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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天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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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始三年冬,李家夫人怀胎了八月的孩子就快要生了。
即便如此,李夫人在冬至的晚上,仍然拿着几袋才包好的饺子,让邻里乡亲尝尝自己的手艺。
“李夫人这么能干又心地善良,将来孩子也一定是一个有福之人!”
李夫人每次听到祝福的话,摸摸肚子里的宝宝,不自觉喜上眉梢,那笑容能够融化冬日里最冰冷的雪花。
其中有一户邻居也姓李,名成。
因为李成父母早逝的缘故,李夫人将李成当作亲弟弟一般照顾长大。
李夫人,本名叫徐英,看着李成从一个爱哭鼻子的讨厌鬼,到如今十三四岁的年纪,变成真正的男子汉。一直到现在,徐英总不忘送些吃穿用度给他。
“英姐,天气这么冷,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别着凉了。”李成早就在门外等着,看到徐英过来,连忙扶着她的手走进门内。
“没事儿,我穿的够厚了,平日里总待在家里,怪闷的。”
徐英扶着肚子慢慢坐下,然后拿出篮子里的饺子,给正在努力生火的李成,皱眉道:“你怎么又省着柴不用?你姐夫别的不会,就是力气大、砍的柴也多。你尽管放心用,不然冬天这么冷,晚上睡不好。”
李成擦了擦被碳灰染黑的手,接过饺子,感激地说:“姐夫砍的柴当然是为了给英姐生孩子的时候备着,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可别被冻着了。我嘛,早就不怕冷了。”
徐英又轻轻摸了摸肚子,嘴角微微勾起。
可是当她看着李成把那包冻着的饺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徐英拉着他的手说:“小成,你还不是一个孩子。大不了我再叫老李去砍些柴。我们这里穷山僻岭,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李成摇摇头,急忙反对:“英姐千万别,听说半个月前,城里出现了妖怪,把人都吃下去了。我们这儿离城里不过十来里路,山上也有可能会有危险。”
徐英果然不再坚持,只是愤恨地说:“这些个妖怪,真恨不得食其血肉,让它们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希望猎妖师大人能够捉拿住妖怪;希望天神庇佑,保佑我孩子能够顺利生下来。”
李成反手握住徐英的双手,语气温和又坚定:“一定会的。”
李成将徐英送回家后,默默走到柜子前,将放进去的饺子又拿出来,捧在手上,仿佛一名圣徒捧着朝拜的祭品。冰冻的饺子将他的手掌冻得再痛再红,李成也不愿意将它放下。
新年快要到来,半个村里的人都在等待李家的喜讯。屋檐上挂着火红的灯笼和鲜艳的门帘;村里唯一的产婆也没有去孙儿家走亲戚,下决心要为李夫人顺利接生;李大当家的不放心,还偷偷跑到后山坡去捡柴火,又去城里买了些厚实多绒的棉布。
傍晚,徐英突然头脑一阵眩晕,坐倒在床边。
李当家将她扶稳后,连忙跑去敲产婆的门。边敲边喊:“王婆婆,快,我媳妇要生了!”敲了半天,才将一大把年纪的王婆婆叫醒。
王婆婆年龄虽大,但是头脑仍然很清晰,她有条不紊地对满头是汗的李当家说:“你先回去烧热水,多烧一点,还要准备毛巾铺子,我马上就过来。”
“好,好。。。”
李成在隔壁听到动静,随便披了一身棉衣,就从被窝里起身。原地飞快跺了跺脚,捂着脸呼了几口热气,然后踩着半边鞋就从屋里跑了出来,正好遇上刚出门的王婆婆。
“婆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王婆婆背着一箱工具,左手还拿着一个高粱棒子准备当火把用。走在夜晚一片漆黑的路上,王婆婆实在看不太清,她冲李成招了招手,把高粱棒子递给他:“帮我点个火。”
李成又冲回家里拿了块打火石。
“婆婆,你在哪儿?”
“这儿呢!”
李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浓黑色的夜幕中,难得有一小片绿色的亮光,王婆婆似乎是顺着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像是跟着灯火飞舞的飞蛾。
“婆婆,那边是什么?”
“像是萤火虫,你也快过来呀。”
李成咽了口唾沫,身上的寒毛不知为何都竖了起来。他高举起点亮的火把,一步、两步、三步,用明亮的火焰去接触黑暗的边界。阴影从王婆婆的脚底,慢慢退缩到婆婆的半张脸的位置。
“你太慢了,李夫人还。。。”
一张血盆大口从阴影中显露出来,从头到尾,一口吞下。
李成来不及出声,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鲜血滴落滴答声,还看见从黑暗里走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的绿色眼睛。
从小生活在山里的李成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那是一群嗜血的狼,而且李成直觉,那很有可能是一群狼妖。
一瞬间的功夫,李成的脑海里掠过很多画面,听说人快死之前,都会把一生过往再回顾一遍。
如果有来生,他还能再遇到英姐吗?
就算他现在死了,英姐还能活下来就好了。
只是一瞬间,李成面目突然变得义无反顾,他将黑暗中亮眼的火把丢到最远的距离,然后朝反方向的李家拼尽全力冲了出去。
“快逃!妖怪来了!快逃啊!”
有村民听到李成声嘶力竭的呐喊,好奇地打开窗户。就这一眼就被门前等候多时的绿眼杀手盯住。
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成知道没有多少人能够逃过这场灭顶之灾,但是只要多一个人能够活着,一切都足够了。
狼妖不同于普通的狼,他们保留了原始群居的特性,还拥有了妖力所带来的智慧。
李成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只狼,但是他听到身后有狼撞向了村民的院子。还有一匹狼跟在他的身后,却不紧不慢地追着,一会儿放慢速度拉开和李成的距离,一会儿又高高跳起,朝他猛地一扑。
他根本就是被当作猎物玩弄了。
照这个情况下去,英姐反而会更危险。他得躲开,要跑到一个隐秘的角落,然后静静地死去。
而此时李家房内,徐英躺在床上,双腿屈膝,双手紧紧抓住床头的两根绳子,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
“啊!——”
李当家用毛巾沾了热水,不停地帮她擦洗额头和身体:“坚持住,媳妇儿,用力啊!”
“啊!——”
王婆婆久等不来,李当家正准备出门去看看,就听见一声绝望的嘶吼声:“快逃,妖怪来了。。。。”
他刚辨认出这是李成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其他村民此起彼伏的救命声。李当家慌忙拿起镰刀,透过窗户缝往外看,被火把点燃的草堆猛烈燃烧着,照亮了附近血液流成小溪一般的地面。墙面屋檐上挂着的喜庆灯笼被蒙上了一层阴影,村子里四处逃窜的村民很快就只剩下最后的哀嚎。
好一场人间地狱。
他双腿颤抖地走回床边,眼神慌乱地说:“媳妇儿,你快从后门逃出去。”
“可是我的,孩子,还没有,。。。”
李当家强硬地将徐英扶起来:“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你逃出去还有一线生机。你快走,我跟它们拼了!”
徐英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扶着肚子,妊娠的阵痛令她听不清楚外面的状况,可是当她看向李当家的眼神时,她瞬间就明白了情况的危急。
李当家焦急地想要搀扶起徐英,但是她瘦弱的双腿怎么都撑不起沉重的身躯。她忍住疼痛,用力捶了捶大腿,眼泪不停地从下巴落在裙子上,她对自己说:“快站起来,站起来呀。”
也许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母亲的悲愤,阵痛感消减下去,徐英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走到后门口时,徐英转过头,看向用桌椅抵住门口的李当家:“相公,你。。。”
“媳妇儿,别哭了,你一定要带着孩子活下去。”
“好——,好。”
徐英用力跨过门槛,头也不回的向前跑去。
李家的后门连接了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草丛隐匿了她的气味,幸运的是没有一只狼追了上来。小道尽头有一个岔路口,一边是上山的路,另一边是去往城里。徐英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她精疲力劲地靠坐到石碑旁边,看见远处燃烧的火焰,肚中又传来一阵不可忽略的阵痛。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走来一个人。
徐英紧张的坐直身体,想要站起来。可是她一时慌张,脚没有踩稳,眼看又要跌落下去。
来人一把扶住徐英,激动地说:“英姐,是我。”
“小成?”
徐英看到李成,心情从恐惧到庆幸,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斜靠在李成的身上,气若游丝地说:“太好了,你还活着。”
李成将徐英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我被狼妖追着,本以为自己也死定了。没想到我误打误撞,跑进了深山一处荒废的神庙。狼妖不敢进去,我才侥幸活下来。我带你过去,那里比较安全。”
李成一边说,一边扶着徐英往神庙的方向走。
两人走到神庙里,这座神庙果然又隐蔽又破旧。庙外全部被野草覆盖,庙里也堆满了棺材。一览无余的庙堂还没有李家院子大。中间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清楚样貌,全身生满了铁锈。
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副落魄的神庙,却给人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
徐英实在是坚持不住,嗷嚎几声就要倒下。李成赶紧拿了些干草垫在地上,扶着徐英躺了下来,然后还用唯一携带的打火石生起了火。
徐英一路上撑着一口气逃跑,导致胎位不稳。肚子里的孩子早已忍不住脾气,想要出来,折磨得徐英不断痛苦大叫。然而不管徐英怎么用力,就是生不出来。
时间越久,她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李成心急地让徐英的手握住自己的胳膊:“英姐,你难受就抓我吧,一定要坚持住啊。”
一声一声的哀嚎,伴着夜晚的消散。
第一缕晨曦的到来,终于响起了孩子的啼哭。
李成用自己身上的棉衣将他包裹起来,流着泪笑着说:“英姐,是一个男孩,长得特别像你。”
徐英的脸色已经完全煞白,但是此刻看见孩子终于微微勾起唇角。鲜血开始从徐英的腿间缓缓流出,她却丝毫不在意地抱过孩子,温柔地看着他的小手、小脚、鼻子、嘴巴,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感受到了安抚,渐渐停止了哭泣,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英姐,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徐英苍白的脸色上有了一点红润,她先是欣慰地笑笑,然后又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孩儿,以后爹娘不在了,希望上天能够怜悯你,让你平安的长大。我给你取名,就叫’悯’。”
“英姐,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会。。。。”冻得发抖的李成此时忽然看见地上的一摊鲜血,他跪行了几步,却又慌乱不已地呆愣在原地。
“英姐,我去叫大夫,我去找人,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李成慌乱地已经忘记了此刻两人所处之地,是荒芜人烟的丛林。
徐英拉住李成的手,轻轻摆头,依旧微笑着缓慢地说:“小成,这是姐的命,不用强求。只是姐还有一个遗愿,求你,带着悯儿,去城里,活下去。”
说完徐英不舍地将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伸向李成。李成颤巍巍的双手将孩子接了过来,泪流满面。
“英姐,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悯儿,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悯儿。我会照顾他长大,就像你对我那样。”
李成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流出泪水,但他强忍着哽咽把话坚定地说完。
徐英迟缓地从腰上取下了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是由两根粗线编织而成。她将它慢慢拆成原来的两条粗绳,小心翼翼地分别戴在李悯和李成的手腕上。
“这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平安绳,她说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想想牵绊的红绳,总会有惦记担心着你的人。小成,一定要活下来知道吗。”
“嗯——”
徐英擦了擦李成的泪水,眼神温柔而安详:“死后,把我葬在神庙,祈福,为你们,乡亲们,还有。。。你走吧,趁天亮,快走。。。”
说完,徐英就彻底闭上了眼睛。
李成握住徐英的手,像失去母亲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地大哭起来。怀里的孩子似乎也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发出嘤嘤呀呀的哭声。只是哭声再响,远在天边的人,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李成擦了一把眼泪,把徐英抱到神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李成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脱下来裹在她的身上,葬在了神庙的棺材里,然后再用后山的木头作了一块粗糙的墓碑,放在香台上。
做完这一切,李成抱起李悯,将他绑在自己的背上。
哭过之后的婴儿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李成看着悯儿安稳的睡颜,天真无邪的眉眼,仿佛能忘记所有的烦恼与悲伤。李成又转过身,对着棺材,自言自语道:“英姐,我一定会带着悯儿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