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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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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黑暗中,火颜的脸越发显得苍白,可能她真的是失血过多吧?!抬头看一眼,无尘子迟疑片刻,终于说:“你放下我们,会轻松些。”
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火颜回了他一个笑,却没有说话。慢慢降落在地面,仍然提着他们走进那株内里别有洞天的大树。
没走多久,木姬和狐紫郎已经迎了出来。一看出火颜似乎受了伤,木姬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把拳头捏得死紧,她终于上前道:“姐姐,让我帮你提着这两个人吧!”
冷冷地看她一眼,火颜淡淡问:“你觉得我还应该相信你吗?”
仿佛被雷劈到,看着火颜毫不停留的身影,木姬晃了下身,竟几乎跌倒,幸好狐紫郎及时扶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真是好心没好报!娘娘,我看这火颜大人也是靠不住的,不如咱们另想办法找个可靠的靠山吧!”
“住嘴!”刚站直身就一巴掌打在狐紫郎脸上,木姬冷喝道:“别在我面前卖弄你那点小聪明!要是让我再听到你讲火颜半句不是,不要怪我不念百年交情。”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没听到狐紫郎在后面小声的咒骂。
虽然是在自己的真身里,木姬却仍然把大厅布置得很雅致。流花脚一落地就夸个不停。
无尘子却取出一只瓷瓶,将其中的液体涂在眼皮上,立刻,眼中所见全变了个样,黑暗,潮湿,腥臭,比蚁穴好不了多少。
火颜看着他微微一笑,“有时候,做事糊涂点会好些,你何必一定要看得那么清楚呢?”
“什么啊?”流花好奇地一个劲瞧那瓷瓶,全忘了她该害怕的。
“那是牛眼泪,我想你不会喜欢的。”火颜一笑,看着流花慌慌张张地跳开。目光一转,已经看到木姬笑着走过来。
流花回头一看,哇地一声跳开。
无尘子回过身,也不禁皱了皱眉。
木姬身后跟着两个小妖精,比起木姬的风情,狐紫郎的妩媚,和火颜的妖异,这两个小妖可说是可怕得让人会做恶梦。只见它们两个身上挂着一身绿的褂子,短腿,短手,头上顶着几片绿叶子,这也罢了,偏偏个子像娃娃,脸上却堆满了皱纹,几乎连五官都看不到,只能从疑是眼睛的部位看到两道绿光。
轻轻咳了一下,他安慰地拍了拍躲在后面的流花,看到火颜在看他们便立刻避了开去。隐约地,好像也猜出几分。但,哼……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好像有人喜欢他,而且居然是个妖怪!真不知是该笑好,还是该哭好了。
木姬拍了拍手,那两个小妖精立刻把后面拖着的东西拽了过来。无尘子这才看出那竟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也不知是从哪里抓来的。心中一动,立刻问出来:“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是该很清楚的吗?”木姬狠狠瞪了他一眼,柔声对着火颜说:“这两个人是跑到林子里偷情的小情人,正巧被孩子们抓到,姐姐就用他们来补充元气好了。”
抬头看了一眼无尘子,火颜犹豫了一下说:“我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另一个放走吧!”
“那放谁呢?”木姬一扬眉,水袖一拂,淡绿色的烟喷到那两人脸上,那两人便呻吟着醒过来。“醒了?”木姬笑着问。
看到木姬笑吟吟的脸,那两人一怔,便都点起头来,那男的更是连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女子迷迷糊糊地看看,慢慢转过头然后发出一声尖叫,男人这才发现身边都是站着什么人。“你、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儿?”
“咦,难道你们没看出来我们不是人吗?”木姬仍然笑着,像是在同朋友聊天似地问:“现在我姐姐需要一个人用来补充元气,可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愿意呢?”
“你--有毛病啊?!谁会愿意被人吃啊!”男人吼着,可一看到木姬转为凌厉的目光,他终于记起自己身处何地了,“我、我不想被吃啊!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你不想死?那就是你的女人要死喽?!”目光转向一直发抖,抖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女人身上。“你想死吗?”
“不、不、不……”女人抖着,一边哀求一边磕头,“求求你,放了我们,放了我们吧……不要吃阿三,不要……”
“不吃他,那就是要吃你喽!”木姬看着女人,见她只是哭着浑身抖作一团,便问那男人,“你说吧!说明白了,我才好选择。”
“不要吃我!你、你吃她吧!”话一说完,他就扭过头去,不敢看愕然望向他的女人。
“你说呢?”木姬看着女人,对她笑笑。女人却根本像没看到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曾和她许下山盟海誓的男人。“不说话,那就是答应喽!”手慢慢抚过女人的长发,“那就是你了。”
男人大喜,跳起身,不住声地道谢,“可以放我走了吧!”
“想走啊……”木姬看着他,只是甜甜地微笑,仿佛是在等什么。
突然,一直不曾说话的火颜突然开口道:“我要那个男人!”
木姬一笑,仿佛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你看,我姐姐比较喜欢那种黑心人的鲜血呢!怎么办呢?!”唇角在微笑,双眼却是闪动着寒光,指甲突然变长,一抓之下,已穿透男人的头颅,扬手一甩,男人凌空飞向火颜。木姬仍然笑着,举起粘着红红白白的凝固体和液体的手指,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舔着……
“哇”地一声,流花已经弯着腰吐了起来。就连见惯大场面的无尘子也避过目光,根本不敢再去看火颜吸血的场面。
木姬转身看他们一眼,冷冷地笑一下,蹲下身看着那一直不言不语仿佛傻了一样的女人,“你走吧!”
抬头看看她,女人低低喃着:“阿三……”十指如刀,她疯了一样乱抓乱挠,猝不及防下,竟把木姬的脸划伤。
“啊--”刚走进来的狐紫郎叫着,就要出手杀了那女人,却被木姬伸手拦住。举起手拭过脸上的血迹,她仍是冷着声音:“姐姐说放她走就放她走!小狐狸,你送她回去……可要管住你那东西,别给我做出让你难过的事的借口来。”
心头一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狐紫郎一把拽住那女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微微哼了一声,木姬走过去手指划个圆弧,倒在火颜面前的尸体已经平空消失,就连洒落墙壁上和地面的血迹都消失不见。再上前两步,她坐在闭目运功的火颜身旁,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然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喂!”流花喊了无尘子一声,低低说:“你觉不觉得这个木姬和那个火颜,他们两个……”
抬眼看到横眼看过来的木姬,无尘子小声道:“别多管闲事……”
“谁稀罕管呀!我只不过想要回我的剑而已。”流花小声嘀咕着,看到火颜慢慢睁开眼来便大声喊:“喂,你快把我的剑还我,要不然等我师父来你可别想活了!”
火颜看她一眼,沉吟片刻,“你师父……他还好吗?”
“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呀?!”翻着白眼瞪她,流花哼了两声,“你可别说你跟我师父还有什么关系!你呀,只配和这臭道士还有这个怪里怪气的臭树精混在一起。”
木姬闻言大怒,要出手教训她却被火颜阻止,“算了,念在她是故人之徒,便饶她无礼之罪。”沉吟片刻,火颜道:“流花,剑,我可以还给你,但你必须马上离开。”
“那……道士呢?!”流花刚一开口,已有一道劲风擦过她的耳边笔直地射在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火颜冷笑着,“你自身难保,何必还去想其他的人呢!?”
畏怯地缩了下肩膀,流花猛地挺直腰,冷然道:“既是一起来就要一起走,我峨嵋绝没有丢下朋友不管的无义之徒。”
似乎怔了怔,火颜笑了,“你现在的火气大,脾气大,胆子大,但过几百年,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没脾气没火气没胆子的人会活得久一些。”看看一直注视流花的无尘子,她哼了一声,“木姬,你带流花出去,我有事和他说。”
没有应声,木姬冷冷看了无尘子一眼,拉起一直抗议的流花抬脚就走。
看着她们走出去,流花垂下头,许久,才抬头看着他,“你……”
“我叫无尘子。”打断她的话,他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站得笔直。
“是……你叫无尘子。”垂眉,黯然的眼神中流露太多无奈与幽怨。
看着她,无尘子的目光渐渐柔和却随即冰冷起来。“如果你抓我回来只是想说几句话就快点说,我不喜欢在被妖怪吃掉前还被戏弄。”
幽幽地望着他,火颜黯然问:“你不想知道我……和你的故事吗?!”
“不想!”无尘子干脆地回答:“我早说过,或许你真的和我的前世有什么瓜葛,但那与我无关,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妖怪,永远都是妖怪!”
火颜“腾”地一下站起身,“妖怪、妖怪,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妖怪吗?”
“难道你不是吗?”他反问着,嘴角是嘲弄的笑意,“就在刚刚,我还看到你活生生地吸干了一个男人的血,你敢说你不是妖怪吗?”
“我,我……”泪水慢慢滑落,她以微弱的声音答:“我只是在维续我的生命啊!……你不是应该最了解的吗?我以为你会明白,会知道我的……”
“不要再说我不明白的话,我说过我和你以为的那个人不一样。我是道士,除魔卫道是我的天职,我,绝不会和一个吸人血的怪物做朋友!”
“你宁愿我死去?”她哀伤地问。
心中一动,无尘子看着她,低声说:“不吸人血,你未必会死。”他,只是在规劝一个为恶的妖魔,并无其他,“如果你不再吸人血,我或许会接受你做我的朋友。”
“是吗?不会死?那个诅咒会被打破?”她低低地问着自己,然后抬起头,“我答应你……”
*****
这样算是规劝成功了吧?总算也是一件公德不是?!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浑浑噩噩,不知已过去多少日,只能凭着每天小树精送命的次数来计算,但那小树精显然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能偷懒就偷懒,有时候送饭的时间相隔得好像一年那么久,自然也就算不清楚了。
一直到有一天,木姬沉着脸来见他,坐在他对面过了很久也不说一句,后来只问他一句:“你想她死是吗?”
当时,心突然猛烈地跳了几下,嘴上却不说一句,只是默默地注视她。
木姬瞪着他,仿佛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最后一句话不说地丢下他离开。
难道火颜真的是照答应他的话去做,一连几天都没有吸过血吗?他除妖多年,虽然几乎每个妖怪都是吃人的,可也没见过哪个妖怪真的不吃人就会死掉,这世上吃素的妖怪不是也多得很。他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什么,却总是无法安心。以至于每天都要想那个奇怪的火颜好几次。
这样,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有一天,木姬闯进来,一句话不说,直接就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然后咬牙切齿地用一种跟她的样子很不相衬的表情咒骂他:“王八蛋!如果火颜死了,我就把你锉骨扬灰,让你连缕魂儿都找不到……”骂过之后,她直接拖着他去见火颜。
火颜果然是在绝食--不,是在绝吸血。但,当她决定永远生存于黑暗中时,就已注定了是承受诅咒的妖魔,与一般妖魔不同,除了鲜活的人血能够为她带来生气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食物,她都无法品尝--她的食物,只有、只能是鲜血。
无尘子看见火颜时,她已经很虚弱。原本是紫银色的长发褪为更暗的发黑的颜色,嘴唇也是完全变成黑色,一双眼却是近乎透明的浅黑,竟似在渐渐地失去视力一般,半张的嘴,一丝一缕地冒着白烟……
“怎么会变成这样?”说不惊讶是假的,他真的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但与此同时,一种无法控制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里钻出来仔仔细细地啃着他的心。这里只有火颜是他的对手,如果趁此发难,谁能拦得住他?这样的良机,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吧?可,如果趁人之危,岂不是卑鄙!何况,这火颜是真心悔改。
他思前想后,还未拿定主意。已经有两个小妖拖着一个人进来。木姬上前一步,靠近无力地躺在地上像凡人打摆子一样一直发抖的火颜,“姐姐,你还是补充一下元气吧,这样子,很容易……”
“不行!”未加思索就开口阻止,待回过神,看看怒视他的木姬,无尘子低声道:“你已经坚持到这一步,不能轻言放弃。”他究竟是真心为她,还是只在为自己考虑?
火颜慢慢把目光转向他,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看到他,那透明的浅黑的眼睛空洞洞的,“木姬,你去吧!不用管我……”
低下头去,无尘子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一眼。
目光闪烁,木姬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近无尘子,在走过他站在他身后的一刹那,突然一掌无息无声地击出,幸好无尘子早有警觉侧身避开反手回击,不想木姬竟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缩手,这一掌实实在在地打在她的胸口。一刹那,仿佛看到木姬眼中闪过一丝笑。
他正奇怪。木姬已大声惨叫:“臭道士,你果然不安好心,想趁人之危害我姐姐,先杀了我再说”
脑袋嗡地一声,无尘子还未整理出个头绪。木姬已出手反击,趁他避开之时,回身水袖一甩,已将小妖手中的人卷起甩到火颜身边。“姐姐,为了这样的负心人,你值得吗?”
“负心人?我又没和她怎么样,何来负心之说呢!”他在心里嘀咕着,看到火颜抬眼望过来,那一眼,说不上到底给他什么感觉,那样空空的,仿佛是什么都没有了的绝望……然后,她仰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两只长长的獠牙自嘴角伸出,低头咬在那人的脖子上……
看不清她的表情,无尘子只是看到那被咬的人手脚不住的抽搐着,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不出心里到底是在为那死去的生命哀叹还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哀叹亦或是在为火颜而哀叹。
木姬眼中闪动着兴奋的神采,一掌紧似一掌,根本不在乎无尘子的攻击。
无尘子皱了皱眉,脚步一错,人已在木姬身后,一掌劈在她后心,伸出手臂勒住她的脖颈。
木姬闷哼一声,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保持冷静,“你想做什么?用我来威胁火颜?这样子,你只有死得更快而已。”
无尘子也不理她,只是看着火颜慢慢抬头。头发、嘴唇、眼睛的颜色都已经慢慢变得正常,只有眼中那种绝望的哀伤未减反增,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也会为之动容。
看他垂下头,火颜却哀伤地笑了,“你不过是想离开这里,又何必抓着木姬不放呢?……还是,没有看到我死,你放不下心离开呢?!”
无尘子微微侧过脸,无法回答。他该如何回答,虽说并不是他先动手的,但那样的心思他却是有的,就算是木姬不动手,他可能也会动手吧!
“你叫那些小妖去放了流花姑娘,既然说好了一起来一起走,自然是要在一起的。”
“你是威胁我?”火颜平静地看着他,“你以为把木姬抓在手上就能威胁我,让我唯命是从是吗?”笑着,她对身旁的小妖吩咐:“去把那位流花姑娘带来。”
无尘子抱拳道:“多谢成全。”脸上却并无喜色。
“流花也算是与我有缘,我本就是要放她的,却不是为了你……”目光一凛,一道白光自指间疾射而出,在无尘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白光已经在他头顶盘旋一周。
不由自主地撒开手,低下头,看到地面上黑压压一片的头发,无尘子惊出一身冷汗。
只听火颜淡然道:“这次只是小小的惩戒,不要以为什么人都是你可以威胁的。”食指招引,那道白光稳稳落在刚进来的流花手中。“流花,你随他去吧。只是人间界不是你该久留的,玩够了就回你师父身边去吧!”
眨眨眼,流花奇怪地看着火颜。无尘子已疾走几步拉住她就往外走。
“姐姐,你就这么放他走?”木姬追问着,眼中怨恨仍深。
“不放他走难道要养他一辈子吗?”火颜的目光一直望着那空空的一眼就望穿的出口,“他,根本就不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当他在轮回中忘却我的存在,我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她淡然笑着,突然仰面倒下,一口鲜血喷出溅到四周墙壁和木姬的脸上……
指尖微微颤抖着,木姬扑过去,听到她微弱的呼唤:“火颜--”
密林中,拨剑削落横在面前的树枝,无尘子突然全身一震,转身回望着来时路。在流花惊讶地拍他的肩膀时,才似从梦中惊醒般低声说:“好像有人在喊我……”是谁?在喊他吗?竟然听不真切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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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死了……”痴痴地念着,木姬颓然跌坐在地。
狐紫郎回头看她一眼,觉得她绝对比那个听说快死了的火颜更像个快死的妖怪。“娘娘,火颜大人只不过是元气大伤,根本不会死的,当然,如果还是一直不肯进食的话,我可不敢保她活命。”话一说完。他就准备要挨打了,可闭上眼却半天没有动静。
木姬仍是痴痴迷迷地坐在那儿,根本就没有看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低声地说着:“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的,在那滴泪流进我的身体里时,我就该知道的……她活在这个世上,只不过是为了等他,当他不再记得她,不再爱她,她就再也没有理由让自己接受痛苦的诅咒……她要死了,要死了……”
好像懂又好像不是很懂。不过好像说来说去还是跟感情有关系的!没想到那个从他一生下来就听说非常非常厉害的火颜大人居然会那么喜欢个小道士--嗯,就算是那道士长得不错,连他自己都有些心动,但也不用这么痴迷吧!这人与妖之间,还是只谈欲望不谈感情的好,要是真陷进去可只是让自己难过。狐紫郎撇了下嘴,一副老学究的口吻,“说起这男女之间的事呀!也不过是那么回事,犯不着那么认真的。不过要是火颜大人真的是因为这,才不想活了,那就让她再觉得还有希望不就行了!”
“再有希望?”木姬终于像是听见去他的话了,回过头专注地看他。
“是呀!哪管你是在说谎,只要挑那些个好听的--比如说那道士其实还很关心她,就算是眼下对她还不是很好,但感情还是要培养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感情了--总之,要说到让她信以为真,心花怒放,开心得不得了就是了……”
木姬听着,恍惚地问:“说到底,还是要……那个人才可以吗?”
“不是那道士难道还有别人吗?”狐紫郎古怪地看她一眼,也不多说。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如果决定好了就快点,时间长了,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救不活一个把自己饿死的人了!”
狐紫郎走了很远,木姬才慢慢站起身,苦笑着,“如果你的存在只是为了他,那,我又算什么?”
*****
当生命一点一滴从身体中流逝,死亡一步一步地逼近,前尘往事,浮光掠影般在脑海流现。即便生命漫长,一千年、两千年,也瞬间即逝。
一千年前,有一个蜀山剑仙爱上了妖魔;一千年后,又有一个妖魔爱上除妖的道士;为什么?命运的转轮只留给她悲哀与绝望?!
还记得那前尘往事,当她的名字还叫做无瑕;当她还是一个剑仙;她,爱上了一个叫做火颜的妖魔……
山中岁月,简单而单纯,所以当她奉长老法令百年来第一次下山时,还如八十二年前初上蜀山时一样,单纯得一如凡间普通的十八岁女孩子。那一次,她和灵犀--与她朝夕相对近百年的师兄--一起前往昆仑山王母娘娘处求取灵珠--那是一只大金鹏鸟在吞食千条毒龙后火焚所化的灵珠,据传凡修道者服食,不只可起死回生,更可增长千年道行。那时,她还是那样单纯的快乐着,就连与师兄失散都未曾减去半分快乐。
她那时,在年轻一代的蜀山弟子中也算得法力高深,寻常的妖魔都不放在眼中,却不慎被一个为妖魔所迷惑的人类以断肠草暗算。断肠草毒性猛烈,蚀肠腐肉,就是已半仙之体的她也受不了。就是那次,她第一次见到火颜,一个狂妄邪恶残忍却对她温柔异常的妖魔。在那之前,她总以为凡是妖魔必有可杀之因,从没想过妖魔也是有火颜那样灿烂的笑容。突然之间,她剑下的亡魂变成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存在,就像一个屠夫突然爱上他刀下的牛羊,那是一件可笑而荒谬的事,却是那样无法控制的发生了。
还记得那一天夜里,他们睡在丛林中。月光与星光透过树桠与枝叶投在脸上,草上,花上,地上,朦朦胧胧的光斑仿佛是上苍投下的神秘咒语。无瑕蜷在火颜铺在草地的外衣上,听着他走近的脚步声和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她想,他的目光是随着那件轻轻覆在她身上的薄衫一齐落在她身上的,而且还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是他含糊的叹息,他远去的脚步,和她从未听过的抹糊的曲调,那一夜,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像一场梦。她偷偷睁开眼,用手指轻轻牵着自她肩上斜搭下来的衣袖,仿佛是在牵着他宽厚的大手。她想,她真的是很想和他在一起。
那时候真的是很单纯是吗?无瑕还以为火颜是和她一样的,但第二天,火颜却那样严厉地赶她走,他的吼声和厌恶的眼神几乎让她认不出这是那个一惯温柔的火颜。
“你讨厌我?我做了什么让你开始讨厌我了呢?”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像一个凡间的女孩子一样哀求一个她喜欢的--魔。
“你没有做出让我讨厌的事。”火颜仍然在对她微笑,却再不是那种仿佛闪耀着阳光的笑,而是一种让她陌生的冰冷的笑,“既然我从没有喜欢过你,又怎么会讨厌你呢?”
“没有喜欢过……”就那样一下被他的一句话击跨。“不会,你对我那么好……”
“对你好,是因为要利用你。不跟着你,我又怎么能知道那颗大鹏鸟灵珠在哪里呢?”那样残忍的笑啊!
“利用我?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是谁,要做什么,灵珠又在哪儿之类的问题啊!”她不敢相信。
“你真是傻,现在人间界谁不知道有个从蜀山上下来的小丫头呢?我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谁了,又何必多嘴去问呢!”
真是这样吗?她茫然地看着仰头得意大笑的他,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声质问:“如果要利用我,你为什么要赶我走?是不是你……你最后真的觉得我好,不忍再骗我。”她知道她猜对了,只看他的背影,她就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第一次,她展现那样热情奔放的自己扑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如果你也喜欢和我在一起,那求你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
火颜沉默很久,才低声问:“你知道这些天我为什么每天都会离开你一段时间吗?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吗?”没有回头看她,他慢慢抬起头望着远方,“我是去吃人啊!……我是一个吃人的妖魔!这样的我,你还是会喜欢我吗?!还要和我在一起吗?难道你不会怕有一天我会吃掉你吗?”
“我……”还未回答,火颜就突然抓住她的手,转过身来瞪着她,一双眼竟已是火红一片。眨了下眼,她的眼泪慢慢地滑下来,“你会吃我吗?会吃一个你所喜欢的人吗?我知道你是妖怪,一开始我就知道的。我知道你会吃人,我知道的……我也知道我该杀掉吃人的你,可是,我做不到。火颜,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是妖怪还是神仙,我都不想离开你。”
她那样说,也那样肯定自己的心,但,却仍然在无意中撞见火颜吃人的场面后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精光,那次之后,她整整半个月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就见到那可怕的情形,即使火颜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发誓再也不会吃人,也无法让她安然入睡。可能今后的岁月就是这样地过吧?可是,她无法离开他,无法离开那让她上瘾的温柔。
那以后,火颜真的再也没有吃过人,他对着天发誓:“如果上天能让无瑕永远在我身边,我宁愿一世吃素。哪怕这样变成一个只会吃草根的山羊。”他宠着她,爱着她,还说要带她去到江南看看那迷人的风光……
可是,到底他们也没有去成江南。他们先是遇到一群来夺取灵珠的妖怪,然后又遇到追了火颜很多年的和尚……
无暇一直觉得自己是善良的,但当她看到重伤的火颜,似乎所有的善良都随着他的血流尽。那是她第一次大开杀戒--原来,一个人成仙很难,可是堕入魔道却是很容易的。
生命,是有轻重之分的--这一点,在一千前,她就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在别人眼中再重要的人,在你眼中可能连路边的一根草都不如;而别人所痛恨的却可能是你绝对不想不能失去的。
当她用匕首割断抓在手里兔子的咽喉,含住腥臭的血液哺到火颜口中,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当杀戳开始,就再也停不下,一开始,只是动物,接着,就是活生生的人--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那样狠心的--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已化身为魔……
可是为什么?千年前那样爱过的人在千年后却是这样的痛恨着她?是时间将那份情消蚀?还是上天捉弄,让他于轮回中忘却前尘?但,他纵然还有千年前的记忆,他还会爱她吗?千年时光,她早已不是那个温柔可人的无瑕。不过是个丑陋残忍的吸血怪物呢!水镜中,那样丑陋的面容,即便看了千年仍让她觉得厌恶,何况是他?!何况,她不只面容如此,就连那颗心也再也无法回复千年前的纯善。她,不再是无瑕,而是火颜--一个吸血的怪物。
看着木姬,火颜淡淡地笑着,打断她的忏悔:“你不要内疚,其实就算你不那么做,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一个吸血怪物,他永远都不可能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会……”
木姬那样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淡然的笑,眼中深深的落寂,笼在脸上那样浓的绝望……然后开口问:“你真的甘心吗?就这样看着他离开,甚至还没有机会告诉他你与他之间的事……如果你真的甘心,我就什么都不说--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伴你于寂寞中的解闷之人,在你心里哪里有地位呢?!”
深深望她一眼,火颜笑了,“五百年,你还是这样的牛脾气……我还记得,五百年前我在这山谷中见到你的情形……”
“是吗?你还记得……”看着那淡然的浅笑,木姬眼中却是抹不去的忧伤:你只记得五百年前,可知在千年前缘分早结?!你,为那人而存在;我,又何尝不是为你而存在?!
“我不甘心,又能怎样?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我除了接受,再无其他的选择。”
“为什么要接受?!我们是妖,不是要依附在神仙羽翼下仰视他们存活的人类。难道一千前了,你还没有忘记自己曾是个人,曾是个剑仙吗?!”
“我以为……”火颜突然顿住,哀然苦笑,“如果我真的忘记过去,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记忆,你的生命就毫无意义,没有那个人你就没有存活的理由,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自暴自弃,去找他!去找他,寻回你存活的理由,生命的意义……好过你在这里渐渐的腐烂……”
望着她的双眼,火颜慢慢摇头,“我知道你有多气我,可是,我只能在这里慢慢腐烂,而无法在阳光下追随他的身影……如果可以,我宁愿在阳光下形神俱灭,也不要在这里腐朽。”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站在阳光下,你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了吧?!”轻轻问着,木姬在火颜的注视下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纤手一翻,一袭银白色的纱衣自她的掌心水银泄地般逶迤而下。
火颜目光一亮,迟疑不定,“这是以天山冰蚕所吐出的丝织成的天蚕衣?”
“是,天山冰蚕所吐的丝就是在三昧真火中也不会烧融,以它所织就的天蚕衣足可阻隔夏日最猛烈的阳光。只要你穿上它就不用再惧怕阳光了。”
“你怎么会有天蚕衣?又是何时得到了?”目光瞬了下,火颜黯然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木姬一笑,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问:“天蚕衣在此,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凝望她许久,火颜终于接过天蚕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望着火颜的背影,木姬流下泪水,“如果早知道有这件天蚕衣,你一百年前就已经离我而去了吧!?”
“娘娘何必伤心呢?火颜大人这一去,总还是会回来的,何不趁此机会逍遥一番呢?!”不知从哪跳出来的狐紫郎一脸暧昧地建议着。
木姬回过头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杀机横生。但还未在所行动,突然脸色大变,“危险--”
狐紫郎一怔,立刻有所感应,正待跃开却突觉浑身一震,竟似突然地震般整棵树都在摇晃。
木姬一跺脚,飞奔而去。
“惨了!强敌到,还是各自逃吧!”要逃却突然被人一把揪住,竟是返回的木姬。狐紫郎忙换了一张嘴脸,“娘娘请先,小的跟在身后便是。”
木姬哼了一声,随手将他抛在地上,转身出去。
此时天色方明,谷中尚有薄雾。但朦胧中,却竟有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燃烧。仿佛随时都会将这雾气蒸干,山林尽毁。待看清了,才知那不是火焰,而是一把巨大的剑悬在半空。非但巨大而且剑身四周围绕着重重火焰,倒是这把剑会喷火一般。
木姬皱着眉,细看才发现剑下站有一人--应该是人吧?但这样的力量又岂是凡人能够做到的?心思一转,她高声问:“何方高人,还请报上姓名,免得被人误会是无胆鼠辈。”
似乎笑了一声,那人并不回答她,只是淡然问:“方才可有一个来自峨嵋叫做流花的少女来过?”
“你问她做什么?”木姬扬眉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把记忆中的人名折腾出来,可惜怎么也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
“这,你不必管,我只是……”突然顿住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迫近。
木姬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却染有苍桑的脸,白衣白发白眉,仿佛这人自冰雪之地而来浑身上下都已被冰霜染白。
看来冷漠的人,此刻却似乎很激动,“她是不是在这儿?”
“流花?”不知为什么,木姬突然很清楚地知道他所问的并不是流花。
“你知道不是她……她在哪?!无瑕在哪儿?”
“你,是那个叫灵犀的剑仙?”
“她在哪儿?”并不否认,灵犀只是逼问,“你身上还有她的气味,应该和她分开不久--她在里面?”身形一动便要往里闯,却几乎撞在磨磨蹭蹭走出来的狐紫郎身上。木姬趁机拦在树洞前,冷冷地睨他,“她不在,已经走了。”
“不在?除了这种阴湿避光的地方她还能去哪儿?”目光一凛,灵犀退了一步,侧过脸去问:“她见到他了?”
“是。”木姬稍一迟疑,突然接了一句,“他忘了她。”
“忘了?忘了……哈哈,她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这样的结局吗?!”突然转身怒视她,长发无风自动,慢慢地飘起。“不要告诉我她受不了,已经死了。”
“如果我这样说,你信吗?”木姬一笑,避过他要杀人似的目光,“她到人间去了,去寻找一个答案,也去寻找她的幸福。”看他的面色一变,木姬笑了,“果然不愧是剑仙,我一说你就想到了。不错,我找到了一件天蚕衣。”
脚下一晃,灵犀苦笑,“她不该去人间界。”千年来,她隐藏山林,纵是长老们有心除掉她也不知她究竟藏于何处,这一到人间界,生出事来岂非是明着向长老挑衅。微微合上双目又睁开,灵犀淡然问:“流花呢?她又在哪儿?”
木姬一笑,透着几许恶意,“应该是和那个人在一起吧!”
“你说……不会,怎么可能?”灵犀低喃:“是上苍捉弄,竟要让命运重演……”手指突然向上指,巨剑化作冷光击在地上,整座山谷都似在摇晃。木姬好不容易稳住身,却发现灵犀已经跃在小了许多的长剑上闪电般飞去,只冷冷丢下一句:“今日看在无瑕面上饶你不死,他日若再为恶,绝不轻饶!”
绝不轻饶?!她又何曾要人饶来?但凡存在在这个世上的,不论是人还是妖魔,总是有他存活的理由,她呢?她存在的理由就是那个她陪伴了一千年的伤心人。可惜,她虽然是她生命唯一的意义;她却是她生命中匆匆的过客,不过是伴她寂寥中的同伴而已!
无可奈何,终是得不到她的心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