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李小凉

1、一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
　　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
　　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王菲 《流年》
　　海西的五月间，梧桐花开得正盛，小巷子里都是熏人的香气，不过我喜欢，所以上学宁愿绕远从巷子里走，只为一路走一路闻那香气。果然在车棚里碰见宋风的时候，他说：“怎么有梧桐花的香味？”我笑了，然后两人一起上楼。宋风说他想报南京大学，可是白颖就想去北京，他也只好跟着报人大了，“不知道人大跟北航离得远不远。”他笑道，我也跟着笑，他问：“你报哪里？”“啊？”我一怔然后大笑起来：“问我？我当然是能考哪儿就考哪儿去了。”我跟宋风和白颖根本不是一类人，宋风总是文科班的前几名，白颖是理科班里女生的奇迹，而我是几次摸底考都进不了优生榜的。“别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也说不定你会超常发挥。”宋风说着，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历来只听说高考发挥失常的，没见过超常发挥的。
　　下了晚自习回家，爸爸还没回来，妈一个人看着电视睡着了。看见院子里的三轮车上还有不少蔬菜，我就知道今天卖的又不好。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学习，十一点多的时候，爸爸终于回来了，又喝醉了。他总是找从前的朋友喝酒，希望他们再帮他一把，投点钱帮他走出困境，可是他把妈妈卖菜好不容易赚的钱请了客，那些人喝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了。人情淡如水，连我都明白，他却糊涂。我对于自己的高考并不愁，该愁的是我要是考上了又到哪儿去筹学费。
　　报志愿的时候我报的是师范大学，本科专科报的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本科志愿只是个摆设罢了。还没考就这样想，我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吃晚饭的时候，宋风坐在我对面，问我：“今天发那四十张卷子你做几张了？”“今天发了四十张吗？”我问他，他笑起来，说：“这么糊涂还怎么考啊？”我正要说话，他的目光已转向别处，我顺着望过去，看见白颖坐在他们班的餐桌旁对着宋风笑。我也笑笑，自己吃自己的菜。吴静说：“你看《时代电影》了没？王菲要和窦唯结婚了？”“不是吧？”我差点被饭噎着，“窦唯长得又不帅。”“可是他有才啊。”吴静比我还痴迷王菲，王菲做什么她都觉得好，觉得对，她很遗憾的是我跟王菲都是狮子座而她不是。“他没黎明帅。”我说。
　　很快我们就都知道，王菲是已经怀了窦唯的孩子，他们是奉子成亲。“王菲永远是王菲，我真是崇拜死她了。”吴静说，开始哼哼《誓言》。
　　“无所谓我甚么都无所谓
　　前面的路也许真的并不太清楚
　　放心地走了以後也许会觉得辛苦
　　也许会想停也停不住”
　　我做的一份历史卷子只得了76分。“反正不是高考。”我对吴静说。她没理我，继续哼哼她的歌，一直到教室里响起班主任的脚步声。天气热了以后，教室的后门每天从早开到晚，老师常常从后门来个突然袭击，我很讨厌他这招。果然他过来敲了敲吴静的桌子以示警告。
　　高考终于结束了，7月9日下午照毕业照，宋风他们一帮男生在照相，我走过去，说：“宋风，照张合影吧。”他说好啊，走到我身边，大方自然地指挥别人来照。而那是我积累了高中三年的勇气才说出的话。
　　7月15号是宋风的生日，他请了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出去吃饭，我们几个都知道他跟白颖的关系，所以白颖也去了。吴静也知道自己是去凑数的，总不能就我一个女生，不然虽然白颖知道宋风待我如妹也总会心有芥蒂。“真是，还要我花钱给他买生日礼物。”“好了，大不了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买双份的礼物给你。”“反正我要大吃一顿。”她说。我也吃得很多。白颖是女主人的身份，招呼大家喝酒，自己也毫不含糊，我才知道她不但学习好，酒量也好，而我一杯即醉，只好多吃菜。给宋风的礼物是我帮妈妈卖菜这些天偷偷扣下的，想了半天不知道该送什么好，就买了束花，还要特意提醒花店的姐姐不要玫瑰花。而白颖提着几个冰激凌就去了，“路过副食品公司的超市，买了几个冰激凌，大家一人一个。”她笑道，我跟吴静挑了自己喜欢的口味就开始吃。
　　吃完饭，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宋风提议一起去护城河的大堤上凉快一会儿，大家都没异议，就一帮子人骑着自行车去大堤。大堤是新修的，白条石很漂亮，听说当然是钱不够扣了所有事业单位员工一个月的工资，有一段时间所有的老师都在课堂上义愤填膺。吴静掬着水在唱歌“我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也跟着唱，唱完一首我们又唱一首。有人开始唱《放心去飞》，唱完了大家开始谈以后的理想。白颖报的是北航的计算机系，宋风报的是人大的经济系，他们从小就是那种有理想有道德的好孩子，谈起未来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吴静问我：“你以后就当个中学语文老师？”“那又怎么了？”我不置可否。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理想，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但是总要赚足够多的钱可以把爸爸的债还清，然后让他和妈妈过上比较好的生活，即使不如我们从前过的日子，起码也要不再为钱发愁。“哎，真没意思。做人要像王菲那样才叫精彩。”吴静叹了一口气。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离我的生日还有两天。虽然师范院校的分数线比普通本科要低，但是我还是离着本科线差了十几分。生日那天我一样跟着妈出去卖菜，早晨五点多就去批发，连煮鸡蛋也没吃上。十八岁长大成人的生日。吴静去菜市场找到我，给我送生日礼物，妈妈送了她几样蔬菜，她跟我说她正在家学做菜。宋风的礼物是我们去学校拿成绩单时给我的，礼物是一本张爱玲的《半生缘》，他说：“你们女孩子应该会喜欢张爱玲吧，我看你写作文也很讲究用词，我是没那么精致，所以作文得分总也超不过你。”“那你一样考那么高的分。”他考得比平时还好，老师们都说他的成绩没报北大可惜了，不过白颖考得不理想，录取北航的希望不大，所以他那些日子的心情也不好。
　　妈妈说等我的录取通知来了就去借钱，爸爸则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还欠着几个亲戚的钱，再去借钱根本就不会有人肯借，何况亲戚中也根本就没有有钱人，当时参池还在时，他们还要靠爸爸接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