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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离别 想来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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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受了风寒的吴欣然病倒了,等几天后她病好,第一次从卧房里走出来,她觉得这个世界彷佛都不一样了。“我有事问你。”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王景明坐在冯月珍送给他的那把安乐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环。吴欣然想都没想就道:“那是我的。”
“你的?”王景明冷笑起来,问,“你爷爷留给你的那些宝贝里,好像没有这个。既然是你的,就拿去。”王景明站起来,把玉放在桌子上,吴欣然立即抓住,握在手心里。王景明背起手,扯开话题:“你不去看看文明吗?他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吴欣然诧异问。
“唉……”王景明叹息道,“他要去参军,到前线打仗去。你前几天一直病着,就没告诉你。”
“打仗?!”吴欣然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怎么可能,文明可能去打仗呢?”
“你不信?”王景明笑起来,看来她对胡文明的能力还真是表示怀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看见吴欣然困惑的目光,王景明清了清嗓子,说:“确实如此,后天就走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吴欣然皱起眉头,狠劲点点头。
刚走进胡家的大门,一种紧张的情绪就扑面而来,仆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做事,唯恐失了手,受到主人的斥责。
“然然来了?”眼睛通红的胡太太,一见吴欣然仿佛见到了心里安慰一般,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个遍,“瘦了,瘦了,现在身体可好了?”
“胡妈妈,我来看看文明,他人呢?”一听见儿子的名字,胡太太就用手帕捂住脸哭起来。
“妈妈,别哭,别哭。”吴欣然安抚着她的后背。“然然,他在楼上,我带你去吧。”胡太太紧紧牵着吴欣然的小手,来到儿子的房间。
“文明啊,然然来看你了。”胡太太瞧着儿子的门。门一打开,吴欣然就看见胡文明苍白而憔悴的脸,顿生怜惜。“进来吧。”胡文明站在门口,让吴欣然走进去,却把自己的母亲关在了门外。听见关门之声,吴欣然诧异地回头看着胡文明,“你这是做什么?”吴欣然问。
胡文明没有回答,烦躁地整理起自己的东西。“文明,你真的要去参军吗?”吴欣然走过去,看着他收拾着箱子。“是啊,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胡文明阴阳怪气的说。
“好事?”吴欣然皱起眉头,“怎么说?”
“方便你和任宽啊!”胡文明冷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听到任宽的名字,吴欣然心里的苦涩又翻涌上来,“他为了文月永远都回不来了!”
“你就那么舍不得他?!”听出吴欣然心中的牵挂,胡文明极度痛苦。
“什么话?!难道我今天我不是来看你的嘛?!”吴欣然十分生气,“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冷漠?”
“我冷漠?”胡文明忍了多时的委屈爆发出来,“我冷漠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两人陷入一种怪异的沉默中,这样的争吵似乎偏离了吴欣然今天的来意。认识到这一点,吴欣然平复下心情,温和地问胡文明:“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军呢?你知道打仗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这种熟悉的问话让胡文明想起当吴欣然还是个小妹妹时的感觉,他的语气也温和下来,道:“能怎么办呢,我也是走投无路。”
“嗯?”吴欣然困惑地望着他。胡文明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志远上次举报任宽,牵连到你受苦……”他愧疚地看了吴欣然一眼,“可是我们家终究是逃不开干系,为了打消……”
“所以让你去参军,向党国示忠?”吴欣然接着他的话说。
胡文明点点头。
“可是……”吴欣然激动地站起来,“为什么不要胡志远代替你去呢?反正都是一家人,谁去不是都一样?!”
“你不知道……”胡文明为难的说,“志远怎么能去呢,他在公司里极其重要,又和市面上的人混得开,眼下我们家的事都是他在主持和处理,找人帮忙什么的也是他亲自出面……”
“可是你们就没想到过事情也是他引起的吗?”吴欣然点到重点。
“他们不知道。”胡文明盯着吴欣然愤世嫉俗的脸,“我没让其他人知道。”
“为什么?”吴欣然追问道。
“因为……”胡文明踌躇着,“我不想让人知道你移情别恋。”
吴欣然霍得从凳子上站起来,这种讲法令她十分难堪,尽管她一直不承认自己爱过胡文明。胡文明拉住吴欣然的手,说:“然然,我……你爱过我吗?”
吴欣然为难地看着胡文明,今天他这样坦白地问自己这个问题,让她十分尴尬。自己肯定是没有爱过他,那为什么又要答应他的求婚呢?不过是为了逃避在刘尽忠那里恋爱失败的伤,现在自己爱上了任宽,又毫不犹豫地要抛弃他,显然这种做法非常的卑劣。
“你爱过我吗?”胡文明又问了一遍,“我只想在我离家之前把这个问题弄弄清楚。”
吴欣然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是把你……”
“好了,我知道。”胡文明打断她的话,他明白“爱”是没有可能了。他背过身,默默地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吴欣然则乖巧地在一边帮着忙。“然然,你不想和我结婚对吗?”望着竭力讨好自己的吴欣然,胡文明问。
“嗯。”
“唉……”胡文明叹息着,“你总会如愿以偿的。”他看着吴欣然——像以前还是大哥哥的时候。
吴欣然默默地坐在胡文明的房间里发着呆,眼泪扑扑地落在身上,“唉,文明就这么去战场了。”她低声哀叹,环视着熟悉的房间,回忆着小时候的她和胡家两兄妹玩乐的场景。“现在房间空洞洞的,只剩我一个人了。”她悲伤地想着。
“然然,跟我回家去么?”王景明轻轻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还没睡?”王景明推开了吴欣然的房门,见她正坐在灯下练字,随手拿起一张看起来,点头道,“有进步。”吴欣然抬起头冲王景明淡淡笑了笑,又低头写起来。
“哎,”王景明笑着扯了凳子坐在吴欣然身边,问,“以前要你写字总是浮浮燥早静不下,如今怎么安下心来练字了?”
吴欣然低头笑了,说:“晚上整理桌子看见字帖,干干净净都没怎么写过,就磨墨练了,不然岂不浪费?”
王景明望着灯下认真写毛笔字的吴欣然,脖子上垂着小时候就带着的一块玉弥勒佛,灯光下通体翠绿。“那块和田玉呢?”王景明忽然问。
“怎么?”吴欣然敏感地回头看着王景明。
“有事没事常见你握在手里的那块玉环呢?”王景明又问了一句,“让我看看。”
吴欣然警惕地望着王景明,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来,递给王景明。王景明接过玉,对着灯看着,啧啧赞道:“这是一块上等的和田美玉啊。”他冲吴欣然微微一笑,把玉又还给她,“收好了。”吴欣然拿了玉,在手里握了握,又放回原处。接着练字。
“然然,”王景明犹犹豫豫的问道,“我想知道你和任宽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一滴墨从吴欣然悬在半空的毛笔上落下来,迅速在宣纸上上晕开了,坏了一副好字。吴欣然忙丢开笔,手忙脚乱地撕去这一页纸,墨迹却已经印染到其他纸上了。王景明果断地撕下几页纸,才遏制住墨迹的污染。吴欣然收了手,坐在一边,看着王景明把一坨宣纸扔进纸篓子里。“玉是他的。”她告诉王景明。
“我知道。”王景明回头看着她。吴欣然被看得低下头,她怎么能让他理解自己和任宽的私定终生呢?
“你知道任宽可能永远不会回上海了?”王景明平静的问。
吴欣然沉默着,点点头,垂着的睫毛下滚动着晶莹的泪珠。
“你什么都知道。”王景明站起来,拂袖离开了吴欣然的房间。
“我什么都知道?”吴欣然自言自语着,靠在美人榻上,抱着抱枕,思考着王景明那句责怪意味的话里的深层意义:王景明的外孙女,王家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自己的婚姻不仅是个人的幸福问题,更要考虑门户和家族的利益;其次,自己是胡家未来的儿媳,这一点很难改变,也不容自己改变,如果变更,那么自己将毁名失誉,像陆小曼那样,被自己的生活圈子所抛离,没名没分地跟了戏子;再次,任宽不可能再回上海了,他将永远生活在中华民国之外,除非自己也抛弃作为民国的国籍,离开民国的土地,否则将永远不可能和他有过多的交集,过自己和他想要的生活,而自己不可能离开上海,离开阿公;第四,胡文明去了战场,一个凶多吉少的地方,作为未婚妻,自己将等待他回来完婚,战争结束时,若他还活着,自己将会和一个不爱的男人共度一生,若是他……自己很可能寡居一生……
想来想去,吴欣然觉得自己的未来始终是渺茫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在婚姻和爱情上,始终得不到一丝幸福,想到这里她趴在榻上绝望地哭起来。
如果女人不能从传统的婚姻和爱情中获得幸福,那么只能走其他的路线了。所以当清晨吴欣然睁开红肿的眼睛时,她做出一个决定:去美国继续读书。王景明不支持,也没有反对。不支持是因为作为老人家,他希望孩子能留在自己的身边,将来能接管自己的位子;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看出来,呆在这个熟悉的上海,回忆往事对吴欣然来说简直是煎熬,换个地方也许会对她低落的心情有帮助,读书总不是坏事,不能嫁人,又不能过自己如愿的生活,读书是个不错的选择,学东西总会有用的。所以当吴欣然确定了这个想法后,王景明就积极去联系在美国的吴清华夫妇了。王景明已经决定的事情胡万舟当然不能反对,他只提出一个条件:只要胡文明回家,并且吴欣然为吴效北服丧的期限一过,无论学业完成与否,都要先回家结婚。
“你大了,好好照顾自己。”临走前,王景明百般交代着。
“我知道。”吴欣然点点头,拎着箱子走上飞机。望着窗外的蓝天,吴欣然想:每次都是在我最失落痛苦的时候去的美国,然后风分光光地回来了,这次我也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