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浅茅

3、二、拜会 内院诸王的

　　内院诸王的最后决定几乎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所以消息传到内宫玄安的生母解羽殿妃子耳中的时候，妃子没有太多的意外。
　　帘子中间的叠云鼎内燃着轻袅袅的零陵香，侍女拿着一张帖子轻手轻脚的进来，从侧递给妃子身旁的女官，解羽殿没多理会，继续隔着帘子对前来拜访的惠洪殿玄宁公主道：“外面天地广阔，与宫中繁冗的生活相比，有什么不好！”
　　本来是前来祝贺妃子的玄宁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顿时愣了一愣，只隔着帘子看向那纤弱的身影，答不上话来。宫中妃子的规矩虽不及皇储般森严，但这些话岂可随意说的？不过妃子出自民间，原本身份低微，若不是已故皇后的拂照，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大致的礼仪也该有所了解，不至于现在这般冷不丁的出这么一句吧。
　　坐在帘子一旁的女官抬首左右看了一眼两人，只轻拂着帖子，最终玄宁究竟没答上一句，她只有适时打破了尴尬局面：“娘娘，内医府的靖光浠大人及随从医师来请脉了。”说罢，将帖子递了上去。解羽殿展开帖子看了看，略向玄宁低首：“实在抱歉，公主。可惜我这病体，不能礼貌的接待你，现医官已来，麻烦你稍移贵体，暂且回避一下吧。”
　　玄宁欠身，螓首低垂，将所有的表情化作十二分客气的言辞：“娘娘即诊脉，在下也不敢多加叨扰，况且母亲服药的时间到了，我也先回去了。打扰娘娘休养了，在下十分过意不去。还请娘娘尽早康复，让玄安公主见了也高兴。”解羽殿只道：“请代我问候你母亲。”便吩咐女官，“玉叶夫人，有劳你待我送公主。”
　　女官领命，一面人请内医府的官员暂且回避，一面请玄宁出去。
　　两人衣裙下摆拖地的声音在冗长的走廊上沙沙回响，玄宁双袖相合，手指无意识的抚弄随身带的牙骨洒金扇，蹙金锈金绣重莲的袖口滚边不经意间漾起层层叠叠涟漪。
　　玉叶夫人交握双手，紧紧跟在她的右后方，玄宁回首，心中暗自叹气：“有什么还请夫人直说。” 女官躬身迭迭赔罪：“娘娘出自民间，言语间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公主谅解。”。
　　“玄安被贬到了勿逢，后来玄宝这么一去，娘娘独自一人久居宫中，思乡得要紧吧。”公主没有给女官难堪，及其含蓄礼貌的应。女官不由点头：“是啊，玄安殿下倒也罢了，但玄宝前年这么一死，娘娘悲痛至极啊。当时奴婢不再宫中服侍，后来听说消息从穆国传回时娘娘当场晕厥，后来直呼没有好好照料公主，对不起靖光皇后。”玄宁淡淡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言语。
　　解羽殿刚进宫时候不过一介汲水婢，因救靖光皇后唯一的女儿玄宝公主而受皇后赏识升为女官，用以专门照料玄宝，后来皇后薨，临死前执意要将玄宝托与她养育，昭全帝深恐这养母出身低贱而辱没爱女，所以封之为嫔，后得幸生玄安才得封为妃。
　　玄宁抽出折扇，按在掌心。皇储的女官们无一不是千年老妖的人精，玉叶夫人在宫中更是个中精菁，无端挖出这些陈年旧事，为的是那般。
　　“在公主面前臣也就照直说了。”玉叶夫人略略靠近她，浅浅低语，“虽说玄安殿下是娘娘亲生的，但公主您也都知道，娘娘对殿下的关心尚不及玄宝公主的一半，当初玄宝公主要不是哭着喊着要嫁到穆国，娘娘舍得嫁她到那地儿去？谁知去了也不受那太子兰的宠爱——臣还在宫中服侍的时候，看到每每公主送书信回来，看到娘娘都哀声叹气的，后来这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娘娘就一病不起了……”
　　玄宁停住脚步，站了许久，才慢慢回应：“既夫人这般对本宫说，有些话本宫也不妨多讲几句。”她慢慢摩挲光洁滑润的牙骨，慢慢斟酌词语，“长居宫中这么多年，你们娘娘一直都不受陛下重视，两个女儿这般去了，她孤独一人，倒也难为了。不过这爱女之心，本宫还是非常羡慕的。”隔着湘妃竹团凤簟帘，她侧首看了一眼远远立于庭下拱手作揖的内医府官员，目光定在了最左边长身而立的墨绿色影子——靖光浠，已故皇后的外甥，亦是历代驻守在内医府中靖光家族的宗孙——“靖光大人能为解羽殿诊脉，定是陛下表示对娘娘的重视。”她稍侧首，看到女官诡异的眼神，不由无奈一笑。人们尽知，昭全帝除了靖光皇后，何曾重视过哪位妃子——即便是近年所谓的新欢采蘋殿。而他对解羽殿好，也不过是看在女儿玄安的份上。于是她立即补充：“陛下重视能起多大作用？夫人您在玄安与解羽殿身旁服侍了这么几年，也该知道玄安对她生母还不如那几家没有血缘的外戚舅舅！既做皇储，还需内外提防，若玄安还是对娘娘这般不闻不问，岂不是失去了一半的防御？夫人你是连接皇储与娘娘的至关，您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女官躬身作谢：“公主教训的是。”走了两步，伸手扶她走下台阶，又道，“臣想请教公主一事，还请您指点一二。”
　　她的女官带着几个婢看到她，早已远远迎了上来。玄宁只是整理裙摆，静静等着。这玉叶夫人是服侍玄安的女官，在这宫里的头脑和手段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不知这请教倒是怎么着？
　　女官以两人听得到的低音轻道：“臣听这宫里服侍的人说，玄宝公主薨的时候，陛下曾责怪娘娘说教导公主不周，不知这事可有？”
　　玄宁一挑眉，没说话，却抬手举起扇子，示意女官暂住脚步。昭全帝一直嫌弃解羽殿身份低下，责怪一词，她是听说过。
　　“公主也清楚，陛下对娘娘一直都……所以当初玄安生下时便把她送与其他娘娘养育，几经周转才又回到这边，陛下与殿下对娘娘都是这般冷淡……于殿下来说是若有似无，于陛下来说也不过是多个人吃饭。若真说这‘内’，不过是个虚挂罢了，我们这些在下服侍的，也是万分为难啊。”
　　玄宁亦觉得她说的是理，点头：“也是，夫人还是多担待些了。”转念一想到父亲说的教导不周一话，又笑了笑，“陛下说的教导不周，也不过一时的气话，夫人不必当真，你知道玄宝是靖光皇后唯一的女儿，陛下宠她得……若真说这教导不周，夫人看见那位玄嫃就知道了——一个和亲公主竟然敢逃婚？还是跟一个不知名的江湖浪子？穆国一直都觊觎这我弘国，这不太子妃逃婚刚好给了他出兵的借口？现在大军压境了，玄嫃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她母亲这般教导，可是一个皇室嫡系公主所为的？”她按了按女官的手背，“你们娘娘虽出身不是高贵，但这礼数却是万般周全整齐，不像我母亲……现在这样连人都不认得了。出身高贵又怎么着？舅舅家一倒，她就支撑不下了。你们娘娘虽病者着，也不至于……太过了。夫人，能撑得下就比什么都好，事情总要个时间来慢慢化解。好好照料你们娘娘，让她病好了，等玄安回来倒是真的。”

　　极北，勿逢山。
　　勿逢行宫在山阳的半山腰处，虽今已荒芜不堪，所幸的是，当初永律公主用的建材及其坚固，所以经历了近百年风雨，行宫依旧雄踞不倒。
　　废储玄安，便被安置在这里供奉弘国皇族的祖神天曦大神。

　　但皇储已被削封去职，贬做庶民，此刻连皇室的人都算不上，勿逢郡守伏在地上，暗暗冒汗，是不是该叫她做“巫女”更合适呢？
　　隔着数层帘子，帘内人连衣角也不露半丝——
　　一切都按礼进行。
　　“大人公务缠身，百忙中来见我这贬谪流放之人，蓬门陋室，实在辱没大人了，小女委实惶恐。”
　　“臣不敢，殿下在此修行，臣未曾致以问候，罪大虽万死不及，今幸得殿下垂怜接见，已三生有幸，莫大荣辱。”
　　“我不敢自称礼仪得当，大人屈尊至此，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大人赐教。”
　　“臣不能诚挚的拜见殿下，心中愧疚难当，虽微身残朽，气力不济，然殿下若有吩咐，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帘内人声音传出，安稳淡然：“那么就有劳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