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
可能是酒意没过，也可能是第一次受到重伤，丹朱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直到楚浔放开他，后退几步，他才根据掀起巨浪的精神海慢半拍地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送出手的凤羽转眼就桶穿了自己的要害，丹朱为这与预见一致的景象恍惚了片刻，心里竟然意外地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般来说，付出的信任被人辜负，觉得痛苦、悲伤、悔恨都是正常反应。
然而他感觉到身体和灵魂上逐渐加剧的痛苦，将自己的情绪翻找了个遍，竟然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理应觉得茫然，但又并不觉得困惑，只是觉得身上的疼痛有些难忍。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
在他的预计中，只有在保护自己的人类同伴的时候，楚浔才可能对他下手，但是他明明不知道那些黑龙的实验……
丹朱倏然想起之前楚浔对他的任务进度的好奇，他们相处这么久，那还是楚浔第一次问起灵界和凤凰族的事务。以往他知道两人的立场不同，都会特意避开这些可能属于隐秘的话题的。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吗？
他以为楚浔前段时间的不对只是因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是知道了两人未来可能的对立吗？
楚浔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整张脸都藏在烛光之外，丹朱被剧痛模糊了眼睛，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其实现在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丹朱努力压下在精神海肆虐的剧痛，尽量维持住一个平稳的语气：“你不想解释一点什么？”
楚浔沉默不言。他本来也不是多么多话的人。
不知道楚浔知道了多少，丹朱现在也没什么心力去猜，深吸了一口气：“我之前跟你提过，凤凰一族不在意血脉，因此纯血和混血之间没有什么地位差距……”
养尊处优这么久，丹朱对疼痛的耐性非常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剧痛下开始犯晕，支在床边的手臂几乎撑不住身体，只是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还不是晕过去的时候。
“你们人类西方有关于神国的传说……信奉神明的人将会进入天堂，成为神国的一员……但无论如何，创世神、最初的神明，都有他不可取代的地位……后来的神明就算超过他，也不会贸然对他下手……”
可能是疼痛超出了丹朱能够忍受的范围，丹朱逐渐失去了对伤口的感知，力气消散，意识昏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只是强撑着一丝理智继续：
“因为最早的神明才是整个体系的核心……这对我们也是一样的……凤凰族不在意血脉，但纯血是整个种族的锚点，也是整个种族的核心和支柱，是划分这个种族的标准，纯血在族里没有特殊待遇不代表纯血并不重要……”
丹朱实在没了力气，只能侧倒在后面的靠枕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你不该对我动手……凤凰族如今只剩五只纯血，我也是其中一只……虽然我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但你重伤了我，在凤凰族看来，是比拔了龙族的逆鳞还要严重的事情……要是族里的长老们发现是你做的，你、还有你身边亲近的朋友……全都会被迁怒……”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丹朱缓了半天，终于攒出一口气，将插在背后的凤羽拔了出来，像是再一次被刺穿要害，他险些在第二波袭来的剧痛中迷失，好半天才找回之前的话头，“过来，把凤羽拿走。”
丹朱看不清楚浔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人影在烛火中晃动，但沾血的凤羽的触感还留在手里，好像根本没人碰到：“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今晚要结契，我会将凤羽交给你，它留在这里就是一道直接指向你的罪证，所以无论你因为什么原因答应了结契的事情，无论你怎样看待这枚凤羽，不想死，不想被迁怒，就必须将它带走，保管好……”
我不希望凤凰族和人类之间的关系打成死结，哪怕你只是为了利用我。
精神海里翻江倒海，丹朱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只能感觉到一会儿之后，有人抽走了他手里的凤羽。
知道自己说服了对方，丹朱轻轻松了口气：“你带着引路石对不对？趁着我还没昏迷，长老们还没察觉，把你动手的痕迹清理掉，赶紧从这里离开……随便去找一个任务，做出一副你有急事提早离开的样子，有我的凤羽在身，他们不会贸然对你出手，至少会等我醒来再处置……如果我还醒得来，会帮你打掩护的……”
“丹朱……”
“走……”
眩晕感越来越重，丹朱已经听不清楚浔的声音了，强硬地挤出这一个字，几乎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他不希望灵界的生灵就此消散，也不愿意主世界的生灵就此成为祭品，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凤凰族与人类成为仇人……
但所有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丹朱在彻底昏迷之前模模糊糊地想道：这或许……就是我贪心的代价吧……
·
陆宁意外在学校的水池边看见了据说去是去见家长了的楚浔。
他靠在池边的一根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根染血的金红的漂亮羽毛，独自一人在水边发呆。
陆宁隐隐觉得那里不对，凑上去打招呼：
“师兄？你不是去结婚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丹朱呢？”
楚浔被他喊了几声，才缓缓地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但是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光亮，视线好像越过他，落向了什么虚无的空处。
陆宁为他这一身诡异的低气压吓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好半天楚浔才有了回应，声音沙哑：“没什么。”
不等陆宁再问什么，他将手里的羽毛收起来，大步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楚浔觉得，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能称得上失去的经历其实并不多，但似乎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
狂风暴雨下，他和他的父亲被困在阿努比斯的龙域，只能柔弱无力地成为父亲的拖累，被他驱赶着逃离：
“走，不要回头。”
学校门口，他和突然来送自己的母亲告别，明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最终还是被她轻易糊弄了过去：
“走吧，好好学习。”
最后……
楚浔心中一梗，但没有很严重。像是开了暖气门窗紧闭的汽车，有些闷，但是开了门窗，外面又有穿堂的凉风，又稍微有些凉。
其实丹朱这件事，并不能算是失去。
楚浔看着手里的染血的凤羽，非常理智地想道。
丹朱找到了延长灵界寿命的方法，不可能轻易放弃，必然要找那个名为黑蛟的龙族讨要所谓的“关键”。而他没有丹朱那样的本事，想要赶在消息传出前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之中，就必须在丹朱找到黑蛟之前将他解决。
因为事涉丹朱，他想要隐瞒，就必不可能与他结契。而用凤羽将丹朱重伤，也可以拖延他传出消息和找到黑蛟的时间。
他准备好了从丹朱重伤下的反击中生存下来的后手，也想好了从其他人追逐中逃脱的后路。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丹朱竟然一点过激反应的都没有，不仅没有生气，还特意帮他遮掩。
楚浔将凤羽、戒指、金珠、牵了红线的玩偶整理到一起，一件一件收进了之前丹朱送他的储物盒子。
仿佛用这种方式，丹朱送给他的所有东西，就和他和丹朱相处的那些时光一起，锁在了这个缩放了空间的小匣子里。
没什么值得后悔的。
楚浔将匣子藏起来，按惯例洗漱一番躺倒床上，梳理着过往的记忆慢慢入睡。
然后陷入了无尽的乱梦之中。
他一会儿是当年那个无助的男孩，被父亲驱赶上车，眼看着父亲被烈焰吞没；一会儿又是预感到分离的少年，听着母亲说着听不懂的话，流着泪消失在学校的栏杆外；最后是握着凤羽的青年，染着满手丹朱的鲜血，看着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走。”
一个相同的字越过不同的时空从他们口中说出，阴魂不散一样在他耳边徘徊。
不能走！
他想要阻拦梦里的自己，然而无论他怎样挣扎嘶吼，他依旧无法改变什么。
他只能看见梦里的自己无缘看见的一幕，他们背对着梦里的自己，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那种看待无能为力的孩童一样，压抑着痛苦的温柔。
就像是在无声地说：
你做不到……
你帮不上忙……
你只要听话，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最后全部汇聚成一个字：
“走。”
楚浔猛地从梦里惊醒，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梦中的见闻，父亲、母亲、和……丹朱？
为什么丹朱也会成为乱梦中的一员？
只是因为他和父母一样都冲自己说了声“走”吗？
但他和丹朱之间的结局明明是他动手之间就已经预料到的，为什么他会想对梦里的自己说不能走？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