒了，直接把老八削了；众人再看，终于有些明白了，这是要复立太子啊啊！好吧，听皇帝的，有肉吃，前后三次请求复立太子。最后，终于立了……

　　这事儿吧，康熙有自己的权谋在（这事儿雍正王朝拍过，拍的波诡云谲，虽然是小说，但是大事基本都靠谱，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前半段），也有自己的犹豫和怀疑在。他需要怀疑太子是不是借着厌胜的事情来复位，他需要怀疑那些请求复立太子的家伙们是不是谋求将来的政治资本，以求他日居功，他需要怀疑胤禩的狼子野心……他需要怀疑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各种反复，臣下也各种揣测圣心圣意。三部二月河的小说，一部电视剧《雍正王朝》，成就了后来多少清穿小说，保障了多少人的饭碗和登高望远（有人说过，所有清穿都是雍正王朝的同人小说，其实以蚊子的阅读经验，大约符合事实85%）。众人纷纭之间，都说那段历史残酷、波诡云谲，让深陷其中的各色女子纠结至死。可是蚊子今天阅读起来，却有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觉。

　　其实吧，就一孤家寡人的小老头，面对一大摊子事情的时候，尤其是面对自己挣下的家业该交给谁的时候，这个怀疑、那个反复，搞得底下的人今天一股脑往西飞，明天一股脑都变了口风。他惜财，他也怜子；他心软，他也不得不痛下决心；他有明智的时候，但老了也会像小孩一样难伺候。反正吧，大清到这时候国祚还在，运气没死，所以随便你怎么折腾，结果都没有太坏。

　　一废太子和一立太子之后，老八的进阶之路已经完全断绝了，这事儿，孟先生认为雍正应该还没啥本事来干预。只不过之后康熙不立太子，搞得每个儿子都心痒难耐，觉得自己有资本来继承，所以营谋夺嫡，搞得好像很惨烈。等到这个位置最后尘埃落定了，就人人都不服气，才有雍正屠戮兄弟的事情出来。

　　至于胤禩夺嫡，孟先生明说了，他笼络人心的本事，实在高超！引文如下：“诸兄弟皆为尽力，宗藩贵戚，满汉大臣，亦多有预其谋者。老臣如佟国维、马齐，勋旧如遏必隆之子阿灵阿，佟国纲之子额伦带，明珠之子拨叙，汉文臣如王鸿绪，皆以举胤禩为太子被遣。兄弟中如一、九、十、十四（序号代替了），皆甘推戴。老大为皇长子，尤身犯大不韪以遂其私，不知何意归心胤禩至此。”

　　但老八被康熙的斥责应该也不是雍正朝擅自加入以证明雍正地位的，但张明德因为说老八贵不可言一事而被凌迟，老八也被削爵这些事实已经证明皇帝的态度。等到夺嫡后期，其实老八已经没什么凭借了（会邀买人心又不能当饭吃，手里没兵，心里发慌啊。），只有老十四因为奉了抚远大将军，远征青海，看起来还有点希望。所以孟先生认为后来雍正继位，一开始还是倚重胤禩的，但最后胤禩落得那样的下场，应该不是为了夺嫡的事情，因为老八早已经是手下败将了哈。

　　到底是不是，孟老先生有专门论及清初三大案的册子，蚊子还没看，也还没买，到时候看了再补上。

　　anyway，最后老四上台。孟先生说他“天资独高，好名图治，于国有功，则天之佑清厚，而大业适落此人手，虽于继统事有可疑，亦不失为唐宗之逆取顺守也。”

　　好吧，还是那句话，清朝的国祚没完蛋，康熙晚年怎么折腾，雍正都会把它拨回来。而雍正，是老天还眷顾大清的一个小棋子儿。

　　看过中间这些事实，不免觉得小说（任何的）揣测当初的波诡云谲都是作者自己的yy，后面看起来可能不一定有那么多的刻意安排，更多的是偶然成事甚至包含不少的情绪因素，所以蚊子看来才会有那么多的感觉荒诞可笑之处。

　　看了这个，兼论一下蚊子看过的那些清穿小说。这里要声明一点，这里蚊子不是一个写文者的角度，而是一个读者的角度来看这些清穿小说的。比如某已经拍成电视，号称三座大山之一的清穿小说，说真的，作为一个现代人穿回古代，其yy的基础，太过薄弱了，这种薄弱不是女主人公性格缺陷可以解释和推诿的，固然女主人公这个位置不能够干涉太多的政治（政治的大boss是康熙，雍正能动的小动作都不多，而最大的大boss其实是命运是天道）——在这里，写文者再yy也改变不了个人能力的微弱，尤其是女人能力的微弱——而其女主人公的认识和性格也实在有太多可以吐糟的地方。政治的狗血之处就在于非我即彼，哪有那么多的情谊可讲，政敌的你死我活，又岂是一个小姑娘可以阻挡的。你看不开看不透，终于把自己作死了，简直就是死的活该死得狗血……

　　想起蚊子早前写崔，不无这样的对历史的误读，所以矫情之气扑面而来。但当蚊子认真去读的时候，悲愤，忧切，自觉渺小，然后敬畏，最后又觉得荒诞可笑。而小说之书写，不免落入小说家的终极问题，那就是，无论你描述的再怎么如诗如画，再怎么丝丝入扣，再怎么真实残酷，都改不了他yy的气息虚假的本质，也都必然不是历史本身，更不会是真实本身。这一点，蚊子如此，桐华如此，二月河都不免如此。

　　所以读史，你要用心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