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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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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了《半生缘》,开始喜欢张爱玲,不跟妈妈去菜市场的时候,我就去书店看书,卖菜的时候也会偷偷留下几毛零钱,攒了半个多月,我买了一本盗版的张爱玲全集,字很小,纸又黑,但才八块钱,我连卖菜也带着去,有时候看书久了,眼睛也疼了,妈妈招呼我去给客人装菜,我一抬头,阳光刺眼,我开始流泪,妈妈赶紧笑着跟客人解释:“这丫头看书看迷了。”我知道本科生的录取消息已经陆续来了,宋风如愿地被人民大学录取,而白颖被调剂到翠海大学,吴静则要去上海上大学。
我的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爸爸还是如往常一样回家很晚,没有醉,但也没有理我,我知道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歌,王菲在唱“九月天高人浮躁
la jum bo
wu na sha 啊”
她已经深得窦唯的真传了,几个字也可以是一首歌,但是她的声音没变,王菲还是王菲。
一天我给一家饭店送豆芽,从厨房出来,我抱着铝铁箱子往外走的时候,大堂居然里正放着《蓝色多瑙河》,普通的饭店一向只放《心雨》、《九月九的酒》之类大家都能哼几句的歌,还真看不出这家店还挺有品位,我只顾着想事,有个刚进门的人撞在我的铁盒子上,铁盒上的水沾在他的衬衣上,我赶紧说对不起,因为这家酒店在海西也算是比较上档次的,客人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妈妈就叮嘱过我一定要小心,没想到我还是出漏子。那人挥挥手很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我赶紧又说一声对不起抱着箱子出了门,捆到自行车后座上回菜市场找妈妈。
又过了几天,我又一次去那家酒店送菜,我出门的时候又有人进门,这次我很小心地闪到一旁,可是地面刚擦过太滑,我闪得太急,滑倒了。太难堪了,我几乎不想抬头,“你是卖菜的?”那人问我,我答应了一声,爬起来要走,“这么年轻,要是找不到别的工作,不如来我店里作服务员吧。”那人说,我抬头看他,还很年轻的一个人,也许是总经理的儿子之类的人物。
我回去跟妈妈说起这人的话,妈妈说:“幸福酒楼是很大的饭店啊,要能去那儿当服务员也不错,早知道也就考个大专,还不如当时去上个职业高中,学点技术,找活干也好找。”我什么也没说,已经知道爸爸跟她商量的结果了。当时我是没考上高中的,不过那时候爸爸有钱,5000块的赞助费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多。
第二天我没去菜市场,因为吴静拉我去买衣服,她已经开始置办行李了。“我妈领我去织了件毛衣,是奶黄色的,等织完了你去我家看吧。还有我的行李箱,是去翠海买的,红色的,可漂亮了。”她自顾自地说,她爸爸是医院的医生,妈妈是小学老师,生活安稳,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作为家里的独生女,她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我们逛完街骑自行车回来,她说要请我吃饭,路过幸福酒楼的时候,我转头去看,差点撞到她的单车上,“不是吧,杨明萱,你想让我请你在这儿吃?不如卖了我吧。卖了我也不够请你吃一顿啊。”她大笑起来。吃完午饭,她回家,我直接去了幸福酒楼。我进去问他们要不要招服务员,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跟我说不需要。我笑了,心想自己真傻,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饭店的总经理就信了他,傻乎乎地来了,我还真是被逼疯了。我这样想着要出门去,有人从后面冲过来,是我几天前见过的那个人,“你果真过来了?”他笑着说,“他们说不招服务员的。”我知道自己一定笑的很难看。“你真想当服务员啊?”他笑着问。我知道自己是被他耍了,他只是开玩笑地说一句话,而我当了真,但是也犯不着得罪他,所以我笑笑,说:“我走了。”然后转身要走,他拉住我说:“别走啊,你真想当服务员的话我领你去说一声。”他怕我不信,随便叫过来一个服务员,那女孩子问:“骆总有什么事吗?”“你把张总叫出来。”他对那女孩子说。过了一会儿,刚才跟我说不招服务员的那个中年人出来,拉住我人的人说:“张总,你安排一下,暂时让她在这儿当服务员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杨明萱”我说。“那就这样,一个月基本工资500块,干得好还会有奖金。”他说,“剩下的事让张总跟你说,我回去喝酒了。”他笑笑,进了一间包间。我随那个张总去办公室。
这么容易就进了幸福酒楼做服务员,妈妈很高兴,爸爸则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我开始工作,我的工作很轻松,是作收款员,张总说“以前卖过菜,应该认识真钱□□吧”,他对我虽然很淡,但我看得出他很照顾我,只是别的员工就不像他,有人对我很好,有人则是冷眼看我,我对她们笑他们也装作没看见似的转身。我工作到第三天才又见到骆晟,他的名字是我特意问过别的服务员才知道的,那个女孩子听了我的问题很惊讶,不过她仍然告诉我:“骆总啊叫骆晟,晟是很怪的一个字,我以前也不认识的,这样写。”她在点菜单上写下他的名字。我正低着头算账,他站到柜台前,说:“杨明萱来是不是?工作服挺合身啊。干得怎么样?不累吧?”“不累,还没谢你呢。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觉得我现在干得活太轻松了。都不好意思了。”我说。“收钱这活也不轻松啊,万一收了□□可是要自己赔的,所以也要小心。那就好好干吧。”他说完走了,我突然发现整个大厅里几乎所有的服务员都在看着我们。
吴静听说我进了幸福酒楼当服务员,气得不得了:“你到底上不上大学?师范的学费不是不贵吗?再没钱也得上学啊。”“反正才是个专科,上完又能怎么样?现在师范专科毕业的一毕业能拿到500块钱吗?”我说给她听的理由也是说服我自己的理由。“可是你就真的不上学了?你才十八岁。”她喊道。“可惜你很快要去上学了,不然等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一定请你吃饭。”我笑道。她槌我一拳,说:“你还能笑得出来?杨明萱,跟你爸妈说你想上学,你爸妈一定会让你去上的。实在不行,我让我爸妈先借钱给你,等你毕业了加倍还我就是了。”“别胡想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有些职业中专会计专业毕业的一样端盘子,我一去就能当收款员。我现在还在勤练数钱呢。”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有钱人,我一天要数的钱比以前十八年见过的钱都要多。第一天我数钱的时候,另一个负责收款的员工看了我半天,然后拿过那一叠钱开始数,我数了五分钟都没数完的钱她十几秒就数完了,然后她问我:“你以前学过怎么数钱吗?”我很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没有?”她很惊讶的表情,然后有些嘲笑的口气,“连钱都没数过就安排你当收款员,骆总真是的。”我几乎无地自容。
我工作十天后,第一次休息,走出员工更衣室的时候,我看见骆晟正靠墙站着,叫一声“骆总”算是打招呼,这十天来我也不过见他三四次,因为听说他有好几家酒店,还有别的生意,幸福酒楼的生意都是由张总来管,他每次来都是请人吃饭,我还听说他酒量没顶,喝多少都不会醉,总之三十岁年纪的他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问:“明天有空没有,去海边玩吧。”吴静第二天要去坐火车,我答应有空一定会去送她。“你好朋友要去上大学?你也是今年刚高中毕业的?”他问我,“那你怎么不去上大学?是学习不好,没考上吗?”“不是,是家里没钱。”我很干脆地回答他,要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赶上来,走在我身边,问:“家里几个孩子,怎么还攒不了点钱供你上学啊?”“要有钱我会到这儿来吗?”我有些恼了,他一定要别人把自己的痛处说出来吗?他不怒反笑,“有这么跟总经理说话的吗?小心我开了你。”我没理他,去取自己的自行车。他在我背后说:“火车是上午的吧,那你中午应该能赶回来,下午两点在这儿见。不来的话,小心我真开除你。”
第二天我去送吴静,是坐他爸找的一辆车,她丝毫没有离愁,只有要离开家的兴奋,反倒是我,几乎要哭出来,因为送走了她,我的中学时代就完全结束了。她上了火车,她爸妈带我去火车站附近的饭馆吃饭,跟我商量借钱给我上大学等我毕业再还钱的事。但是我不想再借钱,爸爸借下的那些钱已经够我还的,我不想再欠新债。我们回到海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让车送我到幸福酒楼的楼下,下了车,看见骆晟的车还停在楼下。同事们都问我怎么休息日还来酒店,我笑着应付过去,赶紧上二楼去找骆晟,因为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他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说:“你上班的话,迟到一个半小时是罚多少钱?”我说对不起,是有事耽误了。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不罚你钱,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钱。听说你爸爸原先做生意赔了,欠了不少钱。”我低着头没有说话,这种事店里的人也能打听到吗?“欠了多少钱?”他问,我仍是不说话,直到听见他说:“我可以考虑帮你还债。”我急速地抬头看他,他很认真地表情,但是我也很快想到他一定有条件的,所以我不等他说出条件就说:“骆总,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一家人可以慢慢赚钱还债的。”他听了我这话笑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嗯,挺好,没看错你。不然这样吧,我本来想让你给我当两年情妇我帮你还债,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考虑减一年,怎么样,听说欠的钱不少。”他很认真地说着,我转身想离开,他冲过来拉住我,在9月初的夏末里,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食指滑过我的胳膊,“很好玩。”他笑着说,我挣脱了他的手,逃出他的办公室。
晚上妈妈回来,问起我送吴静的事,爸爸也回来的比平常早,第一次说起:“那时候要是拿出一笔钱存着给你上学用就好了。”我下午没有流出的泪决堤而出。
第二天上班我去晚了,因为一夜都没睡好,到天快亮了才睡着。我骑出一身汗到了幸福酒楼,一进门,另一个收款员就跟我说:“小杨,骆总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她面无表情地说完,低头整理收银柜里的钱。我虽然很不情愿,但是毕竟他还是总经理。我来不及换衣服,上楼去他的办公室。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说:“天很热吗?你怎么会出这么多汗?”“没有,我骑自行车骑太快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尽量不卑不亢,觉得自己颇有几分江姐的品格,想着几乎要笑出来。他皱一下眉,笑笑说:“我昨天是不是吓着你了?”我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地面。“对了,你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真的很好玩。”他笑起来,我抬头狠狠地瞅他一眼,他笑起来很孩子气,眯着眼,真是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年轻就很有钱,老天对有些人就是厚爱,对另外一些人又很不公平。“好吧,昨天我说的话自动作废,不过我有更好的主意想不想听?”他坐下说,见我没说话,就自己接着说:“你上大学得花多少钱?”我被他问懵了,一时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学费,生活费,嗯,还有住宿费,各种杂费,四年得花多少钱?”“三年”,我终于开口,“是专科。”“你想不想上?”他问,我看着他,看不出他的想法,“现在离开学还有几天?”他又问,“八天”我回答出这个问题就暴露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去上大学,所以每天睡觉以前我都会拿出录取通知书来看看,数一数距离开学的日子,虽然无望,我却还是没有死心。“嗯……三年的话,多少钱够?”他继续问,其实这个问题我早算过多遍了,算出来的数目只让我更无望。“总得一万吧。”我小声地说出自己精算过的数目。“一万……有点多,不过就算我帮你。我也不说一年两年了,就这八天,你陪我八天,我给你一万,怎么样?”我呆住了,“你回去考虑一下,我等你答复。现在先去干活吧,一会儿就该有客人了。”他挥手让我出去。我方寸大乱,他勾起了我上学的希望,但是又提出了很残酷的条件,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楼梯,就像踩在棉花上,比宋风生日那天喝过酒后头更晕。结果那天到下班结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找错了200多块钱,还没人训我,我已经满脸的泪,妈妈起大早去批发蔬菜,在市场里日晒雨淋一天也不过挣十多块钱,而我一天就让她半个月都白干了。张总的脸色也不好看,说:“先记在帐上,等到发工资的时候扣吧。”
我哭着回家去,第二天小心翼翼地算账,骆晟到傍晚的时候跟一帮人一起进了饭店,远远地朝我笑笑,走进预先准备好的包间。到下班结帐的时候,我总算没有出错。睡觉前,我又习惯性地拿出通知书看,只剩六天了。爸爸开始去一个建筑工地作小工,第一天回来就腰酸腿疼,毕竟他已经多年没干力气活了。“没事没事,真是,要是一开始就去干,现在怎么也把你第一年的学费攒齐了。”他说。还剩四天的时候,早晨我去的很早,骆晟却直到晚上才出现,他明显是在别处喝过酒的,走到收款台来,身上是一股酒气,“小杨你来我办公室一下。”他说,我跟着他上楼去。“怎么你还没想好吗?”他问,我说不出口,其实我已经想好了,甚至连怎么跟爸妈交待钱的来路都想好了,只是他不叫我,我没有勇气自己到他面前对他说。“你打算怎么样?想去上大学吗?”他又问一句。“想。”我的声音几如蚊鸣。他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没有听见,抬头看他,他说:“不过,现在又过了四天,我只能给你五千了。”我知道自己说出那个想字就没有退路了。“跟你爸妈怎么说?”他也考虑地很周到。“就说是你借我的。”我说,他笑起来,“这主意不错,我的确是在帮你。”
下了班骆晟送我回家。他冠冕堂皇地对我爸妈说:“考上了当然得上学,现在不是讲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吗?以后社会就需要有知识的人才,我听说了小杨的事,这事我一定得帮。”我爸妈感激涕零,把他当恩人。我妈说:“以后寒暑假,让明萱都去你店里干活,打扫卫生也行。”“不用不用了,我让小杨剩下这几天准备准备上学,她说要守好最后一班岗,那怎么着也得拿出一天时间来准备吧。”骆晟的谎话一套连一套。这样在最后的四天里,我用一天时间去办户口,买各种必需品,另外的三天则继续“上班”。
第四天,我独自一人坐车去省城的师范大学,十八岁,我的年少时光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