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木芙蓉 ...
-
良歌从未想过,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妄念,再睁眼,竟成了真。
端坐在铜镜前的少女正值豆蔻年华,风华正茂,两只俏生生的黑眼睛顾盼生辉,光是往镜中一望,便足以使人短暂的失神。黛青远山般的罥烟眉,似蹙非蹙,眼睛里水色很足,偶尔扑闪两下长睫,水汪汪的,一泓清泉似的。
最妙的还是她那饱满而浅粉的唇瓣,不点而朱,即便是淡淡地勾起,也能为这张容貌倾城的脸平添几分蛊惑。偏生,她眼尾点缀了一颗浅灰的泪痣,抹去了容貌中的艳丽,反倒显得清艳自然。
此时,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眸光闪烁。
若是果真如她所想,那么,此时约莫是元嘉三十年。这一年,皇帝还不是后来性格乖张的少帝,而是勤政爱民、名声极佳的元嘉皇帝,楚彻。
元嘉帝有六个儿子,少帝楚墨排行第三,往上还有两位兄长,按理说轮不到他继承大统,可偏偏因为永安侯的推波助澜——
想到永安侯府,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顿时涌上心头。
江随舟,字子系。永安侯江笠唯一的儿子,亦是将来继承他侯位的人,世人称“永安世子”。江随舟年少成名,才学天下闻,丝毫不输曾经名动京城的沈家三郎。
而依照良歌的记忆,江随舟,这个前世被她唤作“夫君”的男人,将会在后来的夺嫡之乱中扶助三皇子楚墨践祚。因为所谓的“从龙之功”,江随舟后来的官运亨达,步步高升,永安侯府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江随舟的一盘棋。
而身为他发妻的自己,不过也只是他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在世人眼中,她是开国元勋之后,父辈祖辈为冕朝鞠躬尽瘁,抛头颅洒热血,鲜少顾及子孙,致使良氏偌大一族人丁萧条,到这一代,嫡系便只剩良歌一个。
她自小失怙失恃,若不是舅舅白少华一家怜她孤苦无依,多有照顾,恐怕都活不到及笄。天人掌权后惦记着良氏当年功绩,破例将她封为郡主,由皇室带头嘉奖,天下百姓紧随其后,纷纷夸耀起良氏一族满门忠烈,乃国之功臣,自此她的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原以为此生坎坷到此应是终点,万万没想到,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江随舟天人之姿,才华横溢,又备受天人器重,很轻易地就被世家贵女,乃至皇室公主看上,金枝玉叶们为他争得头破血流,风流故事无不被时人引为谈资。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随舟既没有青云直上尚公主,也没有为了与哪个世家结盟娶世家小姐,而是突然向一个从未被提及在内的女子提了亲。
这个女子就是良歌。
那个时候的她哪里知道什么天下大势、朝堂之争?满脑子都以为自己与江随舟两情相悦,他敢顶着天下人的质疑向她提亲,是对她用情至深,非她不娶。
岂料欢欢喜喜出嫁,最终却凄凄凉凉消亡。
江随舟娶她非因钟情,只因适合。
是的,再没有比一个无依无靠、单纯无知的郡主更合适的棋子了。娶了她,既卸下了天人的怀疑,又骗过了虎视眈眈的敌党,他可以继续韬光养晦、隐忍蛰伏。
所有人都很满意这个结局,唯独她,从此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前世与江随舟成亲后的种种画面,如浪潮般涌现,良歌只觉如鲠在喉,她咬牙,将发抖的手攥紧成拳头。
不会了,她重回过去,命运已然发生改变。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什么永安侯府,什么江随舟,都不会再与她有任何关系!
想到这,良歌起身步出了房间,刚走到院子里,眼尖瞥见她出来的洒扫丫鬟便笑盈盈地挨过来,“郡主,你醒了?”
想到临死前一直陪侍在她身边的小晴儿,良歌下意识问道:“小晴儿哪去了?”
“郡主你忘了?今早上你让小晴儿去织衣坊拿你新做好的成衣了。”
这段记忆良歌记不太清了,不过确认小晴儿无恙她便放了心。
而被她问话的丫鬟默默观察她的神情,见她神情柔和,便抛出了管家让她传的话,“今日是中秋,刚才白府派人来问郡主要不要赴家宴……”
中秋……对了,往年每逢佳节,白家都会派人来请她一起用饭,她父母双亡,又没个兄弟姊妹的,随白家一道吃顿饭,也算是一家人团聚了。
只不过,自她及笄后便很少去了,难为白家每年还是照例派人来请她。
她陷入回忆,久久不语,丫鬟自动将她的沉默理解为拒绝,忙不迭补充说道:“郡主若是不想去,奴婢这就去给你拒了。”
“没事。”良歌拦住她,“你去传句话给白府的人,说我会去的。”
“啊?……是!”惊讶过后,丫鬟脚步匆匆地出了院子。
晌午的日光暖洋洋的,落在月门旁的芙蓉花上,清风徐过,芙蓉花绯红色花瓣颤巍巍地绽放,如娇羞的闺中女子在情郎面前臊红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