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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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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澹睁开眼睛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因着震动撕扯到身上的伤口,他疼得瞳孔刹那间缩了一下,脸上虽波澜不惊,却不动声色地运功想将咽喉处涌起的腥甜气压下去,但到底是没忍住,一口血便呕了出去。
这血是淤血,携着暗器上的毒素积压在身体里,吐干净后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云澹抬袖擦了擦唇边的殷红,想伸手去拿椅子上搭着的锦裘披在身上,转眼才瞧见自己的两个手掌早被棉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成了个圆滚滚的饭团儿,不要说拎东西了,就是连喝水吃饭都要成个大问题。
云澹登时觉得能如此丝毫不顾及病人人权的,除了他家温大善人也不做别的郎中想。不过,他既是已被主人成功救来客栈,还能从那“拈周惹絮”的时间里分出一杯羹,用来给他包扎伤口,想必张成岭该是全身而退定没什么大碍,否则自己还不得被扔去荒郊野地里自生自灭。
云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复笑着松了口气。
毒蝎的一钩一掌于他身上虽比不过炼狱,但肚子里的饥饿比得过。如果光是没饭吃倒也罢了,偏偏他如今的光景是连口水都没得喝,饥肠辘辘不算,嘴唇喉咙也干涩至极。
云澹不服输地拿嘴叼起茶壶把手往杯子里倒水,倒半杯洒一杯,倒完却发现没有手去端,只能伸长了舌头够着杯口往里蘸,瞬间就服输了。他觉得这样的画面不仅不体面,多少也有点惨绝人寰,索性头上顶了件单衣撞开房门,一溜小跑想去寻他主人和痨病鬼。可没走两步,却见楼下满满当当地围了一群人,来打尖儿的不吃饭,做店小二的也不跑堂,每个人的表情都浮现出一定程度上的扭曲,边议论边直勾勾地盯着东面窗边的一位食客方向看。
心中的好奇马上胜过了饥饿。云澹左拐右拐地挤到前排去凑热闹,只见所有人目光的终点皆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青年人,大约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态举止的风韵却好似三十上下,让人有些猜不透他的真实年龄。他的发带、衣衫甚至长靴是清一色的纯白,一如他这个人一样,一片空白,即便自己被围得个水泄不通,他的情绪也丝毫没有半点影响,好似他与旁人所处的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可是,光凭脱尘绝世、神秘莫测的气质,是不足以引得众人驻足的。云澹睁大了眼睛去看,只见这位谪仙一般的男子竟十分快速地往嘴里塞着东西,虽然并不粗鲁,可那风卷残云的架势,绝对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筷子所经之处如蝗虫过境,不给敌人剩下一颗粮食。云澹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在他的带动下,肚子里的馋虫更是高声叫了三叫,便情不自禁地蹭到他对面坐下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去瞅那满桌的菜色,想尝尝这家酒楼做的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能让食客如此狼吞虎咽。
白衣男子夹一块牛肉在空中晃了晃,瞟一眼对面把外衣裹在脑袋上,又浑身缠满棉布的少年,不紧不慢道:“呦,哪里冒出个小包子,怎么,你也想吃点儿?”
见云澹渴望地点点头,他心满意足地把肉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道:“可你两手缠着布,没法拿筷子,怕是吃不着了,只能看着我吃喽。”
云澹一脸无语地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总觉得这副为长不尊还爱调戏人的嘴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偏头瞧他桌边的空盘子已摞了有半人高,但他的战况仍旧火热,下箸如飞可谓是横扫千军,一张小脸抵在桌子上,不禁也渐渐看得痴了。云澹想,这位绝世高人————先不论武功高不高,单论在饭桶届,必定是无人能出其右。
店小二端菜又上了三轮,白衣男子喝了口酒,见他对面的小人儿已是饿得散了架般摊在桌上,算是笑了笑,道:“你那伤死不了,把布拆了也没事,只要不怕疼。”
云澹觉得这人这么爱吃,若是有恶意,也不会把毒下进菜里糟蹋粮食。于是得了个特赦般,兴高采烈地拿牙把右手的棉布扯了,捏一块鸡胸肉放在嘴里。可这一吃他才发觉,桌上的鸡鸭鱼肉,素菜羹汤,竟都是凉的。小二新端上来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菜,这白衣男子也半点不去下筷,非要等晾得没了温度,才把它吃得盘碗皆空。
云澹啃着鸡腿,皱眉露出一个微微有些迷茫的表情。
大约是过了两个时辰,云澹吃饱喝足已是带着困意打了个哈欠,白衣男子才撂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嘴角扬起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道:“我吃完了。”
店小二擦了把汗,陪笑道:“您都吃了四五个时辰了,这么嚼不累得慌吗,可总算是吃完了。受累,您把银子再付一下吧?”
云澹忽然好奇,这人家里干的是什么发家致富的买卖,竟能养得起这么一个吃货。
然那人端起酒壶,把壶底的最后一点酒也给自己倒上,抬起头悠悠地道;“这顿饭谁请啊?”
“说什么呢?什么谁请啊?你这是想赖账不成?”店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撸起袖子上前就要理论,低头瞧见个少年左看看右看看,明明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却一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观众样子,便指了指他道:“那小孩儿,你们认识吧?我可是瞧见你跟他在一个桌子上吃吃喝喝了。他掏不出钱,就你掏钱吧。”
云澹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萍水相逢却好心给他东西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胸口就觉得好像有些闷。可毕竟吃别人的嘴短,这店小二说的他也反驳不了,只好边叹气边将手探进怀里,把本就不鼓的荷包扣在桌上,倒出好些个铜板银子来。
“你跟着的是个穷光蛋吧,带这么点钱也敢出来闯江湖。”白衣男子咂咂嘴,只字不提他吃得太多的事实,“罢了罢了,还有人补上余款没有?谁来补上,我就帮谁一个忙。”
云澹尬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线,心想除了自己警惕性不高,算是着了他的道,还能有哪个傻子愿意信他的鬼话白白请他吃饭。
可下一秒,分明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傻子从楼上清清嗓子,表情很是精彩的缓步下楼,手执折扇一步一摇,还含着笑道:“我我我,这顿饭,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