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天敌是继承者一事》瑟瑟色色

27、臭味相投

　　羊青枝说到做到。
　　刘鸦第二日就被蒙着眼睛，双手被拷在轮椅上，去到了外面。
　　新鲜的冷空气，扑面吹来，让他很是舒畅的，吸了口气。
　　等揭开眼睛罩布，刘鸦已经身处一片树林中了，昨夜下了点绵绵细雨，灰黑迷云，压低天空，视线从绿黄交杂的树冠上飞越去，就可看到一栋废弃的建筑，现在距离那边，估摸着五六百米，天昏，树林里也阴暗，冷风簌簌，羊青枝提前给刘鸦身上盖了柔软的毛毯，所以他也不觉得寒冷。
　　“看样子等会又要下雨。”羊青枝望了望天，脸上裹出蜜糖那般甜的笑来。
　　要是下雨，便可以提早的，把叔叔送回到那个病房去。
　　刘鸦知道他心思，不过也没开口说什么，他只是懒懒的躺坐轮椅里，由着羊青枝推着，享受冬季的风景。
　　地上铺满落叶，微湿着，轮椅滚子碾过，带起枯叶破碎的细响，泥土，树叶的气味，环绕周围，羊青枝随时注意着，刘鸦的神情，生怕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不过，果然是放弃了么，断腿的情势下，叔叔也知道，逃跑成功几乎不可能了吧？
　　羊青枝低头凝视着刘鸦漠然的表情，心头喜滋滋的，早知道，这么有效，他在第二次的时候，就该把这人的腿给……
　　“推我去那边看一下。”刘鸦侧头，示意。
　　羊青枝闻言，转头看了那方向，眉头瞬间挤起褶皱来。
　　“那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那边有什么？”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愿意，刘鸦有些讶异的，转动眼珠，目视向自己的前方，就在，他的面前，两米之外，穿着枣红色提花羊毛衫的女人，紧紧地凝视着他，而她的手，则指着右方。
　　“有个死湖而已，水体浑浊，臭死人了，我带你到前方看看，那边有些野花。”羊青枝以稀松平常的语气，想要让他改变主意。
　　刘鸦摇首，“我就要到那边去，难得出来，你该听我的。”
　　说完这句话，刘鸦看到女人，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刘鸦已经知道她便是，山神影秋的化身，最开始，只要羊青枝不在的话，山神便会出现，悉心照顾他，给他抹药，而一旦羊青枝来，山神便会离开，但是，这种情况在半个月前，已经发生了改变，在羊青枝来的时候，山神并没有离去，她只是缩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而最近的两天，就算羊青枝在场，山神距离他，也越来越近了，到现在，山神离他，只有两米。
　　但是，她不会说话，只在刘鸦独自一人时，她才会凑上来，跟他搭话。
　　昨晚深夜，刘鸦被寒气冻醒，山神正牵着他的手，温柔款款的说，“这种痛苦时日你已不必再忍受，到湖泊那边去吧，我会帮助你，逃离他的控制。”
　　刘鸦凝视着，她那张和姐姐长得很像的脸，轻轻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非得过去！”羊青枝鬼滑的很，立马生了狐疑之心。
　　刘鸦以手，抵住下颌，嘴角牵起小小的弧度，黑眸深处，滚动雾黑，声音低沉，带着点阴哑，“本来也没那么想去，但要是能因此让你苦恼，让我很开心。”
　　羊青枝……羊青枝，红了脸。
　　“叔叔你好任性！”
　　“不过我喜欢！”
　　叔叔这样的针对我，啊，全心全意的，针对我，脑子里，正在想对我使坏。
　　羊青枝整个人都兴奋燥热了。他喜欢叔叔的脑子里，在思考着他的事情。
　　小羊崽子，就吃这一套，刘鸦可太懂了，本来，他还觉得这第三次落在小崽子手上，不会太好过，没想到小崽子，对他的迷恋爱慕，已经到了能违背本性的程度了，这么多天，也只敢对他破口叱骂，不开心时，也只是掐掐咬咬。
　　是我的话……刘鸦想，我做不到，三次背叛，三次抛弃，谁要是敢对他这样做，他非得让对方……生不如死。或许，只是因为我缺失了，那份珍宝。
　　所以，才无法理解，小崽子现在的行为。
　　郑清秋……
　　这个名字，根本无法在心里，引起任何波动，但是，我明白的，他对于我而言，就像是我对于小崽子而言。
　　手指揪住遮盖心口的毛毯，刘鸦闭眼。
　　空洞的心，没有珍宝的光辉填充，竟是如此的可怕，未来一眼就能望见头，他的脑子里，总是想着，活着，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叔叔？你怎么了！是不是痛？”
　　羊青枝看到刘鸦惨白色的脸，紧闭着双眼，瞬间吓了一大跳。
　　刘鸦睁眼，看了眼神情不安的羊青枝，扯出显得僵硬的笑容。
　　“我很羡慕你，小崽子。”
　　羊青枝拧眉。
　　“羡慕我？”
　　他不明白。
　　刘鸦也没继续说。
　　顿时羊青枝心情就不美丽了，一路都在猜测着，叔叔羡慕他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叔叔那被毛毯盖住的右边，那里明显的，塌陷下垂，嘴唇轻抿，羊青枝抓着轮椅推杆的手，死死捏紧。
　　穿过小树林，眼前开阔，空气里的湿寒之气更重，一片湖泊，落于树林中央，湖边泥土，都是黑色，竟然没长杂草，一面生锈铁牌，钉在了湖边，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禁止靠近湖边。
　　“好了，看看就好。”羊青枝离了湖边三米远，把轮椅固定住。
　　“你不是说这是个死湖么，浑浊，很臭。”手指摩挲下颌，刘鸦看着那湖泊，水波涟涟，水色淡青，看起来很清澈干净。
　　羊青枝哼唧了一声，“我也只是听说嘛。”
　　“你发誓从来没来这看过？”刘鸦轻笑，这个湖，离那栋废弃建筑那么近，刘鸦不信他没有探寻过周围，特别是，要关押自己的话。
　　羊青枝摸摸鼻子，“远远地，看了眼，”他看向那生锈铁牌，微眨眼睛，“这片湖以前淹死了好几个人，我父亲那时候，就封禁了这片地，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那时候，还传闻说这片湖有水鬼呢，所以，他并不想让叔叔，太接近这地方。
　　“唔，”刘鸦专注地凝视眼前的这片湖，“它看起来很漂亮。”
　　“啧。”羊青枝没说啥，但以咂舌，表示自己的不同意见。
　　“我想凑近看看。”刘鸦说。
　　“不行！”
　　“……”
　　“……”
　　刘鸦沉默，视线落到站在铁牌旁边的女人身上，心想，她要怎样救我？
　　“好了，叔叔，看够了吧！”羊青枝看到刘鸦那么专注地看着湖，就心头不舒服，要是这视线，落在我身上就好了，“回……”
　　话都还没说完，附近传来，咔嚓的一声，刘鸦和羊青枝，都是立马，看向了那传来声音的方向。
　　却只见，从他们来的那方向的树林里面，有个影子一晃而过。
　　被发现了！瞳孔收缩，羊青枝想也没想，冲着那片树林，飞跑了过去。
　　“……”看着他飞速蹿进了树林，刘鸦有些微的无语，然后，把视线落在已经缓步，朝他走来的山神身上，“那是你干的？”
　　山神抬手，把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她笑的有些可怕。
　　“嗯。”
　　“你能解开这个么？”刘鸦伸出手，手腕的锁链，闪着微光。
　　山神抬手，接住了他的手。
　　她柔软的手指，本来冰凉凉的，在摸到刘鸦的手时，又很快的变得热乎了，“当然可以。”
　　还没待刘鸦心头一松，他就看到，山神抓紧他的手，蹭在了自己的脸皮上了，她笑着，浅棕色的眼睛里，涌现黑色，看起来，怪异极了。“可以……但没必要。”她说。
　　刘鸦脸色一冷。“什么意思？”
　　山神凑近了他。
　　姐姐的容貌，让刘鸦心脏蓦的一紧，喉咙滚动，一种渴求，从灵魂深处，攀爬出来。
　　“你喜欢这张脸吧？”她笑眯了眼，嘴唇开合，轻吐话语，“我愿意为你，永远的保持着这幅容貌，所以……刘鸦，跟我走吧。”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轮椅的扶臂，固定装置，突然打开，刘鸦身形，随着轮椅抖动了一下。
　　她拉着扶手臂，一步，一步，往湖的方向后退去。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帮助，呵。”刘鸦仰头望天，神情虚妄，“从在浔路那起，你就一直想要我死吧。”
　　“呵，呵呵，死，并不是目的，只是一个过程，”女人发笑的声音，显得阴森，“我和天地的主人，打了一个赌，赌输了，我会堕入山鬼之道，永远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饱受寒冷绝望，但赌赢了，我的挚爱，就会归于我，而我，赌赢了，刘鸦，你是我的。”
　　轮椅已经被她拉着，到了湖边，她的身子，也退到了湖里，湖水，淹到了她的大腿位置。
　　到了这个境地了，刘鸦脸上，也没什么恐惧，他只是冷漠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山神的化身，“是因为，我叫了你的名字？”
　　山神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满足，它眼尾下垂，眸光阴暗，眼瞳里，尽是疯狂。
　　“爱是可以凌越一切的！纵使天地再怎样阻挠你我，可是，你依然呼唤出了我的名字！这是注定！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刘鸦，死亡或许很痛苦，但是，这短暂的痛苦，会换来永生的自由，你也不想在这幅残躯里面，被他禁锢着吧！只要你死了，刘鸦，我的刘鸦，你就能永远陪着我了！我爱着你！跟他，跟他们都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想要的，我竭尽所能，都会给你！”
　　寒冷的风，吹刮起长黑的发，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的男子，听着山神的爱语，那冷漠的，神情，有了些波动。
　　“听起来，确实是很不错。”
　　狂喜，还没在脸上显露出来，山神，就看到了刘鸦他，眯起了眼睛，挤出了，嘲讽的神色。
　　“那么，你能把关于郑清秋的记忆，还给我吗？”
　　山神一怔，随后，它面色阴沉了下去。
　　“我不许你想着他。”它声音生硬，对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名字，充斥了厌恶，“一点，都不许。”
　　“这便就是你所说的，爱我？对我好？”刘鸦冷笑。
　　“……”山神歪头，凝视他的这点冷笑，发丝，垂落脸侧，她露出了，无奈，“算了，你自愿是最好啦，但是，不愿意也没办法，等你死后，你就会明白，你只会需要我了。”
　　话音一落，她抓住轮椅扶臂，狠狠地，往下一扯。
　　滚轮往前，却又停住。
　　她吃惊抬首。
　　看到刘鸦，竟然抓着旁边的铁牌杆子，以手臂的力气，控制了轮椅往湖里冲去。
　　刚才拉着轮椅没注意，竟然到了铁牌的旁边。
　　“我这下子是明白了，”刘鸦阴郁的瞪着它，“你是要永生永世，囚禁我，比起你，我倒是觉得和小崽子在一起也不错！”
　　山神面上，骤然闪过嫉妒。
　　“你是我的！我的！”
　　它嘶声怒吼，狂风，骤起，卷动着四方树林的树枝，整座山，在这瞬间，显得可怕起来。
　　它放弃了去抓轮椅，而是，转而想去抓刘鸦那拉着铁杆的手，指甲尖利，划过他的手臂时，抓出了血痕。
　　它的力气很大，要是被掰开手指，刘鸦不觉得自己能扛得住，所以他果断抬腿，往她腰腹，狠狠一踹。
　　山神一个不防，还真的被他给踹进了湖的更深处，她落进水，居然没泛起丁点水花。
　　刘鸦抓住轮椅摇杆，向后拉开距离，但是，他的左腿，却被拉住了，一股比之先前，更大的力气，把他一下子，就从轮椅上给扯了下去，同时，他手腕的锁链，也带着沉重的轮椅跟着他进了湖。
　　湖水冰凉，刘鸦睁大眼睛，本以为抓住腿的是山神，但是，他的后背一软，女人的手，直接从他的腰后，拢了过来，影秋在他耳边，轻声笑着，它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而扯住他腿的，却是另外的手，海藻般的发丝，在水里飘浮，青白色的手臂，在昏暗的湖底，竟然也看得到，那是，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个女鬼，她浑身光着，紧抓住刘鸦的腿，把他往湖深处拽去。
　　咚！咚！
　　就在刘鸦被拽下湖深处时，他听到了两个落水声，他连忙抬头，一个影子，像是鱼儿似的，冲着他这方冲来。
　　直觉告诉他，是小崽子！
　　但是，不妙，抓住他腿的那女鬼，松开了他，直接迎着羊青枝的方向袭击去。
　　刘鸦以手肘，撞击山神的胸口，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女鬼，伸手就去抓小崽子的脖子，而小崽子，连阻碍都没，一个劲的只往他这边游。
　　本以为小崽子要死，却未料，那女鬼的手指才碰到他，她却像是被烫伤了似的，发出尖利的叫，瞬间一扭，随着水流，逃窜去了更深更黑的地方。
　　“九阴之命！可恶！”
　　刘鸦听到山神愤恨且不甘的低语，同时，背后一松，影秋放开了对他的遏制。
　　虽然不明所以，刘鸦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忙得伸出手，抓住了羊青枝伸出的手，可是，纵使没了山神和女鬼的拉扯，沉重的轮椅，却压着他，往下沉去，羊青枝纵使拽着他使劲扑腾，却不可避免的，被他连带着一起往下掉。
　　刘鸦本来就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拽下湖，寒冷先不说，他都没来得及憋住呼吸，看羊青枝也毫无办法的样子，他终是，叹了口气，使劲的，甩开了羊青枝的手。
　　对于小崽子，他其实，一直都很宽容。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是同根生出的两朵花，他只是，开的早了些，到现在，是该谢了，而羊青枝，颤颤巍巍的张开了柔嫩的花瓣，将遵循着，本源里的渴望，肆意盛开。
　　在这个世界，他们是最相似，也是最被天地所不容的存在。
　　四周，骤然的安静了，刘鸦闭眸，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只是，他已经冻僵的嘴唇，却探进了有些温热的舌，少量的空气，渡了进来，刘鸦皱眉，睁开眼睛，看到羊青枝愤恨的瞪着他，刘鸦露出笑容，把他刚才渡进来的空气，又吐了出去，水泡，在两人间形成，又破灭，羊青枝嘴角，也漏出了一窜水泡，他龇牙咧嘴，显得非常愤怒，下一秒，刘鸦就被他掐住了脖子，然后被他使劲的掐着脖子，摇晃脑袋。
　　气疯了么，这小子？
　　刘鸦脑袋昏昏沉沉的，随着他摆弄，刚才，小崽子也把空气吐出了，这是要陪他一起死？
　　不过，刘鸦想多了，压着的轮椅，骤然一轻，而他们下落的趋势，也突然一顿。
　　随后，一股大力，抓着轮椅，还带着他俩，快速的往上腾升！
　　有人在帮着他们出水！
　　记得开始，确实是有两声落水声，除了羊青枝，那还有一人，刘鸦吃惊于对方的力气。
　　砰，砰，他和羊青枝，都被那人给抛到了岸边，刘鸦转动着头，勉强的，看到了有个很壮的人，从旁边爬了出来，他头发有点长，成条的滴落着水，遮住了面容，他弓着背，不断地往地上吐水。
　　啪！
　　刘鸦脸上一疼。
　　他微吸了口气，抬眸，压在他身上的羊青枝，黑眸深沉，面无表情。
　　“我都答应了要把他带来见你，你却还要自杀！”
　　一行泪水，从他的左眼，滑落，羊青枝抬起手，手指颤抖。
　　“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难掩悲哀，哽咽质问。
　　“你没有心吗？”
　　刘鸦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扇巴掌的脸颊，在湖里冻了会，被他扇了一巴掌，反而变得热乎了。
　　他有生之年，居然被扇巴掌了！
　　这份屈辱，这份，愤怒……“啊，”刘鸦恍然，“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黑色湿漉长发散开地面，捂着自己脸颊的男子，眼眸迷醉，苍白的脸颊，晕开烟般的红，他痴笑着，神情餍足，轻咬的嘴唇，饱满淡红，他现在完全就是副，任人采择的发/情模样，羊青枝一个激灵，忙的从他身上滚了下去，拉扯衣衫，遮住了某些地方的变化。
　　“大壮！”他按住那壮汉的肩膀，语气急速，“搜寻闯进这片树林的那家伙！他不是前面的病人！快点！”
　　壮汉畏惧的点点头，也不敢耽搁，爬起来就往树林那边跑。
　　等他一走，羊青枝立马展露灿烂的笑颜，回过身去，□□着，“叔叔~”
　　啪！
　　清脆而响亮的巴掌扇，把他的笑脸给打歪了。
　　羊青枝：“……”
　　“饿了！”刘鸦没容得他在那傻愣着，揪住他衣领，扯到面前，狭长单薄的眼皮，弯弯的，彰显着他的好心情，他咬了一口，羊青枝的鼻尖，语气暧昧，“你会让我吃饱吧？”
　　羊青枝感觉刚才被他扇的右脸，抽抽的疼，又看到他笑的恶意却勾引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下。
　　他的叔叔，还真是……
　　鼻尖还有些湿热热的，羊青枝声音柔软，“叔叔想吃什么？”
　　“我要吃人。”刘鸦眯着眼说。
　　羊青枝，立马就知道了他什么意思。
　　“真难得，叔叔想要玩了，”他显得很兴奋，眼里也充满了期望，“我正好有个新玩具，叔叔可以和我一起玩！”
　　“真乖！”刘鸦抓住他脑袋，狠狠地揉搓了好几下。
　　羊青枝感动极了捂住嘴。
　　我、我我！居然被叔叔夸了！
　　简直跟做梦似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