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瑶光落落

1、前缘

　　品味高调的爵士酒吧，后现代的装潢并没给人刚棱之感，昏昏灯光如画刷扫出淡淡的怀旧情调，一支支经典的爵士乐似在诉说缠绵故事，各色客人有絮絮聊语，皆放怀享受其中。
　　不知何时，爵士乐换成了经典老歌。
　　“Rain and tears all the same……”
　　坐在吧台前高椅上的俊伟西装男，手肘撑在吧台上，长指支额，微微侧首垂眸凝睇杯中酒波，俊朗的侧颜不见丝毫神色，一言不发，状若沉浸在这老歌带来的宁静怅然的气氛。
　　“你先替我follow这个project，尽量能跟上计划进度，四天后我就会回来。”
　　吧台的另一端传来宁静的悦耳女声。用宁静一词来形容人的嗓音好像有点奇特，可对于蓝浩然而言，生活中确实有这种美好声嗓的人。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懒懒一调俊眸，朝吧台的另一端瞟去。这一瞟便成了凝固，定定地盯望那位刚合上手机的白领丽人。
　　复古的BOBO头并不是人人都适合，而有着这发型的她仿佛是从昔日好莱坞海报中走出来的影星，齐刘海下的长睫如同蝶须，微微煽动出迷幻，浓媚的眼妆下美眸清凌深邃，丰盈的红唇娇艳欲滴。雪白短袖衬衫加高腰铅笔裙，侧看可见腰身纤细，这身职业女性的穿着普通至极，可穿在她身上则有种说不出的冷艳。
　　她并没意识到自己被凝盯许久，也许在这里他也不是唯一一个注视她的人，眼梢一扫，果然，周围不缺狩猎的眈视。
　　蓝浩然起身，拿着酒杯换了个座位，恰好作者那女子旁边的空位上，眼睛望着前方，悠哉细啜杯中酒，女子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思绪飘忽。
　　他放下酒杯，低头轻轻一叹，沙哑暗吟：“好久没见了，雨霏师姐。”
　　女子闻声，顿住了往红唇送酒的动作，偏头看去。蓝浩然面对着她，漾开如阳光般的明朗俊笑，她微瞪的大眼闪过片刻愕然。
　　“怎么啦，不认识我了？”蓝浩然谑笑，心里想到的是她对人还是那样的淡漠冰冷。
　　安雨霏很快就收回诧异神态，恢复冷艳：“蓝浩然，我怎么会不记得。”
　　蓝浩然低头浅笑几声，抬头顾看她身边。“一个人？”
　　“你不也是吗？”她扭回头，不再去看他，抬手举杯饮酒。
　　“你变了很多。”
　　“嗯哼？”她嘴里含酒，再次转头对上蓝浩然的灿烂笑容，右眉轻挑，表露出丝丝好奇。
　　“头发，妆颜。”蓝浩然以修长食指比了比自己的头发，深深睨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回昔日的模样。
　　安雨霏轻咽下酒，避开蓝浩然的凝视。
　　“出来工作了，很多东西自然都会变，你也变了不少。”
　　“你是说这个？”蓝浩然好点好笑地看了看身上的西装。
　　“出来工作多久了？”她淡漠，无暇理会他的开朗。
　　“快一年了。”
　　“这很好啊。”她垂下长睫，在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以前也很好。”蓝浩然敛去笑意，昏暗灯光勾出他渐渐变得冷峻的侧脸线条。
　　她偏头轻晃酒杯把玩，唇边浮上一抹难以捉摸的笑痕。
　　耳畔依旧飘着《Rain and Tears》的旋律，两人不在言语，任由着淡淡哀远的歌声填补他们之间的沉默。

　　至今已经有多少年了？约莫有七年了吧。
　　Pub包厢大门一开，里头立时传来一阵鬼呼神嚎。
　　“掌声欢迎我们的歌神！”狂欢群体中的一男子埋坐在沙发里，高举酒瓶，激昂起哄。
　　“那我们只能当伴舞喽 。”领带松开的精英人士涩涩讪笑，说着便卷起衬衫袖子，一副即将登台的模样。
　　“老弟，当伴舞也轮不上你，今晚我们这里来的可是有一大群美女，这你也敢抢风头？”嘿嘿，吐槽的马上吐槽。
　　“美男就不行吗？”精英佯怒，扭头却对身边的美女荡出俊魅笑容。
　　“看你得意的，浩然，来首《小心女人》。”
　　“靠。”精英轻斥，却一脸好心情继续和美女软软搭讪。
　　刚进包厢的蓝浩然顺应民意，接住伙伴抛来的麦克风，先试试音，阳光四射蹦到台上：“Come on some music!”
　　顿时全场又是一阵沸腾，众人在闪烁迷眩的灯火中上台伴舞的伴舞，猜拳的猜拳，海灌的海灌，调情的调情，又或者累瘫的累瘫。好一派糜烂休闲的时尚无聊消遣景象。
　　不管是煽情至死的经典老歌摇滚歌曲还是高昂的民歌，蓝浩然都一首首地飙上去，尽量满足台下观众的要求，令包厢高潮迭起，同时也保证自己麦霸的完美形象。
　　一道闪影突地从他身边匆匆冲来，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害他手里的麦克风差点被撞落下地。他回头一瞥对方，只看见捂着嘴冲出包厢的火辣倩影。他耸耸肩，心想不知是哪位要去抱着马桶狂吐。
　　其实他也不清楚在座有多少人是自己认识的，反正他是跟大队，和其中的几个核心人物熟悉就够了，其他人估计是被拉来凑人数罢了。在这个圈子混，最重要的是要分辨好那些人才是你需要认识的。
　　蓝浩然的阳光帅气向来得到各路美女的青睐，他的周围总不缺美女的自愿伴舞。“下一首是什么歌？”他半倾身，精神抖擞再掀台下鬼叫。让这糜烂狂热继续燃烧到极点吧！
　　刚走出包厢的女子再次走进包厢，蓝浩然虽然没看过她的模样，但是记得她身上的那股媚惑的馨香，使用这种香水的主人品味也不赖。
　　霍然，台下一阵倒抽的吸气声差点盖住音乐，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全场顿时凝固的肃静中一声轻喝：“我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嘻嘻哈哈的蓝浩然愕然瞪望台下的事发焦点，那女的把手中的空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被她泼了一脸酒的人不改慵懒的坐姿，也不见愤怒，只是淡淡地以手掠去脸上的酒，闭目仿似无奈。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群人中最核心的人物——顾海臣。
　　周遭众人有的在替那女的担心，有的则等着看好戏。顾海臣的沉默通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他缓缓睁眼，语气淡淡却令听者浑身不自觉地寒战：“回去再——”
　　那女的不甩顾海臣，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掉头径自离开包厢。众人无一不冒冷汗，包括乐天派的蓝浩然也噤声默然，气氛寂静得恐怖。
　　顾海臣调了调坐姿，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朝蓝浩然举了举，洒脱浅笑：“浩然，继续。”蓝浩然识时务继续飙歌，眼睛却瞄向包厢门口，仿佛想寻找那女悍然离去的身影。其他人呢，极力配合，继续鬼嚎狂欢，重新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蓝浩然望了望顾海臣，他悠哉举杯小酌，仍是一副无所谓的吊儿郎样，但蓝浩然还是看出他的微微蹙眉。

　　“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乐队？”
　　“我比较喜欢去客串嘉宾。”蓝浩然双手插在校服裤口袋，边走边笑道。
　　“那你在舞队那边也是客串？”走在他身边的死党抹上淡笑，一副无奈状。
　　“也差不多啦。”仰头，啊哈，有点晒，还是走到绿荫下比较好。
　　死党立时怪叫一声，“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在舞队都快成台柱了，他们肯放你才怪。”
　　“嘿嘿，这可是你说的哦，那你以为他们肯放我加入你们乐队么？”
　　“你这嘴巴皮子。”死党一个不留神，胸口挨了蓝浩然轻打过来的拳头。看来蓝浩然他爹已开始对他在学业前途方面进行明显的安排，像蓝浩然这种能唱能跳的人才不好好发展，真够浪费。
　　“我不是蓝艾然啊。”蓝浩然无头无尾地暗吟，眯眼眺望远处球场的蓝天。
　　死党明白他的话，虽然浩然和他背景雷同，但他却敢追求，也许浩然这种选择未尝不是好事，至少他家不能再酿造出另一个他姐。死党和他一样极目眺望远方，人越是长大就越像不断飞高风筝，总会有所牵制，无声叹息，这个时候校园的美女师姐师妹怎么就这么少？
　　“哇塞！”
　　“你能不能别老突然怪叫？”蓝浩然无力。“又看到什么啦？”
　　“雨霏师姐。”蓝浩然看见他一脸痴呆只觉好笑，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望去。
　　这不是那天晚上当众向海哥泼酒的女吗？世界真是小，没想到她和自己同校，而且是师姐。但他还是有点怀疑，前面这个身穿衬衫裙子校服的师姐真的是那个夜店辣妹？变化也太大了吧，不过模样到是一样。
　　蓝浩然被死党拉着朝安雨霏走去，“嗨，师姐。”死党恭敬行礼。
　　“嗨。”安雨霏没多余的表情，淡漠应道。
　　蓝浩然近看她，对她的形容词，他一时间能想到的居然是雪肤乌发，一双摄人大眼甚是深邃，但给人却是冷然的疏离。
　　“嗨，再次见面，请多多指教。”蓝浩然漾出俊朗笑容。
　　“哦？”安雨霏迷惑地略略看了看蓝浩然。
　　她果然不记得他。“我叫蓝浩然，和海哥他们是同一个圈子的狐朋狗友，我刚转学到这个学校，没想到你是我的师姐。”他也不提那晚夜店的事，免得尴尬。
　　“欢迎来到这里，师弟。”安雨霏对他的阳光笑容不为动容，乌黑长发披肩，一身雪肤衬出摄人眸子愈发清凌墨黑，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明净素白的冷颜绽开如昙花一现般的雅艳。
　　蓝浩然对上那双清澈深邃的翦瞳，不禁怔怔迷眩，良久后被身边的死党以手肘推了推方才回神。
　　“你认识师姐？师姐很少对人笑的，你小子可走运了。”
　　“算是认识吧。”蓝浩然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一看，这次轮到他大嚷：“靠，快要迟到了。”
　　“什么什么？”死党伸手抓也抓不住一股烟跑远的蓝浩然。
　　“我们班和五班的篮球赛！”他跑着回头喊道。
　　死党窃窃一笑，没想到蓝浩然这么快就成了校园炙手可热的人物，那也难怪，光他的俊朗皮囊和阳光气质，正合底下那些师妹的胃口，看似能文能武更是得到各社团的拉拢。对蓝浩然来说，貌似从没有被择，只有选择的份。多么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啊，他可没蓝浩然的好狗命，等一会还要继续埋头给乐队编曲。

　　蓝浩然第三次遇见安雨霏是在三天后的周末，他刚从嘻哈舞队那边排完舞，正准备回家，在对面马路便看到顾海臣，以及他身边的安雨霏。顾海臣也看到他，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海哥，这么巧啊。”蓝浩然调皮地在顾海臣和安雨霏身上瞟了瞟，暧昧嬉笑，当然也不忘跟安雨霏打招呼：“师姐。”
　　顾海臣低头点烟，嘴角一勾，纵使一笑也是邪佞，“你们同校？那就更好。浩然，我现在正好有事，想麻烦你帮我先送她回去，海湾小区。”
　　“好，反正我顺路，不过今天我没……”
　　“我的车停在那边。”顾海臣向他递来车匙。
　　一路上，蓝浩然和安雨霏一直没有多余的语言交谈，准确来说是只有蓝浩然一个人在哈啦，安雨霏则静静的。后来蓝浩然也不再一个人唱独角戏，用眼梢扫了坐在副座上的安雨霏，心想这个师姐果真如同学所说的冷冰冰。
　　安雨霏的清凌眸子倏地一调，盯着蓝浩然的扫视。
　　“怎么啦？”她的话语无温度，听入耳却是宁静悦耳。
　　“没什么。”蓝浩然有点不自在地收回视线，马上蹦出话题，笑问：“师姐，听说文艺节那天你会代表社团演奏小提琴。”
　　“嗯。”
　　“选好曲目没？”他大咧咧探问八卦。
　　“没。”
　　“第一次在学校过文艺节，有点期待那时候的节目……”他继续大咧咧地一个人聊下去，安雨霏也没表示厌烦，在一旁静静的。
　　蓝浩然也不是那种聒噪的男生，只是不习惯静的感觉，就当在美丽的师姐心中争取友好分数呗。

　　“喂，您好。”正奋战打电动的蓝浩然肩颊间夹着手机。
　　“蓝浩然，我安雨霏，你现在有空吗？”他一时错愕，不慎失手，盯着屏幕中被敌人偷袭刺中死穴，喷洒出一片腥红。
　　“有。”已无法力挽狂澜，Game Over，他改用手拿起手机，专心交谈。
　　安雨霏有他手机号并不出奇，奇就奇在安雨霏找他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找他只是来充当载货的马夫，好让她安心扫货。
　　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安雨霏便时不时找他，不是帮忙订这个买那个，就是帮她填补闲暇。

　　“最近你和雨霏师姐走得很近哦。”死党调侃坏笑。
　　他和安雨霏确实经常来往，刚开始时都是安雨霏拜托他帮忙社团工作，他也不推脱。不仅是由于她是顾海臣的女友，而且那些帮忙也算不上什么，反正他也不厌恶跟这位师姐打好关系。
　　“你就不怕音音吃醋？”
　　“安啦，音音哪会像你老想歪。”蓝浩然无力，看看时间，是时候去接安雨霏了。刚接到安雨霏来电，外面下雨她忘了带伞，正好他顺路能去接她。
　　“等了很久吗？”
　　“没有。”安雨霏抬眸浅浅一顾，瞥了瞥他手里的雨伞。
　　“不好意思，只有一把雨伞。”蓝浩然耸肩无奈一笑，马上撑伞。安雨霏也不说什么，走到他身边，二人在雨中共用一伞，朝附近的车站走去。
　　他不是第一次和安雨霏并肩走路，只是两人之间没这么近距离相处。平时他都会在她面前活泼哈啦，刚开始安雨霏甚少理睬，后来也就习惯跟他说上几句，不管安雨霏怎么冷淡，他总是嘻嘻哈哈的。
　　然而，今天他却有点沉默，也不知原因何在。耳边是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微凉细风穿过雨帘吹来，同时送来一股馨香，他知道那是安雨霏的气味。
　　香味是常能撩人心境的东西，有时这显得烂俗，可它就是有效，他不讨厌这种香味。和他认识的女子相比，安雨霏还算是有些特别，别人可以活泼可以温婉可以撒娇可以强悍，她呢，既不热衷于表现自己，也不随波逐流，一切都是清清静静的，光这点他便自然想到即使她身穿白裙拉着小提琴，优雅中亦是清雅如冰泉。
　　眼梢轻瞥比他矮半个头的安雨霏，不施粉黛也见雪肤如凝，她虽然冷淡却散发着迷人气息，她虽倨傲却只是懒得去理会，她看似心机复杂，其实只是空虚得不知所求。他和安雨霏还不是非常的熟，但状似能给她的百般行为作出解释，很可笑，好像他真的很了解安雨霏似的。
　　“今天怎么都不说话了？”安雨霏语气平静淡抹了心中的好奇。
　　“没什么。”他少有不笑，简单一语带过。
　　“呃，对了，我有东西要——”
　　熟悉的跑车刹停在他们前方，蓝浩然有点意外。
　　车窗徐徐落下，露出顾海臣的俊魅笑容。“要搭顺风车吗？”
　　蓝浩然瞅了安雨霏一眼，口舌突然尝到了点涩涩，扭头对安雨霏抿唇一笑：“师姐，看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说完朝顾海臣打招呼：“海哥，你送师姐回去吧。”
　　“那你呢?”安雨霏冰清眸子疑惑地盯着他。
　　“我还要去舞队排练，队长不许我们偷懒。舞队的练舞室就在附近，我走过去就可以了。”
　　望着蓝浩然边走边背对他们挥手道别，顾海臣无声笑着摇头，安雨霏坐进跑车副座，系上安全带……
　　那你呢？他？当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旁人眼里，他照样任由安雨霏差遣，其实他心里明白安雨霏并没有这个意思，就当她真的需要有个人来来陪吧。

　　“浩然，你过来一下。”在酒吧里，朋友向他招手。
　　“什么事？”
　　“听说你好像认识那女的。”朋友态度儿戏，他却猜出真正要谈的事非儿戏。
　　当他随着朋友的指示看去，果然，并非儿戏也并非好事。
　　“你干嘛？”安雨霏从座上被猛然拉起，本来就醉得东倒西歪，被这么一拉，脚步踉跄险些要跌倒，幸好她身后有一堵足够坚实的肉墙供她依靠。
　　安雨霏双手爬抓身后的胸膛，仰头一看，醉眼迷离，醉醺醺地傻笑：“是你啊，来得正好，陪我一起喝。”
　　蓝浩然不理她，脸色变得愈发阴森，扼住她的纤细手腕，不顾她如何反抗叫嚷，一路拉走。
　　“等等。”安雨霏突然在胡言乱语的叫嚷中沉下脸，奋力甩开蓝浩然的手，捂嘴冲进厕所，蓝浩然没辙，只好守在厕所门口等她出来。
　　十几分钟过后，安雨霏倒倒歪歪出来，扶着门框垂头歇息。蓝浩然过去扶她，却被她甩开，他试着再次去抓住她的手，安雨霏厌烦起来，重喝：“谁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来管你！”压抑着一肚子气的蓝浩然也吼了，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拉人，估计她早就被那几个陌生的牛鬼蛇神下迷药灌死了，在酒吧里这些伎俩她又不是没见过，干嘛要买醉到这种地步呢，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安雨霏濡湿了眼睛，惨笑着满口醉话，“是呀，没人会管我了，你最好也不要来管我，什么顾海臣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甭想来管我。”
　　蓝浩然无力叹气，她果然又跟顾海臣闹别扭了，这两口子就不能好好地经营感情生活吗？
　　不过，看见安雨霏有别于冷漠镇静的常态，在他面前无助地哽噎啜泣，他心头一揪，走到她跟前把她抱住，怀中的人骨架纤细得好像只需他一度用力便可捏碎，所以他是抱得很是轻柔，嘴里沙哑呢喃：“好了，不要再哭了。”
　　一双柔软的小手慢慢抱住他的腰，对他全然依靠，啜泣声一下下地缓缓平息。这个拥抱也不知维持了多久，蓝浩然只觉朦胧，朦胧得不想松手，汲取她的发香。这个拥抱太脆弱了，是她的脆弱时对他的接纳，也是容易会被他的一时不理智而扼杀掉两人情谊的拥抱。
　　安雨霏察觉到他的俯首凝睇，一双涣散醉眼怔怔盯着他脸，蓝浩然不知是不是幻觉，一丝傻傻的孩子笑如同夏花在她嘴角绽开，她掂起脚，脸朝他靠来。
　　他明白这暗示，鼻息间属于她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海臣。”她轻柔唤名，顿时震回他的理智，他双手按住安雨霏的手臂，马上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他闭目咬牙低咒，说着又是强行拉着她往外走。
　　“不，我没醉！”安雨霏眉心拧成一团，竭力摆脱手腕上被蓝浩然强加的紧扣，简直罔视走廊观看他俩现下的纠缠。
　　“你现在最好不要说那么多。”不然他真的会暴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蓝浩然，蓝艾然。”安雨霏脚步浮浮，满口醉话，跟平日的冷傲师姐简直判若两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蓝浩然听到他姐名字时，突地停下脚步，把安雨霏甩开，安雨霏一个踉跄，扶住走廊墙壁，还是一副醉猫模样，轻蔑地咯咯媚笑。
　　“蓝艾然真有这么好么？你不让我去见她，我可以找她弟，我就不信——”话还没全说出口，安雨霏腕上一痛，呻吟大喊：“你干什么？好痛啊！”
　　蓝浩然脸色越来越黑，“我不知道你和我姐是什么关系，但不要打我姐的主意。”
　　安雨霏咯咯笑了起来，蓝浩然干脆放开她的手，用鲜少会有的睥睨眼神盯着她。她原地前后醉步前后走着，伸手指着蓝浩然，继续疯言疯语：“顾海臣，现在不是你甩了我，是我不再稀罕你了！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对不对……”
　　她打了一个小嗝，皱眉，勉强忍住涌上喉咙的酒精恶心感，之后继续发酒疯。停在空中的手用力往下一甩：“我告诉你……”悍然的语气蓦然低缓下来，话如鲠在喉，当她再次要把话说完时，却是夹着呜咽声：“我告诉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要我怎样都成，为什么我不是她，为什么啊？！”
　　蓝浩然真有点不敢置信，眼前蹲着低首哽咽哭闹的人会是安雨霏，他不是没处理过女生天翻地覆的哭闹，只是这不是别人，而是安雨霏。
　　她不顾周遭环境，和小孩没两样地哭着，好像要把满腹委屈悲伤全挖出来，纤细的肩膀随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一阵阵地颤抖。
　　蓝浩感觉心脏仿佛被针锥刺痛了，却像石头杵在原地，默默地凝望着她。他不是不想或者不懂得去应对，他是怕，怕会克制不了自己给予安雨霏不该有的东西。
　　他这是干嘛？
　　就在纠结的思考中，一股烦躁热流蹿上大脑，终于他迈步过去，蹲身把那个受伤战栗的人抱住，距离近到他的唇是贴着她的耳，揪心地柔声喃喃哄道：“不要哭了。”
　　热而湿的气息吹拂着安雨霏的耳际，蓝浩然明显觉察到，怀中渐渐平复下来的纤弱女全身一颤。他尽量忽视这点，抱着安雨霏站起身，扶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的她。
　　“我送你回去吧。”
　　蓝浩然心里依然不好受，忍不住低头望了她一眼。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浓浓还带着些许哭腔，声如蚊蚋“嗯”了一声，抬起泪迹未干的双眸。那双眸子还是那样的清凌，就是多了份无助。
　　蓝浩然似乎思虑到什么，如电殛般猛然偏过头，正准备搀着她动身离开。
　　“浩然？”怀里的人状若清醒了些许，声音软软地唤道。
　　“浩然。”她又唤了一声，蓝浩然有意假装听不到。
　　腰上被柔荑一圈，蓝浩然不解，疑惑再次看她，他能装作冷漠，却不能掩饰眼里纠缠着的炽热。
　　“不要丢下我。”她可能不知道，她的迷惘会成为某份被埋藏的感情的导火线。“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可以吗？”
　　“师姐。”他淡然地说出这个称呼，不仅想唤回她的清醒，更是对他自己的提醒。
　　“不要丢下我……”安雨霏像是累极了，趴在他的胸膛上昏昏沉沉。
　　他抚上她的发，吸气闭目调整心态，也许就这么一次了。
　　最终他还是能坚守那一堵墙，即使不再有顾海臣，他还是不能去打破这堵墙，因为他有自己早有的伴侣，也许是时候要用时间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了。

　　自那一次之后，顾海臣和安雨霏散了，而蓝浩然和安雨霏好像同时也散了。他们不再有任何的来往，确切一点来说，是蓝浩然不再去见安雨霏。安雨霏几次试着找他碰壁后，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也让事情告一段落。
　　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两人互不认识。

　　“旋律好熟悉。”安雨霏晃着酒杯，抿唇一笑，侧首望着蓝浩然。“Rain and Tears.”
　　蓝浩然找不准她眼里装着的是什么情感，边陪笑边说：“你还记得？”
　　“我怎会忘记呢？”她垂下眼睛，红唇笑意如玫瑰花美丽绽放，然而却蒙上依稀惆怅。
　　多年前两人共处一校时的文艺节，安雨霏最后一次过文艺节，也是他们唯一次和最后一次共度的文艺节。
　　那天的晚会和以往一样，大都是以班级和社团为单位各自上台表演节目。出乎众人所料，安雨霏并没有参加表演，同时，也出乎大家料想，蓝浩然在和队友街舞表演完毕受到热烈欢呼后，特别附送个人表演，不是要博取观众更多的欢呼，也不是处于自我炫耀。
　　“这首歌，是送给我的一位前辈，可能这首歌不太适合用来祝福，anyway，希望她生活美满，幸福快乐。”
　　台上的蓝浩然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凳上，前奏随着他长指的弹拨悠悠传来，原唱中的沧桑感在他温润的喉嗓中多了柔情，淡淡的忧伤伴着歌声悠扬令听者不禁心思愁然而又迷醉。
　　或者会有人私底下热切讨论他口中的前辈会是何人，但在以后的日子里，这已不再显得重要。几周后，安雨霏在足够的准备下，出国留学去了，她之所以没参加晚会的表演估计正是准备出国的事。

　　“当年有点幼稚。”蓝浩然低头羞羞一笑。
　　“是吗？我还挺感动的。”
　　蓝浩然微怔，对上安雨霏耐人寻味的职业笑容，不到一秒，再次漾开笑容，爽朗得像个大男生。安雨霏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阳光气质的师弟。
　　“我说真的，还有，当年我忘了跟你说。”安雨霏顿了顿语气，“谢谢你。”
　　“你好像是在出差吧。”
　　“哦，对。”安雨霏并不惊讶于他灵敏的洞察力，心想他大概是从她刚才的电话通话内容猜到的，然而，她对蓝浩然貌似的有意岔开话题有点不是滋味。
　　“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安雨霏一贯淡漠作风，接过他递来的卡片，自己也找来卡片递上。
　　“我会在这个城市呆四天。”
　　“OK.”
　　“好了，我是时候要回去了。”安雨霏说完便动身，蓝浩然绅士地跟着从座位上起身。
　　“我送你回去吧，哪家酒店？”
　　“不用了，我有个同事在附近的咖啡厅等我。”她优雅回头，垂下眼眸，半秒后方看向蓝浩然，莞尔。“况且，你可能也要赶着回去。”
　　蓝浩然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略略明白她的意思。
　　“路上小心。”
　　“嗯，有缘再会。”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告别。安雨霏转回头去，蓝浩然看到的是她风姿绰约的洒脱背影，而不是她的黯然神色。
　　“雨霏。”
　　安雨霏闻声立即回头，有点愣地瞠目望着蓝浩然。
　　“有事记得找我。”
　　“我会的。”她笑而不露齿，很快又继续离去的路。
　　蓝浩然是不会知道的，他不会知道当年她站在台下的某个角落默默落泪，也不会知道她现在是何种心情。
　　安雨霏走出酒吧大门后，仰头眨了眨眼，尽量不让盈满眼眶的泪光泻下。片刻后，她走到路口打的。
　　她撒了谎，其实，这是她第二次对蓝浩然撒谎。
　　第一次，是当年她酒醉时的醉话，其实当时她还算是清醒的，那些疯言疯语只是发泄，唯独有一句话非全出自她内心——蓝艾然真有这么好么？你不让我去见她，我可以找她弟。
　　她不得不承认初次接近蓝浩然是另有企图，但是，很戏剧化，两人后来的频繁来往却是在她计划之外。现在多想已是徒然，时间只会继续向前走，不会再有过去，他们也是。
　　阴暗的路边，蓝浩然坐着自家跑车里抽着闷烟，回想起适才看见安雨霏一个人坐上的士，他的眉头又是深深一皱，嘴里叼着烟，把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脱下，拿在手里，发呆凝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