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浅茅

1、楔子 掠影 四月的

　　四月的安西郡驿道商旅行人渐少，比三月时清净寂寥了不少。旁有一家不起眼的茶寮，门口榴花吐红，招招摇摇占去的大半门面的风光。正值煮酒初卖，茶博士换了行头，叉着两脚站在门下推荐新酒，发布最新打探的信息，一张油嘴说得热热闹闹。酒虽是淡寡了些，人们也不介意，在席上谈些来往于弘国与穆国之间的风土人情，倒也乐在其中。
　　席角一个葛衣少年，掂着青杏，举起酒杯，轻轻遮过了唇角的冷笑。
　　要是他们再往西走到了大沙漠淳于之海，恐怕就没这么轻松惬意了吧。
　　茶博士站累了，倚在门口，与一刚进来的顾客笑道：“听说今天晋将军父子巡边的人马会路过这里，气派着呢，客官坐了说不定可以瞧上一眼呢……”
　　旁人听了不由伸直脖子凑上，应道：“是不是那个玄安殿下的联姻世家晋府的晋将军，殿下不是好好的吗，晋府没事跑这里来……”没说完便有人嗤笑：“你还不知？玄安殿下二十天前就被削去了供奉，贬为平民，到勿逢去了！”刚说完，又有人跟了上，不过也是说“玄安殿下……”的事，半调子官话听得少年云里雾里，仰脖有饮尽一盏水酒，他略略皱眉，抬手抹去唇角的残酒，葛衣的袖口不经意闪现一丝冷光。
　　他邻桌的一个中年汉子稍斜眼角，一目了然——
　　刚出道的少年人，人也无名，剑也无名。
　　“兄弟不是弘国人氏？”汉子执了一壶酒，转身坐到他的席位。将酒壶放在几面上。
　　少年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应是，也没应不是。
　　汉子却也没肯定他是或不是，只笑：“玄安殿下乃是当今弘国上下最关注的话题，兄弟这般不关心，真的不像是我国之人。”他推了下酒壶，伸手做了一个请。
　　年轻人看向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莹润生翠的青杏，缓缓开了口：“玄安殿下？”
　　那人呵呵一笑，解释道：“玄安殿下可是我们弘国当初认定是最有潜力登上帝位的皇储——特别是她在前年击败了她的哥哥明宪殿下后。世事难料啊，想不到现在一个小小的贵人竟然能把她打垮了……三个皇储现在只剩下明宇殿下了。”
　　“三个皇储？”年轻人显然有几分吃惊，伸向酒壶的手顿了下。那人倒是颇为惊讶：“兄弟竟然不是我弘国之人？”一声惊呼，旁边各自说笑的酒客不由纷纷回头。他上下打量这年轻人，前两年长公主玄宝嫁给雍国的宗主国穆国的太子兰，使得纠纷不断的边界日渐安宁随着交往商贸的繁荣，两国人的衣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这年轻人虽衣着平常，但其容貌清俊，气宇不凡，也不像是乡野里无半丝见识的人，怎么连着都不晓得？
　　正疑惑之际，之见年轻人起身作揖：“在下乃弘国之人，方知事便被送往雍国，自幼便在乡野田耕，方回故国，故不知国内之事，还请先生指点一二。”那汉子又将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重新细细打量了一番，听到说话的音调倒像本国之人，才笑：“原来是这般！”雍国是穆国的属国，在淳于之海与巍峨雪山之北，地敝人稀，不知弘国之事倒也是正常。进而大笑，几乎把将要说的全都忘却，“不知兄弟回国做如何打算？”
　　“探亲。”年轻人勾起唇角笑了笑，轻吐二字。
　　“哦？家里还有亲人？不知仙乡何处？”
　　“沧浪钱家。”他倒不想隐瞒。
　　“钱家？”汉子骇然，双眼直勾勾的望向他，难怪，只有这般的大家族才会出这般……一身葛衣也能穿出气度来的人物。“不知兄弟是钱府的……”
　　年轻人似乎不愿意多说，只问：“向来皇储只有一人，现在怎么会有三人之多？”
　　汉子自知失礼，讪讪的笑着执壶往年轻人的盏里斟酒，“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弘国要求用最有实力的人执掌大权，所以对今上的子女层层筛选，最后找最合适的人担任帝君，而不是所谓的长子继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弘国历来的传统。”
　　“倒是个好法子。”年轻人点头表示赞同，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声，他悠悠把玩酒盏，看着里面滟涟流转的浊酒，他笑，“三位皇储，争斗一定很残酷吧？”
　　“何止用残酷能形容的！历代以来，从王子公主到拟储到皇储，每一代都会死一两个！你看看，前年玄安扳倒了明宪，现在明宇扳倒玄安——明宪出事时还算好呢，只是被贬到了皇陵，现在玄安可是被发配到勿逢行宫，那行宫荒废了那么多年，她一个人能不能在勿逢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活下来还不知呢！”
　　“勿逢？”他略一抬头，淡淡的回了一句。勿逢行是弘国前代的一位皇储永律建造，远在最北端的勿逢山上，他只听师傅稍微提起，说那原来是用于祭祀弘国的始祖天曦大神用的，但永律没等到行宫建完就暴亡了，后来便一直闲搁着。车马声越来越近，他饮尽盏中水酒，眼中笑意淡漠，“玄安出事了，所以晋家就出来了？”
　　汉子笑了笑，“朝廷的事便是如此，我等江湖草野岂能懂得——在下是白樊楼做事，不知兄弟高姓？”
　　年轻人稍举酒盏，葛衣的袖底下精光乍现：
　　“卓然。”
　　茶寮外晋将军带领的军马踏着烟尘滚滚而过，他随众人探出头，首先看见帅旗下两个骑着五花马的将服军人，一个是年长，一个年轻。年长者星目剑眉，颇有将气，年轻者竟然是个未行冠的少年，温敛携雅，倒是个书生——
　　将军晋玟，以及他的儿子，被贬到勿逢的废储的玄安的联姻人——晋戬。

　　半年后，剑客卓然刺杀沧浪钱府府君，一夜成名。
　　三年后，潦倒不堪的卓然接到新上任的皇储明宕的妻子晴川妃子的请帖，进入妃子家泰交城海司上大夫府邸做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