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锁空楼》笑扶风

41、龙雀

　　龙孝在废墟底下挥舞着手脚挣动，温客行一开始没留神，险些踩他脸上。骤然想起自己乃是温大善人的人设，沉吟片刻，便不耐烦地揪着他的领子，一把把他从石砾堆里揪出来，转头见云澹和张成岭狼狈至极，又反悔似的狠狠把他摔在地上，再补上方才没踩的一脚。

　　没了龙孝的命令，两个人偶都不动了，温客行当机立断扔出个炸药般的东西，把那两具庞然大物炸得碎片横飞。

　　张成岭靠在云澹的怀里，低声道：“师父，温叔，你们又……又来救我了……”

　　“你这又字用的倒妙。”周子舒无奈地笑笑，随后出手封住几处穴道替他止血，柔声道：“你知不知道，要是力道再大一点，那东西就能打断你的脊梁骨，你当时怎么想的？”

　　张成岭见亲人来了，这才松了牙关开始没出息地哼哼起来，嘴里不停倒抽着凉气，然后道：“我是四季山庄第六代弟子，断不能给咱们门派丢脸。而且……我有保护阿澹的责任，我也不想再叫他受伤，这是我应该做的。”

　　闻得此言，周子舒苦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张成岭的头。

　　温客行咂咂嘴，也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好孩子。”

　　因着此番遇险，温客行和周子舒都不敢再大意，索性把龙孝丢给叶白衣看管，以防他再暗地里使出什么手段。果然，在叶白衣决定单手掐着他的脖子前行后，纵是这地方九曲十八弯如盘丝洞一般，但一路上却是出奇的顺畅。风平浪静地走到一处洞穴口后，叶白衣倒了个手，随即冲手中人道：“你也别咬牙切齿的，再不老实，我就让温客行点你脚心的穴道，叫你越痒越挠，越挠越痒。”

　　温客行皱眉道：“嘿？关我什么事？我是温大善人。这招数恶毒的要命，你别扯上我。”

　　叶白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善人？你装什么呢？”

　　一行人走进了那山洞，本以为这山洞地处龙渊阁最深处，里面必定别有洞天。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这山洞竟当真实打实的就是个普通山洞。石壁潮湿爬满青苔，顶上不住往下滴着水，若说与其他破败处有什么不同的，就是那尽头的石床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两眼无神，两条铁链自蝴蝶骨穿过，伤口处烂的只剩下了骨头，显然是被折磨后囚禁在此。因着长期处在黑暗中，他的视力变得极差，听见洞口传来脚步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温客行一愣：“这是龙雀？”

　　周子舒亦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嘴里喃喃道：“龙……龙伯伯？”

　　屋里臭气熏天，和着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实在有些无法呼吸。老人身上的衣服褪了颜色，黏腻作一团勉强能够蔽体，如此惨烈之状，让人很难把他去与一阁之主的身份划上等号。

　　老人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了伸手，随即又垂下去了。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仰笑，眼角却在那一刻落下了几滴泪，疯癫了好半晌，才发出声音道：“子舒，我想我没有听错，这合该是你的声音。你师父……他还好吗？”

　　“龙伯伯！”周子舒顾不得满地的便溺，快步上前跪在龙雀身前。他仍记得年少时，龙雀伯伯和自己的师父是何等的交好，只不过两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性子，因起了冲突便扬言老死不相往来，实则心下多有惦念。却不想数十年过去，龙雀再不复当年龙渊阁阁主的英姿，反倒像个不死不活的怪物，教人看得满心悲凉，“龙伯伯，我是子舒，您还记得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在此处没什么事做，便只能不停地回忆往昔打发辰光。记得，怎么不记得，只可惜，怀章他啊……没等到我一句道歉，就不在了……”

　　叶白衣没心思听他们追忆前世今生，便把龙孝往地上一丢，高声道：“喂，姓龙的，你把阁主之位传给你儿子，你可知道你这儿子打着龙渊阁的旗号在外头做尽恶事？你也不管管？”

　　龙雀哑声失笑，抖着手把腰下的布团缓缓拉开，却哪里还有双腿，只不过是腿骨被砍后留下的两坨肉团罢了：“这孽障把我囚禁在此，我也不知道多少年啦，你说，我哪里管的了呢？”

　　几人面面相觑，觉得自踏进龙渊阁后，匪夷所思之事虽数不胜数，却皆不如这一件的冲击性来得要大。

　　周子舒颤声道：“龙孝！你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下次毒手，畜生不如！”

　　龙孝却犹如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眯起眼睛啐了一口，道：“我是畜生？那他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对我如此残忍，明明知道世上有东西能治好我的残疾，却让我仍旧日复一日地做个站不起来的废物。我让他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有什么错？”

　　除了张成岭和云澹之外，其他三人的目光皆是一肃，周子舒犹疑地轻声问道：“龙伯伯，他指的那东西，莫非……”

　　倒是温客行垂了眼睑，缓缓道：“生死肉骨，逆转阴阳。他说的……该是神医谷的至宝……阴阳册。”

　　周子舒眉头微皱。

　　的确，传说中的阴阳册可医治世间任何疑难杂症，一个天生瘫痪的人渴望得到它也是再正常不过。他疑的并不在于龙孝的目的，而是在于温客行——为何一提到神医谷，他的反应会突然如此异常，一瞬间没了平日里的活泼劲儿，取而代之的是张冷峻的脸，眼中好似还在强压下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周子舒道：“阴阳册不是和各大武学一起，被封进了琉璃甲锁着的武库里？他说你不肯给他，难不成他以为琉璃甲在你这里？”

　　龙雀嗤笑一声：“你们啊，都错了。那琉璃甲当年就是我为容兄弟做的，可它不过就是一把复杂的锁。就算凑齐了，想要打开武库，也还需要单独的钥匙。”

　　叶白衣追问道：“你有钥匙？还是说，你知道钥匙藏在了哪里？”

　　“我没有。”龙雀摇摇头，“我做的锁，自然知道钥匙在哪里，但我不告诉你。我立下过重誓，不能说，对不住啦。”

　　“龙老前辈，本人有要事相问，不知可否见赐。”温客行双手抱拳躬身一拜，问道：“龙孝曾在英雄大会上指认，高崇一直威逼利诱您，希望您为其打开武库，此言当真？”

　　龙雀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我上一次见到高崇，还是二十年前呢。再说了，我没有琉璃甲，也没有钥匙，老胳膊老腿儿一个，找我开什么武库。”

　　英雄大会之上，高崇血洒石碑，是十足的被奸人所害的模样。但毕竟不曾有确凿的定论，因而温客行心中始终是抱有一丝侥幸的。侥幸那高崇是故作姿态，侥幸自己不是那黄雀前的螳螂。可如今亲耳听到龙雀的证实，他最后的挣扎终于也破碎了，他的双手到底是染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甚至……是许多好人的血。

　　“那传言，容炫当年以兄弟之情做要挟，逼您为其建造武库，又逼迫神医谷等人为其收集天下武学……”

　　“要挟？”龙雀的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孽障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相信。当年，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去帮容兄弟啊。”

　　云澹本与张成岭站在一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根本弄不清楚他们大人之间说的究竟是什么。然见到温客行的身形徒然一晃，他赶忙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主人后退两步、几欲倒下的身子。

　　他感觉到温客行抓着他手臂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掐断他的骨头一般。抬起头去看，却见温客行的双眸没有聚焦地盯着前方，黑极了的眼珠里仿佛有水光闪过，但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