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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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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在池浅宿舍住了差不多两周。
脚彻底好了能蹦能跳了才回的自己宿舍,把自己的衣服什么的搬回宿舍的那天,叶深有些舍不得,但又好像不单单是舍不得,心脏那种酸胀感快要溢出来了,绞得人很不舒服,牵拉着五脏六腑,都是这种酥酥麻麻的酸胀感。
池浅把他送到宿舍楼下转身走时,叶深甚至想叫住他说:“要不我不搬回去了,还是跟你住吧。”
最后叶深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他不能让自己继续这样下去,他还撑着最后的理智。他得记住:池浅是他哥。
叶深似乎是习惯了每天跟池浅一起吃饭。
刚搬回宿舍的第一天中午,路辰难得地问了他一句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为什么说难得呢,是因为路辰一连好久下课是直接就跑了的。
所以叶深还疑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不跑了?”
路辰说他今天不用,又追问他要不要一起。
叶深说道:“不去,我等我哥。”
路辰一脸纳闷:“你脚好了为什么还等你哥,他还来接你啊?”
不怪路辰诧异,前两周池浅来接他就是因为他脚的问题,再往前他们俩也不经常一起吃饭,因为池浅的教学楼离叶深的教学楼还是有一定距离,所以平时池浅会在A食堂吃饭,叶深在B食堂。
叶深搬回去后,他俩也商量说为了方便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就周末一起吃饭。
听到路辰这样说,叶深愣了一下,最后还是让他先走。
叶深收拾了下书,想了想,站起了身走出教室。
叶深没有去本该去的B食堂,走在了去池浅教学楼的路上。
他步伐慢慢加快,小跑了起来,他怕慢了找不到池浅。
跑到池浅教学楼门前那条长长的大道时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往他这边来。
叶深嘴角上扬,心里甜滋滋的,他哥肯定也是来找他的。
他正想快步跑过去时却止了脚步,上扬的嘴角也放了下来,他看见池浅旁边有个女生跟他一起走的,刚才因为视线受阻他没有看到。
两人撑着一把伞偏头交流些什么,聊的似乎很高兴,那女生对池浅露出个个甜甜的笑容,池浅也淡淡的笑了一下。
叶深的心当时就咯噔了一下,池浅不爱笑的,他俩一起长大,够熟够亲近,叶深觉得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池浅一般只在他面前笑笑,在别人面前从来是没什么表情的。
叶深闪身站在了路边的公告牌旁,借公告牌挡着自己默默看着远处边走边聊的人。明明池浅话也很少的……
今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着。
下的是湿雪,叶深没有带伞,雪花飘在头上身上已经有些濡湿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碰巧穿了同色系的衣服,撑着同一把伞,一切都看起来那么般配。
叶深觉得眼前的画面扎眼极了,他有些失落,也有些烦躁。
他不该这样的,但他突然有些害怕池浅有女朋友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接受不了这些。
雪下得有些大了,大到叶深有点看不清前面的两人了,只能隔着白茫茫一片看到两人在雪中撑伞慢走的影子。
叶深的头上肩上都落了层雪,他本是满心欢喜来的,但他现在感觉心在一阵阵发冷,又好像有一团火在他筋脉里流窜,想通过血液循环到达心脏的位置给他传递一些讯息。
叶深忍不住想到以后池浅可能还会结婚生子,去一个新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慢慢地他们的联系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可能就只有逢年过节的一句简单问候。
光是想想他就要疯了。
最近一直牵拉着他的酸胀感,好像终于找到了破口,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疼痛慢慢蔓延到胸腔,又涌向他的喉咙,抵达了唇舌后又令他尝到了又苦又涩的滋味,却又在这层难言的滋味里品出了舍不得吞咽的甜来。
叶深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他好像看清了自己的心,其实最近他就一直觉得自己在面对池浅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些心思让他有些慌乱,他刻意去压制,去催眠自己那只是对朋友对亲人的感情,没有其他意义,也不敢给它新的定义。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果细究的话,应该是高三那年开始的,只是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强烈,他也摸不到那种感觉的定义。
他上高中的时候池浅就去外地上大学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适应,毕竟从他搬到这儿来和池浅做起邻居起他们就天天粘在一起。
后面熟了起来他更是成天跟在池浅身边浅哥哥浅哥哥地叫,池浅从小话就不多,但也从不烦他吵,还会牵他的手带他去上学,当然那时候他还小这些都记不太清,很多都是听父母说的。
反正他们从小就很好。所以池浅刚走那阵儿他是真不适应,后来习惯了也就能适应池浅一年回来长待两次。
高二暑假的时候,因为要升高三了,暑假时间就比较短,需要补课。
高中的时候离家还是比较近的,所以他没有住校,但还是要上早晚自习,补课期间一样要上,那段时间池浅就一直在接送他,早上他打开门就能看见池浅在门口等着他了,晚上放学也能在校门口看到他。
叶深跟池浅说过不用这样,但池浅说他好不容易逮着的送他上下学的机会怎能轻易放掉呢。
他就没再说什么了,其实他很高兴,每天开门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池浅,在晨光熹微时一起出门,每天又能跟池浅一起在夜色中迎着月光回家,那种感觉让他很安心。
后来正式开学了,池浅也返校了。
正式开学第一天叶深打开门时还楞了好一会儿,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开始他以为跟之前一样只是不适应池浅的离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那次有些不一样了,他没那么快适应,还总是很想池浅,想见到他。
那时他还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能经常跟池浅一起,离得近一点,所以高考填志愿时他果断填了池浅的学校。
那些他不敢定义的感情,一直小心翼翼压制的心思,在看到这个画面时,就突然肆虐起来了。
猝不及防又有迹可循。
他嫉妒了,他认输了,那团火终究还是抵达了心脏,告诉了他,他喜欢池浅,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池浅对别人笑一笑多说几句话他都觉得有些嫉妒,喜欢到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压抑的感情一旦找到了突破口便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池浅是第一个。
即使他敢给这份感情下了定义,但不能宣之于口。
池浅是他哥,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这是个秘密,他得藏好了。
前面两人离他越来越近,快要走到公告牌来了。
叶深怕被发现了,掉头就跑,他现在心很乱,不能被池浅看到。
雪太大了,叶深想这场初雪太不温柔了,他都跑不快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雪还是别的什么。
“阿深?!”身后突然传来池浅的呼声。
叶深脚步一顿,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转过身,见那女生已经走了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浅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本来要去找你来着,然后半路发现有东西忘拿了,正准备回去拿呢。”
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池浅跟那女生告别后,正要加快脚步往前走,就看到了叶深在大雪里小跑的身影。他顿时又生气又心疼,急忙几步跨到叶深面前给他撑伞。
池浅走近一看,脸顿时就沉了下来,心也狠狠揪了起来。
湿雪化得快,叶深的头发被融化的雪水打湿了不少,衣服也浸湿了,嘴唇都被冻得发紫了,头上衣服上也还有未化的雪。一看就在这雪中待了好一会儿了。
“先回宿舍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么冷的天你想感冒不成。”池浅盯着叶深本就微皱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又上手拂去叶深头上身上还未化去的积雪。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为什么不打把伞?”池浅边走边问,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这人脚才刚好,又想把自己整病不成。
“伞我忘带了,看到你和一女生在聊天,就站这等了一会儿,没多久,放心。”
伞是真忘带了,没想到雪会下这么大。
这事叶深本来也没想提,但他没忍住,还是想知道他哥跟那女生什么关系,聊了什么能博他一笑。
“你看到我了怎么不过来,雪很好淋吗?”池浅一听更生气了,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这人看到他了不过来,站那儿那么久。
“我见你们聊得挺高兴的,怕打扰到你们,就没过去。”叶深解释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破绽,但看向池浅的眼神却有点小委屈,顿了一下又说道,“雪其实挺冷的。”
见他那小眼神像只受了委屈的狼狗,池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舍不得再责备他,就只剩下心疼了。
他放软了语气说道:“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那女生只是替老师来拿他们下节课要用资料。然后可能是因为上次的篮球赛。”
池浅说到这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学校很多人知道我们认识,她问了问我们的关系,还夸了你几句,我当然高兴了。所以你不该有怕打扰到我这样的想法,在我这里你始终有例外,毕竟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哥哥。”毕竟我那么喜欢你,池浅偷偷在心里补充道。
“知道了哥,你在我这也是例外,毕竟做了你这么多年的弟弟。”叶深笑着说道。
听了池浅的话,他松了口气,不是女朋友,对她笑也是因为他,他挺高兴的。
但心里也有那么点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感觉,只是哥哥弟弟。他那些隐晦艰涩的心思得深藏不露。
池浅笑了笑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有些沉默,两人心里都有那么些苦涩与庆幸,苦涩的是爱意无法诉之于口,庆幸的是他们有这么一层亲近的关系,有个对对方好把对方当成例外的完美的借口。
走了一段路后,叶深猛然想起自己是去找池浅吃饭的,回去洗个澡一耽误食堂就该过饭点了,剩不下什么好饭菜了,今天天又冷,饭菜肯定也得凉了。
叶深有些懊恼,就因为自己矫情,不然他们现在就在食堂吃着饭了。他斟酌地开了口:“浅哥,要不你先去吃饭,我自己回去洗就好。”
池浅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虽说是问句,但语气里没什么疑问,他猜叶深应该下课就过来找他了。
“没,本来是来找你一起去吃的,但我怕这样一耽搁食堂没什么热的了,估计也剩不下什么好吃的了。”叶深说道。
“没事,我也是打算去找你吃饭的,我们一会儿出去吃,况且现在雪这么大,你要淋着回宿舍吗?”池浅说着皱眉看了看叶深,头发湿漉漉的,有雪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上手摸了摸叶深的衣服——一片湿冷。
池浅叹了口气说道:“不出去吃了,点外卖吧。”外面太冷,他怕叶深淋了雪吹了风生病了。
“没事,你想出去吃就出去吃。我身体好,不会生病的,不用担心。”叶深见池浅的动作就知道是怕他生病,他真觉得不会有事,就淋了点雪而已。
……
两人回的是叶深的宿舍,叶深住的两人间,跟路辰一个宿舍。这会儿路辰应该还在吃饭,没在宿舍。
回了宿舍池浅就催叶深赶快去洗澡,叶深进去后,他拿出手机点外卖。池浅还是坚持点外卖,叶深虽然是那么说的,他还是不放心。这天确实是有点冷。
池浅点好外卖后就坐外面盯着卫生间的门,听着里面的水声想事情。他想了很多,从今天中午下意识地去找叶深吃饭,到近日来的种种,再到更久以前。
他上高中的时候叶深还是个初中生,到他高三发现自己喜欢上叶深的时候,叶深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初三少年。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是怎么变质的,但它确实变质了还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特别坏,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好在高三的时候忙,他没有太多时间能与叶深相处。
但高三下册的时候,不知道叶深是听了谁说的话,说高三这段时间压力最大又累又辛苦又吃不好,周六还要补课,叶深虽然也要中考了,但不用补课还是双休,所以他就每个周六中午提着家里做的饭来学校找他说是给他加餐,下午放学也在门口等他,还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让他不要紧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池浅觉得这真是要他的命了,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特意填了个离家远的学校,想说离得远了不常回来了,他能把歪了的心扶正,能把偏了的路再走回来。
到那时,叶深还是他的弟弟,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弟弟。
可他这个人偏偏理智又坚定,认定了的东西很难再改变。在叶深这里他丢了理智,却坚定得异常。
感情这个东西本身就充满了感性与不可控,它来自于人内心最真挚的渴望。理性可以阻止我们行为上的冲动,但阻止不了心底的欲望。
理智让池浅远离,欲望又让他沉沦。
他像个矛盾体,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又沉溺其中。
他以为远离与不见,催眠自我与反思自我能拨乱反正,但他忘了还有个词叫适得其反。
有时候逃避不会让你忘掉一些执念,而是让你更加耿耿于怀。池浅就是如此,再见不到叶深的日子里他不受控制地疯狂思念。臣服于欲望,溃败于爱意。
后来池浅就想开了,喜欢就喜欢了,他不再压制那份肆意生长的爱意,他学会很好的隐藏,以哥哥的身份守在叶深身边。
赴一场没有尽头的暗恋盛宴,清醒又坚定。
池浅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默默喜欢,不求回应,永远当个称职的哥哥。
但他发现人都是贪心的,没见到还好,见到了他就控制不了,他贪恋,他渴望,他期望爱有回应,他沉溺于叶深的温柔,他沉迷于叶深把他当例外,他想拉他下水,他想与叶深拥有独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
但他又惶恐又怯弱,他怕叶深厌恶,怕他彻底留他一人在这深渊里浮沉。
在想象中他恣意又猖狂,在现实里他局促又不安。那把燎原心火把他烧得面目全非。
他在精神世界里为自己砌了一座城堡,外面荆棘密布,没人能靠近,里面鲜花盛开,全是他荒唐大胆又心心念念的美梦。
池浅听着里面停了的水声,拍了拍脸收回思绪。拿出手机看了眼外卖订单,还没到。他又偏头看了眼窗外,雪还是很大,没有要停的预兆。他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看那飘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