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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架厉害的邻居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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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鬼街最安静的时候。
温初花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苏游云蹲在她面前的样子,那根悬在皮肤上方的银针,那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暖流。
她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右腿确实好了。她白天试了好几次,深蹲、跳跃、突然变向,以前那种涩涩的卡顿感完全消失了,整条腿像上了新油一样顺滑。这不是普通的手段能达成的效果,她心里清楚。
但她也清楚,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温初花猛地坐起来。那声音不对,不是猫翻垃圾桶,不是醉鬼摔跤,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很轻,但很脆。
她侧耳听了两秒,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些。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蹿上来,把她最后一丝困意赶跑了。她弯腰从床底摸出那把匕首,卡在手腕内侧,手掌一张,刀尖从指缝间探出来。刃口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三个人,步伐很轻,但没刻意隐藏。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小贼,是那种知道你会察觉到、但不在乎的那种走法。
鬼街这种地方,凌晨四点用这种步伐走路的人,只干一种勾当。
温初花打开门,走进走廊。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拐角处那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楼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三个人正在上三楼。
领头的那个身形壮实,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稍瘦一些,但走路的姿态都很稳,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随时可以爆发的那种张力。
从外面进来的人。鬼街的老油条不会有这种走法——不是走不出来,是不需要。
在鬼街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种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累赘,浪费体力,毫无必要。
但刚进来的人不懂。他们还带着外面世界的习惯,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还没学会怎么当平民。
温初花从栏杆上撑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有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苏游云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势散漫得像在等公交车。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梯上,正好把三个人的去路挡住了。
三个人也停住了。
领头的那人上下打量了苏游云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他的目光从苏游云的脸上扫到手上,从手上扫到脚上,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构成威胁。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连拳头都没握起来的男人,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
“让开。”领头的人说。
苏游云没动。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攥着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很宽,刃口闪着冷光。
他把刀尖对准了苏游云的胸口,意思很明确——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温初花从走廊里走出来。
“哎,”她喊了一声,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找他干嘛?找我吧?”
领头的人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刀尖从苏游云的方向转向了她。另外两个人也动了,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另一个从背后摸出一把砍刀,动作很快,配合也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温初花。”领头的人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太像在跟人打招呼,更像在确认一个目标的身份。
“找我什么事?”温初花说着,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步,站到了苏游云旁边。她的右脚踏在下一级台阶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领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不需要废话。他偏头朝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同时动了。
温初花也动了。
她往下冲了两步,右手的匕首从指缝间弹出,刀尖直奔领头那人的咽喉。那人往后一仰,避开了这一刀,但他的刀从下往上撩了过来,直奔温初花的小腹。温初花拧腰闪开,夹克的衣摆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身后传来风声。短棍从左边砸过来,直奔她的后脑勺。她的余光扫到了,身体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
一只手伸了过来。五指扣住了那根短棍,稳稳地攥住了棍身,像攥住一根树枝。棍子在距离温初花的后脑勺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停住了,纹丝不动。
苏游云握着棍子,往前一带。
那个使棍的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身体前倾,下巴露了出来。苏游云的右肘从下往上顶了上去,肘尖砸在那人的下巴上,骨头碰撞的声音又闷又脆。那人的眼珠子往上翻,短棍从他手里脱落,当啷掉在地上,人像一截木头一样往后倒了下去。
温初花没时间看。领头那人的刀又到了,这一次是横劈,角度很叼,封住了她左闪的路线。她只能往右闪,但右边是墙,她右肩撞在砖墙上,身体贴住了墙根,刀尖从她鼻尖前方扫过去,带起一股风。
砍刀从上往下劈了过来。
温初花蹲下去,砍刀砍在她头顶上方的墙上,砍下一大块墙皮,石灰粉末扑了她一脸。她在粉末中往前一滚,从砍刀下面钻过去,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人的大腿侧面。
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跪下去。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砍刀脱手,在楼梯上弹了两下,滑到最下面去了。
温初花拔刀,转身。
领头的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刀尖直刺她的胸口,速度极快,角度极刁,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领头那人的手腕。苏游云站在她斜后方,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了对方的手腕,骨节咯咯作响。
领头那人的脸扭曲了,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掉在台阶上。
苏游云往前推了一步,把那人逼退了三步,然后一个侧踢踹在他的膝盖侧面。“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的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砸在扶手上,又从扶手上翻了过去,摔在了下一层的楼梯拐角。
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躺在地上,两个晕了,一个抱着大腿在哼哼。
温初花站在楼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匕首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挂着血珠,顺着刀尖往下滴。她偏头看着苏游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苏游云把脚收回来,裤腿上溅了几滴血,他没在意,甚至没低头看。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短棍,把它扔到一边,短棍在墙角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三分钟。
从第一个人倒下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三分钟。温初花自己解决了两个——准确地说是两个半,那个使砍刀的是她捅倒的,那个使短棍的是苏游云解决的,领头那个半个人是苏游云解决了他没死,她捅了大腿那个还在地上哼哼。
算下来,她解决了一个半,苏游云解决了一个半。
但如果没有苏游云挡下那根短棍,她的后脑勺现在已经开花了。如果没有苏游云扣住领头那个的手腕,她的胸口现在已经多了一个窟窿。这些她心里都清楚。
“你不是普通人。”温初花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游云把外套的下摆抻了抻,动作很随意,好像刚才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某种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温柔,不是亲切,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寸,让你看到了它的刃口。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普通人。”他说。
温初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法反驳。
从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没说过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住在三楼,安静地被她抢了钱,安静地帮她治了腿,然后安静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他从来没解释过任何事情,而她也从来没问过。
现在她站在楼梯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刀,终于问了第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她不觉得这人是因为好心。好心这种东西在鬼街活不过三天,能在这里待下来的人,早就把好心这种东西当阑尾割了。
苏游云看着她,月光正好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一口被人掀开盖子的井,你往下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因为你需要。”他说。
温初花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她想过他可能另有所图,想过他可能是个什么组织派来找她的,想过他可能只是想在她身上实验某种奇怪的医术。她做了各种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拆穿他的谎言、怎么逼他说出真正的目的。
但她没想过这个。
“因为你需要”——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存在。
但它就是吹过来了,吹得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进来了,但你不知道进来的到底是光,还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温初花把匕首收进袖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什么东西。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多了点别的什么。
苏游云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弯,幅度很小,小到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那张空白报纸上终于有了字,虽然只有一笔一划,但至少有了。
“我知道。”他说。
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那三个人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怎么好听的二重唱。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楼道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温初花靠在墙上,匕首藏在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被老周加深过的凹槽。苏游云站在楼梯拐角,月光从他身上移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隔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隔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温初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两滴血,分不清是谁的。
“你那个药膏,”她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好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挺好用的。要是以后我受伤了——”
她顿了一下。她在等他说“那就来找我吧”之类的话。
苏游云接上了:“找我。”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没有“如果你需要的话”这种给自己留退路的说法。就是“找我”。像一个承诺,简单干脆,不带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温初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边。她还是看不透这个人,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急于看透他了。
“行,”她说,“找你。”
苏游云转身往楼上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停,侧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白净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像一幅画。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楚。
“记住你说的话。”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