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入口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半个多月匆匆而过。气温开始慢慢下降了,路边街道种的树也开始泛黄,鹅掌楸那大大的树叶从叶缘开始变黄,唐明已经加衣服了,另一个空间里的顾唯却一如初入,身处的坏境依旧没有变化。
      不知为何,穆筱不再给他送饭,这几日来送饭的都是她身边那个丫鬟。丫鬟从不说话,就像哑女一般,事实上,这个空间里除了泯萍和穆筱,顾唯没听过别人的说话声,对了,还除了菜人。
      丫鬟按时来送了饭,等顾唯吃完就拎着食盒走了。顾唯连忙拦住她,询问:“姐姐,今天是几号啊?离十五还有几天?”
      丫鬟的表情没有变化,似是面瘫一般。她看一眼顾唯,绕开他走了出去。
      顾唯又上前几步拦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离十五还差几天……”
      如出一辙的,丫鬟又要绕开他往回廊走,顾唯心想,不说算了。刚想回屋找秦淩问问,却听见肩旁传来极轻的一个词,等顾唯要细听时那声音就消失了,他呆呆看向丫鬟没有起伏的脸从他身旁经过,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丫鬟不见身影之后,秦淩凭空出现,他发现顾唯神情有些呆滞,便问:“怎么了?”
      顾唯与他对视,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刚刚那个人说,救我。”
      这意味着那个丫鬟是被禁锢在这里的,和那些菜人一样,只是丫鬟可以活动,付出的不是身体而是劳动。
      顾唯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个空间里除了泯萍、穆筱的所有人都是被禁锢在这里的,如果这个空间从唐朝就有了,那么这些人被禁锢了一千多年。
      “你说‘那个人’?”秦淩看着丫鬟离去的方向,“那不是人。”他看向顾唯,“那只是一个行尸走肉。”
      顾唯一愣:“可是她刚刚说话了……”
      “禁锢着一个灵魂。那也不算说话,她没说任何字,只是……”他扶着门框,想着怎么形容,“只是通过灵魂在和你交流。”

      垂拱二年,秦家是秦书霖在当家。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已是知天命之年。
      一日他外出,到一个密林里观察新得的魂魄能力有多强,意外吓到一头鹿,那鹿一头撞到树上,将自己撞昏了去,秦书霖便将鹿带回,想着养好了再归于山林。
      没想到这鹿灵力强大,被吓到只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修炼魂魄的技法。这就是泯萍。
      当时是第二次大动荡,人与妖正是对峙之时,可请神容易送神难,泯萍就一直在秦家住了下来,她不做伤人之事,立场不明,也不能一味驱逐,秦书霖也不好赶她走。
      到了垂拱三年,泯萍向秦书霖表明心迹,泯萍修炼已有几百年,修成的人形却还是一个二八少女,秦书霖已经五十有三,且又有妻儿,最大的孙子都二十了,秦书霖严词拒绝,泯萍却不甘心,逼死秦书霖身边所有反对的家人,包括秦淩、秦泱和他们的母亲、父亲。
      秦书霖伤心欲绝,又打不过泯萍,只能背地里偷偷将尚存人世的秦淩、秦泱的魂魄润养。
      秦淩最后见到秦书霖那次,秦书霖告诉他,自己找占卜的无家算过,以后会出现一个叫顾唯的人,那是他们的新生。

      “就是这样了,所以听到你出现,我才会让镜花水月的人请你过来。”
      虚幻之境里很少有风,天色更是一成不变。顾唯和秦淩坐在房前的台阶上,院子里是一片灵玫,鲜艳的玫瑰被封存在白霜之下,就如同秦书霖被泯萍完好地封存在这片空间里。
      顾唯听完秦淩的故事,不知从何安慰,转念一想,也许秦淩根本不用别人安慰,他像扶风一样,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别人的安慰只会让他们觉得他们遭受这份苦难是不公平的,是不应该的,也就没有说什么。
      “穆筱已经拿到了玄土。”秦淩穿梭于现实世界和虚幻之境,顾唯觉得他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秦淩继续说,“再过两天就是十五月圆。”他看向顾唯,语气有些严肃,“到时,两个空间一旦连接,唐明他们会进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跟着他们逃出去就是。”
      “还有。”他的语调慢了下来,“照顾好秦泱。”
      顾唯察觉一丝托孤的感觉:“你不出去?”
      秦淩拍拍他的肩:“我不一定能出去。”
      他和人区别不大了,但是秦泱不一样,秦泱灵力没有这么高,魂魄有损,经过千百年的修炼也无法像他一样几乎是实体。
      聊到这里,话题有些沉重,秦淩不打算细说,坐了片刻就消失了踪影,顾唯想,又出去了吧。他什么时候能出去呢,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爸妈了。
      他盘腿而坐,这里灵气丰裕,修炼事半功倍。经过一个多月的修炼,他的灵力小有长进,可以凝出七循的八芒星。

      而在虚幻之境之外的现实世界,唐明他们也为即将到来的十五准备着。
      到了十五这一天,万里无云,夜色笼罩着,月光清亮,如纯净的江水流淌在每一个角落里。
      “入口在西边的山上。”晁柒探查之后回来找到唐明,唐明的发色已经转黑,和普通人无异了。
      话落,唐明、啊蔻、扶风便跟着他一起掠过楼房,直奔西边的那座山。山脉绵延,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凉意。
      他们到了山顶向下看,下面哪里还是溪流和山谷?只剩一片茫茫灵玫,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蔓延开去。他们也不知道这里是虚幻之境的哪个方位。
      啊蔻将沉江月放到地上,摸了摸它的头,它就像懂了一般向下飞奔,跑到灵玫之间,辨别了一下方位就朝一个方向跑去。
      她向唐明使个眼色,唐明立刻在掌心中凝出九芒星,上面是沉江月的视野。
      还是一片了无边际的灵玫,突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台,沉江月不动了,画面也不动了,但是足以让他们看到石台上所发生的的事情。
      泯萍、穆筱、顾唯站在台上,前者在中央,抱着一把晶莹剔透的九弦骨琴,一身华服,似是盛装待嫁的公主一般。
      穆筱黑衣黑裤,高高的马尾无风自动,飘在空中。她怀抱木盒,木盒已经打开,里面是一个瓷罐,盖子和罐身都有金纹勾出的九道细长符文。木盒上方的木盖内侧镶嵌着一面圆形铜镜,铜镜里什么也没有,似乎只是瓷罐的又一个封印。
      顾唯站在穆筱身旁,他们站在石台边缘,看着中心处的泯萍。
      月色倾泻,骨琴莹莹生辉。
      那两段数字是晁柒查到的九弦琴谱,一般琴是七弦,所以这琴谱并不常用,被藏在他家书楼深处,找出之后便由秦淩将琴谱带给顾唯,顾唯再转交给泯萍。
      泯萍奏响了这篇曲谱。
      乐声萦绕,身处虚幻之境外的唐明四人似乎也听到了这凄婉的曲调,如同白雪枯骨,腐朽的树干倒在茫茫天地之间,白雪轻轻飘落掩盖了树干的丑陋,随后树干像是从没出现过一般,就这样被掩去痕迹。
      到了后面,曲调一改凄婉,变得生机勃勃,似是冬雪消融,万物复苏。之前腐朽的树干融进泥土,新芽在它身上破土而出,它以身为肥,滋养着新的生命,孕育新的后代。新芽渐渐长成参天大树,而老树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义无反顾投身于历史长河之中,不过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随着乐声起伏,虚幻之境中的灵玫纷纷开放,冰霜尽皆融化,泯萍强大的灵力和所有灵玫回光返照一般释放出的大量灵气都朝着穆筱怀抱的木盒而去。
      木盒渐渐悬浮在空中,化为齑粉散去,里面瓷罐上的九道金纹发出耀眼的光芒,瓷盖碎裂,而瓷罐也紧跟着碎裂,碎片掉落在石台上,只剩下瓷罐里的粉末状的东西和漂浮在上面的铜镜。
      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玄土了。
      顾唯捏紧裤兜里的小面铜镜,这是来之前秦淩给他的,这是秦淩藏身的地方。他偷偷将铜镜拿出藏在背后。
      当灵气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顾唯将手中的铜镜往悬浮在空中的铜镜抛去。
      这细微的动作泯萍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是现在她的注意力全被出现在身侧的秦书霖吸引。秦书霖接过她手中的骨琴,弹起空寂的曲调,泯萍近乎痴迷地看着他,幻想着秦书霖有了身体,就不必一月见一次,她可以慢慢俘获他的心,他们来日方长。
      玄土吸收着灵气和灵力,到了尾声,所有的灵玫已经枯萎凋落,花瓣都已经干枯。
      这粉末状的玄土开始出现变化,慢慢变成人的形状,并且在不断吸收灵力中变大。
      可是出乎意料的,这玄土凝成了两个人的模样,一大一小。泯萍看一眼玄土,正觉得奇怪。
      这两个人慢慢出现了五官,顾唯眯着眼,在浓郁的灵气中看不清他们,可是泯萍看清了,这是秦淩和秦泱的脸庞,这身高和体型完全不是秦书霖的模样。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秦书霖的脸,一如初见,他所有的感情都不表露丝毫,一双眼睛就像是山林里那一汪潭水,清澈见底,又无法见到他的心底。
      秦书霖弹着骨琴,他身上出现淡淡的光芒,骨琴上也出现淡淡的光芒,都往玄土凝成的两个人飞去,随着光芒流逝,秦书霖和骨琴似乎正在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泯萍双眼含泪,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又什么也想不通:“你利用我?”她无力地质问着,自己强大的灵力正像一流江水,发动了就无法收回,而这流江水汩汩流向对面的两个人。他们有了骨架,有了肌肉,有了皮肤和五官,闭着眼站在那里,似乎是困极了只是眯一眼。
      秦书霖没有回答,只是在自己即将透明得几乎消失时,轻轻留下一句:“谢谢你。”
      他积攒千年的灵气消耗殆尽,他也即将要消散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骨琴也随着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他最后一句空茫的声音:“泯萍,就这样吧,收手吧。”
      泯萍跌落在地,这个阵法她布置了千年,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从一开始秦书霖就不打算复活自己,他算计她,让她奔波千年,一月见一次面安稳她的心态,其实就是在积攒灵气,用庞大的灵气和她修炼近两千年的灵力来逆天改命,来复活自己的两个子孙。
      她身上的华服似是笑话,嘲笑着她所有苍白的努力。
      而在石台边缘,有了身躯的秦淩、秦泱睁开双眼,秦泱很疑惑,他只是听哥哥的话,哥哥不在他不能离开铜镜,唐明不在,他就要躲在铜镜边缘,不能让人看到他在铜镜里。
      现在哥哥蹲下牵起他的手,笑得一脸柔和:“子泱,我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如梦一般。
      秦泱开心得吃到糖果一般,看向秦淩,却看清了他眼底的悲色,展臂抱住他,白绫不在,他的声音不再是闷闷的:“哥哥,你为什么要难过?”
      秦淩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我没让你见到爷爷最后一面,你讨厌我吗?”
      秦泱学着他也拍着他的背:“不讨厌,之前爷爷让我们保管好我们的骨灰时,那就是最后一面了。不过也不是最后一面,我记得爷爷的样子,我想见爷爷随时都可以在心里见他。”
      秦淩揉揉他的头发,起身看向穆筱,脸上温柔不在,满是冷意:“姑姑,我们的事也该结算一下了。”
      姑姑?顾唯震惊地看向一脸凝重的穆筱,却恰恰和她对视,她眼中都是阴险:“这具身躯太弱,待我换一具再来结算。”
      话落,顾唯便觉面目一股压迫感袭来,脸上立刻被糊了一层面糊一般,又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爬上了他的脸,有些酥痒。
      这是片刻间发生的事,还没等顾唯抬手去将脸上的东西拿下来,脸上又什么也没有了。他眼前穆筱突然放大的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般盯着他,他吓得后退两步,距离远了他也就看清了穆筱的全貌。
      她的下半身被细密的绿色苔渊覆盖,苔渊还在往上蔓延,速度极快,几秒间就覆盖满了她的整个身体。
      秦淩眼风一扫,看向角落处的沉江月。虚幻之境外,唐明手中的九芒星展示的画面戛然而止,沉江月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啊蔻拍拍黑猫的脑袋,站起来,冲几人说:“我们该进去了。”
      几人掠过虚幻之境,干枯的灵玫花瓣被剩余的脚风扬起,又轻飘飘落下。渐渐的,远处的土地开始坍塌,天幕渐渐闭合,圆月被隔绝在外了。
      这里又没有了月色,又是晨昏一般的天色。
      若是虚幻之境坍塌结束之前,他们没有出去,那他们也只能随着虚幻之境一起坍塌,成为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