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月夜，一个素衣女子怀抱着一个婴儿喘着气往前奔逃。她不明白，为什么黄昏时就已经躲过了的追兵，这会儿又追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她只知道一旦停下，便会有钻心的疼痛从双足传来，便会有一大群追兵涌过来，她害怕，她只得不停地向前跑。
怀抱中的孩子双颊红润，睡得正沉，只是不像正常的婴孩儿一般睡着后身体会偶尔地扭动，抑或是会有糯糯的呓语。婴儿被细心包裹在女人的怀里，仿佛卧在温暖柔软的小床中，做着甜梦。
“ 贱人到底钻去那里了？”
“ 将军，咱们还继续找吗？”
“ 找！”
女人紧紧抱住孩子，祈祷着躲过追兵。她前额的秀发早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着皮肤，新冒出的汗水又顺着发丝留下，滴落在孩子的面颊上。
“ 老天爷，就这一次，求你了，救救我，救救他。”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女人的祈祷，反正追兵们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女人听见了渐远消失的脚步，即刻就从矮墙下的竹条堆里跑了出来。
这一片的房子都是废弃的破房，女人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官兵们找不到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她知道他们还没有走远，所以她还要跑。
又跑了一段路，确定周围都安静了，女人才终于放慢脚步。她还要往前跨步的时候，险些叫出声来。双膝不听使唤，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身体告诉她已经不能再继续跑下去了。她忍住膝盖的疼痛，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孩子双眼紧闭，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真跑不动了——双脚就是迈不开——她又试了一次，这才作罢。她慢慢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喘气。
所幸离开之前，已经给孩子喂过了药，若是孩子一直醒着，奔波的路途必定让他不舒服。真要是大哭大叫，引来了官兵，两人的命怕是早就没了。现在暂时安全了，不知道宝宝什么时候会醒？
待到呼吸平静了不少，女人才借着月光端详起怀里的孩子。她的手轻轻拂上孩子的脸颊，摸了摸——怎么会是湿的？她看向自己的手掌，才发现全是血——想必是刚刚为了防止身体摔倒，手掌撑在地上被石子划破了。
她苦笑着，立起膝盖，将孩子在大腿上放稳了，才解下头巾，小心、轻缓地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手掌上。
女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孩子都身处在及腰深的草丛中。这里是个缓坡，就算有人从背后追来了，大晚上的也没法儿立马看清。她心里庆幸着，筹划着明日要去的地方。
“ 哎……”她终于想起来疼痛的双脚了，伸直腿休息的间隙，双足的疼痛袭来，仿佛有数千根针齐齐扎在脚底。她奇怪平日里也要走着站着，跑许多路，双足为何不会像现在这样疼？
手里抱着孩子，她便不能按摩脚底。她只愿双手能断开来，将自己全身上下按摩个便。不过，现在能这样安静地休息，她倒也很知足了。
“ 等明天，明天就好了……老天爷，你可不要下雨……”女人望向天，喃喃地祈祷着。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她真希望旁边能有一块草席，能躺下休息。
草席？自己不就身在草丛中吗？她觉得自己荒唐，抱着孩子笑起来，又突然担心笑得大声被人听见，连忙压低了声音。
“ 明天……明天就好了。”
“兰姨！”云憺的肩上扛着一大捆柴禾，胳膊搭在柴房门上，兴奋地大叫着。
“……来啦。”兰姨放下手里正洗的菜，和蔼地笑着。她拉起围裙一角，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向柴门。
两人的五官看着不怎么像，神态倒有几分相似。看到云憺，兰姨心里高兴得很，脸上的笑容将眼角的细纹伸展得更开了。
“ 遇到什么事情了，憺儿？这么高兴？”
“ 兰姨，我找到了好东西。”云憺让兰姨帮着卸了柴禾，小心地取下腰间的布包，放在地上揭开了来。
“ 这是……”
“ 石斛！铁皮石斛！”
兰姨好些惊讶。野生的铁皮石斛尤其难找，有时候几年都不见一颗，可是云憺的布包里装了一大把。
“ 兰姨，这样的好东西，我专门寻回来给你的。”云憺将兰姨按在一旁坐下，自个儿蹲在地上清理起石斛来。
“ 这个可不好找……”
“ 不好找，也得找！”云憺脱口而出，他盯着兰姨的手，一把抓过来，“你老说这条疤痒，但又一直拖着不去抓药……”
一条长长的粉色疤痕烙在兰姨的手上，仿佛一条丑陋的蠕虫吸附在手掌，让人心惊。
兰姨只是笑笑，慢慢收回了手。“这都十几年了，痒便痒吧。”
“ 还有你的脚，全是伤。”云憺又想起来第一次看到兰姨布满创痕的双脚时，年幼的自己忍不住叫出来了。自那后，每想起这事儿，他就埋怨自己：兰姨抚养自己长大，自己怎么能害怕？兰姨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定会不舒服！自己真该打！
“ 没事儿，这么久了。也不怎么疼了。”兰姨摩挲着手心，说，“你不是说一直想要一把剑吗？这几株石斛好得很，卖了，刚好给你换剑。”
“ 剑？我这小棍儿用着顺手呢。”云憺捡起一旁早已摸得光溜溜的长棍，说，“它又长又直，可不比山下人舞的剑差。等我练好了，我就去把以前欺负你的人给抓起来，让他们给你道歉！”
“ 又在瞎说了。”兰姨嗔怪地看了云憺一眼，不想再听下去，站起身来，继续做饭去了。
厨房在一堵矮墙后面，绕过柱子，兰姨便能看到云憺又在耍弄他的“木剑”。
逃出来这么多年，日子也这么过来了。真希望云憺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啊——兰姨一边想着，一边将陶盆里的菜丢进锅里。
“ 兰姨，我给你表演我自创的招数，可厉害。今早我把枝上的鸟儿都打落了。”
“ 人家好好儿地停在枝头，你打它们做什么？就属你调皮。”
云憺转过头来笑笑，有模有样地耍棍，把兰姨逗得好一阵笑。
看到东房熄了灯，云憺才提着篮子进了西屋。他将篮子放在桌上，自言自语道：“等明日去抓两只山鸡回来，把你们一起炖了，给兰姨吃。”
刚转过身，云憺就听到身后传来异响。他歪头看了一眼篮子，发现篮子好像移动了一下。
刚刚……篮子没有离窗户这么近吧？
云憺回过头，脱下外衣。
又响了！
“ 啊……”云憺停下脱衣服的手，伸了个拦腰，打着哈欠说道，“累死我了，睡觉。”说罢，他吹灭了蜡烛。
月亮缓行穿过云层，再次将银光投射在大地上。随着月光出现的，还有一只白皙纤瘦的手臂。手臂慢慢攀上窗沿，直指桌上的石斛。
云憺早就光脚蹲在窗下了，他看准机会，一把抓住了试图拿石斛的手。
“ 啊！”
是个女的？！
云憺立马起身，另一只手抬开窗户。他看到了一张白净可人、却惊慌失措的脸。
乌丝掩映小红唇，眉梢尽是风情；黛眉帘下黑珍珠，粉颊似若桃花。
见那少女要逃，云憺忙伸出另一只手拽她的胳膊。窗户没东西支撑，立马压下来，打在云憺的后肩上。
“ 哎呀！”
东房的灯亮了。云憺放了手。
“ 憺儿，你在做什么？”兰姨开了门，端着蜡烛往这边走了过来。
“…… 没，没什么。”云憺撑住窗户，龇牙咧嘴地说，“想看看月亮，可窗户掉下来了，风……把我的蜡烛也吹灭了。”
“ 蜡烛？看月亮点什么蜡烛？大晚上的不睡觉，”兰姨愣住，又笑了，停住脚步转向东房，“行吧，早些睡了。”
东房再次暗了下来。
云憺没有点蜡烛，他坐在床边，盯着桌上的石斛。
不多久，那只白皙小手竟又出现了。
“ 你是人是鬼？”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云憺连个护身的匕首也没有。他打算捡起地上的鞋来做反击，但又觉得自己从来不做亏心事，就算对方真是个女鬼，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云憺索性穿好鞋，在床边坐好，等对方答复。
“ 我才不是鬼呢。”等了半晌，那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 既然不是鬼，为什么鬼鬼祟祟的？怎么要做贼？”
“……”
“ 专门挑夜里到别人家偷东西，还不是贼？好好的女子不做，为什么偏要做小偷……”
“ 我才不是小偷！”女子“啪”地一声推开门，闯了进来。
听到西房又有声响，兰姨还打算起身看，但想了想，还是作罢——男孩子长大了，想看月光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兰姨翻了个身，又睡了去。
随着女子进入房门的，还有一大阵香气。那香气清新得很，仿佛晨间的第一缕风，吸进去直叫人身心舒爽。
云憺睁大眼睛，一时不该如何行动——这女子到底是谁，怎么闯到别人家里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声响会不会太大，是不是又把兰姨吵醒了？
云憺赶紧站起身子盯住东房，见兰姨没有动静，才说：“…… 你是谁？”
“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 我才不会怕你吃我，我是怕你把兰姨吵醒了。”云憺镇定下来，关上了门，说，“既然你说你不是小偷，那你是什么人？”
“…… 我跟你一样，也是住在这山里……的人。”
“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 这石斛你不也是几年才见一回？”
“……”
云憺咳嗽两声，把蜡烛点了。确实，密云山很大，不是什么小树林。他虽然从小长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但是每一年，不，每一天他都还能发现新鲜事物。若真有他不认识的其他人住在山里，倒也不奇怪。
见女子站在一旁摆弄着手指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云憺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 既然都是住在山里，那……那我们也算是邻居了。”他觉得站着有些尴尬，索性坐下，继续说，“既然是友邻，咳咳，请坐。”
女子撇了撇嘴角，说道：“我叫芙蓉。”
云憺忙站起来行礼。
“ 芙蓉姑娘好。”
行完礼，云憺越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自己见过的山里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坦坦荡荡的，山里人靠山吃山，哪有半夜到人家家里行窃的？
“ 芙蓉姑娘，你这么晚到我家来，到底是做什么？”
“ 你抢了我的石斛，我来拿走。”
“ 我抢了你的石斛？”云憺被芙蓉说得云里雾里的。
“ 这石斛我先你一步发现，我转身去河边洗手，回来想摘就却被你拿走了。还不是抢？”芙蓉拉长尾音，学着云憺刚刚教训的语气。
云憺总算明白了，他听出来芙蓉有些生气，可心里却觉得她有几分可爱。
“…… 那是你动作太慢了。”
“ 我就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 你也没在上面写你的名字。既然被我拿走了，那就是我的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论着，谁也不让谁。
芙蓉心里气不过，但确实不占理。石斛可是好东西，谁见了不两眼放光？更何况，还是长在这密云山里的石斛。
“ 你这么晚来拿石斛，想必对你来说很重要。”云憺想了想，分出一半递给芙蓉，“既然你先发现的，那……咱们一人一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