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光明》飞尘沧海满

14、第 14 章 十五月圆

　　这次去往西部蜀川，唐明并没有坐飞机，而是在一个夜晚，唤了器鸟腾空而去。他抱着装着瓷罐的木盒，器鸟飞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夜晚，到达蜀川。
　　这次派他来西部，唐沽义的本意可不是救出顾唯，为的是试探风家和卓家是否知道妖的存在，是否已经和妖联合。若是两大家族真和妖联合，他们唐家就算联合南部商家也抵挡不了。
　　至于救出顾唯，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让顾合安心，他们已经把顾合的研究所迁移到了寮并，顾合只要研究出新的设备，唐家就会第一手使用。
　　唐明也知道自己这次来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妖，他远远打不过。
　　器鸟停在一处山顶，自己隐匿起来，唐明几个起落间，便到了半山腰。他在手中凝出灵力，那是一个九芒星，在他手掌之上缓缓旋转，又分别在内围、外围尖角处延伸出藤蔓一般的细枝，细枝交合，在九芒星内外围各形成一个规整的圆。
　　和之前的纯白色不同，这个九芒星散发出浅淡的绿光，已经接近于顾唯灵力的颜色了。
　　想起顾唯，唐明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是他和啊蔻刚把顾唯救回家时，顾唯昏迷不醒，可是在哭。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又弱小又心软，为什么他会是妖要寻找的对象，会是风家要杀的人，会是秦泱和秦淩的新生？
　　这就像是以前预言娶谁家女可得天下一般荒谬。
　　他入了城市，联系到扶风，在一家酒馆里找到了他，他依旧戴着一副宽边墨镜，和一个中年男人喝着清酒，唐明一进酒馆的门口，扶风便有了反应，冲门口挥了挥手。
　　他走到桌旁坐下，扶风正了正头顶的木簪，浅青色的道袍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灵活，他取了个杯子倒一杯酒放在唐明前面，介绍两人认识：“唐明，我和你说的类似队友一样的。晁柒，和我们一样，不过无门无派，家族隐居。”
　　和我们一样的意思就是和我们一样，也是修炼灵力的。
　　唐明打了招呼，看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动：“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扶风看向晁柒，晁柒接话道：“应该是一个结界，通向新的空间。”
　　“你是说还有其他空间？”唐明惊讶地看向晁柒，“是他们找到了另一个空间的进出方法还是自己开辟了一个空间？”
　　如果是前者，那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是如果是后者，那开辟空间的人或是妖的灵力该有多强？
　　“还不确定。”晁柒喝了口酒，打了个酒嗝，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发酵的气味。他看向唐明灰白的头发，细看，发根处是黑的。
　　他在打量唐明的时候唐明也在打量着他，他的下巴处胡茬星星点点，在他暖白的皮肤上尤为显眼，他的眼下有一抹青色，似是熬夜惯了，眼白里也有很多红血丝。
　　晁柒突然苦笑一下，起来拍了拍扶风的肩，满嘴酒气：“我自己还有一堆破事儿没解决呢，等我解决了再来帮你看看你的破事儿。”
　　他似是喝醉了，晃荡着身体往外走去。扶风不放心他，连忙结了账走出去，唐明跟着扶风一块走出酒馆时，晁柒已经消失在人流里了。
　　扶风无奈地叹口气，看着人流来往，冲唐明说道：“他心情不好，最近遇到点儿事。不过他很强，比我见多识广。”
　　“嗯。”
　　唐明点点头，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是扶风突然贴近：“你们唐家真的会救顾唯吗？”
　　这话问得唐明一愣，后退两步转头看向扶风，后者却兀自低笑起来，神情里充满了不屑：“你们唐家，会救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唉，我开始真的以为，他是你的朋友，会有所不同。”扶风还在惋惜顾唯识人不清，那边的唐明已经冷了脸，扯出一个冷笑：“关你什么事？”
　　扶风摆了摆手，示意的确与自己无关，走进来往的行人中，片刻便融入人海，不见踪影。

　　不知道来这里的第几日，顾唯没再数自己的三餐。自从看见菜人之后他就对吃饭有些抗拒，不再吃肉了，而这些变化穆筱也看在眼里，看着顾唯日渐消瘦，穆筱的脸色明显的不满起来。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似晨似昏一般柔和的光线。在这里待的几天里，顾唯出去看过，除了一方院，其他地方的植被都是冰霜覆盖的低矮玫瑰，这些玫瑰日渐红艳，今日已是红得发黑。
　　除了这座庞大的宫殿，外面还有山河平原，植被依旧只有冰霜玫瑰，漫山遍野都是炽热的红，还有洁白的冰霜覆盖其上。
　　顾唯是出不了宫殿的，直到今天，穆筱给他炖了鸡汤，说是自己出去打猎，说的好听是打猎，说得不好听就是随便找了家农户偷了只鸡。
　　顾唯半信半疑，看汤里有鸡的肢体，才吃了。
　　吃完后，穆筱并不急着将食盒送到一方院，反而让顾唯跟着她，带他出去，他才看到这个空间不只是宫殿。
　　他们沿着官道一般宽阔的大路掠去，照顾他灵力不高，穆筱特地放慢了速度。天色似乎慢慢有了变化，起初还是柔和的光线，渐渐的，光线越来越少。
　　在赶路途中，顾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原本浅橙色的几朵云朵消失无踪，湛蓝的天空被星光装饰的夜幕取代，顾唯从没见过这里的夜晚。
　　他们到了一座山的山顶，遥望四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所站的唯一一座山，四周都是平缓的土地，他们头顶有一轮圆月，散发着清透的光芒，照在山顶一个平台上。
　　这个平台是一块平坦的巨石，边缘处被凿出三五台阶梯，一个盛装打扮的唐服女子安静地站着等待他们的到来，她的身前悬浮着一把琴。
　　走近了看，那一把琴是由一个人的骨头拆散了堆叠而成，九根琴弦系在十八条由腿骨和脊骨等其他骨头连接的肋骨上，其他六条短肋在琴的两边，一颗头骨在琴的左边。这些骨头出现乳白的玉质，在月色下仿佛毫无杂质。
　　顾唯被琴的组成吓得停住，穆筱却毫不在意，走上石台，低头道：“泯萍，人我带来了。”
　　对面的华服女子点点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些许期待和无限哀愁。眼波流转，看向顾唯有些惊慌的脸，带着些安抚，道：“你别怕。”
　　“这是书霖。”她开始介绍这把琴，“如你所见，他已经死了，可是我将他的魂魄禁锢在他的躯骨里，他还没有离去。”她的脸上有些得意，又有些寂寥，“每月十五我可以开放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连通，共享一个夜晚。
　　“每当月光笼罩，到子时，灌溉灵力，书霖可以短暂地出现一刻。”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吗？顾唯盯着她，突然想起他刚进来这个空间时晕过去，意识消失前听到泯萍对穆筱说的“是的，书霖和我说的就是他”，所以不是泯萍找他，是一个只剩下骨头的人在找他。
　　难道是要借他的身体复生，就像穆筱占据小清的身体一样？
　　顾唯不自觉后退两步，思考要怎么跑，仔细想想，自己连穆筱打不过，怎么可能在泯萍眼皮子底下逃走，有些绝望地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有夜幕和外面是同一个。月光很足，照亮这个空间里的每一朵玫瑰，红艳的玫瑰在月光下渐渐起了变化，每一朵玫瑰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蒸汽一般的白气，随着白气冒出，玫瑰的颜色由深变浅。
　　这些如雾一般的白气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山顶的石台上，汇聚在白骨做成的琴上。这时泯萍不再安静地站立，她跪坐在台上，抬手弹动骨琴，琴音空寂，白气汇聚得更快，顾唯只觉身处浓雾之中。
　　他从未见过如此浓郁的灵气。
　　待曲毕，白雾被骨琴尽数吸收，他看见石台上骨琴凭空消失了，而凭空出现了一个童颜鹤发的男人，留着白色的长胡子，猜不出他有几岁。
　　这应该就是泯萍口中的书霖了。
　　男人看到台下的顾唯，问：“他就是顾唯？”
　　泯萍已经起身，站在他的身旁，痴迷地看着他：“是。”
　　穆筱远远站着，看着两人，似是丝毫不敢说话，不敢让那男人注意到自己，却听那男人冲她说道：“又换了一个躯体。”
　　穆筱只好讪讪点了点头。
　　书霖厌恶地转过目光，打量着顾唯，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厌恶。
　　身旁的泯萍有些急切：“书霖，下一步是什么？我已经找到了你说的顾唯，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复活你？”
　　果然是要复活他，顾唯有些绝望，自己难道也要被占据身体了吗？自己也要投胎转世去了吗？
　　书霖却说：“不急。”
　　泯萍脸上的急切一凝，有些委屈又带着些威胁：“书霖，你说你知道怎么复活我才待在这里这么多年，整整一千三百年啊，我从不迫害你心系的天下。如果你不能尽快复活，我就毁了这天下给你陪葬！”
　　怎么动不动就要毁灭呢？顾唯忙看向书霖，心想快安抚一下这疯婆子啊，以她能自己建造这个新的空间来看，灵力已经强大到他无法想象，说得出真的做得到啊。
　　小时候还想过会不会牺牲自己拯救世界，没想到现在真的要做这种抉择，顾唯想，今天是逃不过了，于是英勇就义：“你拿走我的身体吧。”
　　“谁说要你的身体？”书霖却回他，然后拍拍泯萍的肩，让她不要激动，“还需要一罐玄土。”
　　泯萍止住之前的话语，又燃起希望：“玄土在哪里？”
　　“就在蜀川，放心，过几天就出现了。”他冲顾唯招手，“你上来，我有些话问你。”
　　顾唯慢慢走上石台，站在石台边缘看着中心处的男人，听他询问着：“你见过唐家的人了吗？”
　　“见过了。”
　　“发现什么异样了吗？”
　　异样？顾唯摇摇头，能有什么异样？
　　书霖无奈地叹口气，冲泯萍说道：“找到玄土再让我出来吧。”
　　话落便化为烟尘消散，原本站的地方被一骨琴代替。一刻还没到，是书霖自己消失了，难道他就没有话要对自己说吗？泯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不甘地看着顾唯：“真的没有异样吗？”
　　顾唯心感不妙，正想后退却踩到了石台边缘，半只脚悬空，又收回后退的右脚，硬着头皮答：“真的没有什么异样啊。”
　　泯萍一甩袖子，瞪一眼他，抱起前面浮空的骨琴，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而随着泯萍消失，夜幕也渐渐消失，恢复到原本似晨似昏的状态。
　　穆筱这才活过来一般，抹一把额头，埋怨着：“都叫你不要惹她讨厌了。”
　　顾唯：“……”我拿命讨好？
　　她走到顾唯身旁拍拍他的肩：“这个月总算过去了。”这句话听起来她是开心的，但是语气却有些惋惜，“怎么就没答案呢？”她盯着顾唯，这个眼光不像是看着一个人，而像是顾唯妈妈买菜的时候盯着案板上的猪肉。
　　顾唯打了个哆嗦，连忙说道：“既然没事了那就快点回去吧。”
　　说完连忙先一步动身，往回掠去。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除了周围的玫瑰已经变成粉红色，在白霜下显得稚嫩无比。天空上又出现了几朵浅橙色的云朵，仿佛一直在那里，位置都没有变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