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章画音

4、参军

　　眼眶湿了。眼角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他或许永远也告诉不了他爹他不想成亲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真的不知道，不明白。

　　这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青年，从第一次隐约清楚自己的念头，直到现在都处在慌乱中。

　　他也只能独个慌乱着，他没人可以诉说。

　　白天他是闷不吭声的码头工人，晚上他是个会做梦梦到和阿锐弟弟拥抱甚至、甚至亲吻的变态。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骨子里是个变态。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他人口中的老实人。

　　所有人都是正常的，为什么他是不正常的？

　　不能再看，不能在想了！

　　眼泪悄悄落了一滴，无声，无踪。

　　他转身又回到了小木桌上，看着江锐喝过的酒杯，压下了想尝尝那个酒杯的念头，重新找了个新的酒杯，倒满仰头喝下了一盅。

　　喝完之后借着月光把之前没编完的东西继续编完，然后从麻袋里拿了床棉被铺在地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腹部，闭眼入睡。

　　整个过程，他真的没有再看江锐一眼。

　　黑暗中，江锐睁开了眼睛，困惑往地上瞄了眼，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

　　当战争来临时，所有人才猛然发现，原来每日粗茶淡饭无聊至极的生活，会那么珍贵。

　　原来的触手可及，如今却摇摇欲坠。

　　也有人会发现，原来当敌人，当外族入侵时，自己宁愿扛把斧头浴血杀敌，也忍受不了自己世代居住的家园被外人肆意践踏的恶心。

　　就像一根刺卡在了脚底，不拔/出来怎么也走不远。

　　赵家是家族企业，在战争期间为国家为江城的百姓做了很多好事。但是赵老爷却在一次外出时被人暗杀了，赵小姐也不知去向。

　　“阿舟哥，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江锐敛着眉，静静地看着湖面。一年的战争让这个少年变了很多，眉眼锐利，像头伺机而动的狮子。

　　“我不知道。”
　　元舟摇了摇头。这一年码头乱了五六次，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后怎么生活了。

　　“我想参军。”江锐面向元舟，眼睛里像有簇火苗在燃烧，越烧越旺。

　　“我不能看着码头的人被打，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元叔离开我。”

　　江锐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划过了一幕幕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有人入侵了国家，有人伤了元叔和阿舟哥。

　　有人在恶心地笑着，有人被踩在脚下，痛哭流涕。

　　阿舟哥有次为了帮他，甚至被人按在水里憋了好久好久。直到自己爬起来一脚踢开了那人，阿舟哥才被救上来。

　　“阿舟哥，赵小姐一家都是好人，我去参军也顺便找找她的消息。”

　　“你在江城待着，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元叔。”

　　“好。”元舟垂眸，轻轻应了。

　　*

　　三年后，江锐成功卧底到敌军军部。

　　这几年江锐一边给国家军部传递消息，一边寻找赵思琴的消息，前几天正好获知了一点消息。

　　后来他也确实找到了赵思琴，原来当时赵家被人盯上时，她通过朋友的关系逃过了那次暗杀。

　　赵思琴留学生的身份给他找来了很多资料，两人两年间配合默契。

　　但有时候江锐总是感觉赵思琴身上读书人的包袱太重，看待问题总喜欢用书本上理论那些东西，做事瞻前顾后，还动不动来一句外国话，他听都听不懂。

　　可能是这几年又接触了太多东西，江锐现在对赵思琴是一点男女之情也提不上来，反而总透过她的眼睛她的声音，想到另一个人。

　　元舟。

　　一朵此岸的小黑花，因为太阳晒多了，变得黝黑朴实。

　　但是他现在身份比较危险，江城离他现在又很远，如果冒险出去，不仅他自己完不成组织的任务，江城的人也有危险。

　　他暗中悄悄给元叔家里寄点钱都要费很多心思，所以，他还要等，再等，等到战争结束，一切都回到从前，他就能正大光明回家了。

　　又四年，战争终于打赢了，他立了一等功，带着一身荣耀回了家。

　　江锐25岁，元舟29岁。

　　江锐回到了江城。

　　江城处处百废待兴，但男女老少的脸上无一不洋溢着笑容。

　　那是战争过后，比从前更珍惜人间，珍惜生活，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来到他曾经生活了九年的码头，看到了那条无数个白天黑夜都守在岸边的小船。

　　船头有人划着桨停靠在岸边。

　　江锐激动地摇手：“黑小、阿舟哥！阿舟哥！我回来了！”

　　那人回过了头，一张陌生的脸。

　　“什么？”那人大声问。

　　江锐愣在了原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的睁大了。

　　他跑过过去，气喘吁吁：“元舟呢？就是之前这艘小船的主人。”

　　“他在哪？！”

　　江锐在部队磨练了胆量，气势也很足，那人有点怵，小心回答道：“你说元舟？”

　　“对对！”
　　“你知道他在哪吗？”

　　“还有元叔，元舟他爹，元叔，之前这个码头人很好的工头。”

　　提到元叔，那人一拍脑袋，想了起来，脸上顿时伤感起来。

　　“欸，元叔四年前就因为要救一个小孩，被那群外国人杀了。”

　　“……”

　　“杀了？”江锐喃喃道，目光有些涣散。

　　“对啊，欸，多好的元叔，他几年前还……”

　　“元舟呢？！那他呢？他在哪？”江锐攥着那人的肩膀，眼睛充血。

　　那人只当元叔和元舟是他极为重要的人，忙不迭说：“元舟给元叔下葬后，也离开江城，不知道去哪了。”

　　“……”江锐放开了那人，猛地冲向了那条街巷，那个四合院，对！四合院！

　　一阵风过去，乳白色的槐花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一如既往。

　　江锐看着面前都上了层灰的木桌椅，三人用过的碗筷，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为什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要给阿舟哥和元叔过好日子呢，怎么就……就找不到了呢。

　　“江锐，原来你在这里。”穿着棕色风衣的赵思琴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到兴和酒楼了呢。”
　　“这是江城参军子弟的名单，后面那一页是遇难者。”

　　江锐此时什么也听不见了，猛地转身就想出去，结果不小心瞥见了那张名单。

　　砰——砰——砰。

　　似乎有什么在一点点消散，然后归于寂静。

　　他颤抖着手，抽出了后面那张名单。

　　最后面有一行字。

　　“元舟，年29岁，战场上为救战友，壮烈牺牲。备注：有遗物待亲人领取，已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