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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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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阳光照在脸上,带着树叶的味道。
周以睁开眼,窗外摇摇晃晃的树枝令他一时恍惚,自己睡觉从不会开着窗帘,否则根本不可能睡着。他翻了个身,看向熟悉的天花板,还有床边的书桌。
房子里很安静。
周以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衣服。记忆一下子席卷过来,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个吻。
“黎教授。”他呢喃出声。
图书馆人还是不多,周以右肩背着书包到的时候,对面的位子只放了一摞书,郑璐没来。他拿出英语卷子和耳机,埋头看了起来。
过了二十多分钟,对面坐下一个人。他抬起头,是郑璐。
她的眼睛有些肿,状态不十分好。冲他微笑了一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西综。
“你还好吗?”周以摘下耳机。
郑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挺好的,早上还睡过了呢。”看他愧疚,女孩儿反而安慰他,“干嘛呀,有什么的?多好的一次经历啊,是吧?”
周以笑不出,“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郑璐故作轻松,“那我还因祸得福了。”
两人都闷头看书,尽管谁也没看进去。过了会儿,周以实在不想坐在这里,起身去上了个厕所,上完去了阅览区。
ABMC到处都是嗑书的学霸,专业书籍区总是很多人,综合类小说区反而门可罗雀。周以并不想真的读小说,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坐。他走到偏僻些的角落,抽了本《挪威的森林》。
他本不想读,可是读着读着,他好像坠进了渡边彻的情境里,感受到那种朦胧的迷茫。他曾在大二的时候读过,可是那时候他不很懂,也不明白渡边彻的行为,甚至觉得他对直子的喜欢过于言而无信。
也许渡边也拯救不了直子,周以想。而绿子也拯救不了渡边,因为渡边太过孤独。
他靠着书架,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什么呢?”一个男人道。
周以直起身,书架和墙面夹出的小道口站着一个穿着衬衣西裤的男人,他肘间搭了件西服,左手插着口袋,自然而又儒雅。
对方走近来,拿过他手上的书,微微挑眉,“《挪威的森林》?”
周以嘴唇动了动,“您怎么来了?”
黎想把书放回他手里,但男孩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而是热切地看着他。那种热切比起以往更甚,还带了几分惊喜和羞怯。
“我来看看你今天有没有要请教的问题。”黎想低头看着他的脸,“我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我。”
周以紧张地抿了下嘴唇,“我没拿手机。您……您给我发什么了?”
“也没什么。”黎想抬起手,男孩儿本能地缩了一下,但他还是轻轻帮他撩开戳在眼角的头发,“只是想看看,你需不需要我。”
周以心里滚烫,他几乎是热忱地望着对方,“黎教授,你不生气了?”
黎想的眼底有难以触及的情绪,周以摸不透。片刻,他听见黎想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你才22岁,对这个年纪来说,那不算一个错误。”
周以并不为他这句话高兴,因为它明显拉远了两人的距离,也在暗示昨晚他说的话对黎想而言都是幼稚的言辞。他委屈地握住脸侧男人的手,着急地辩解:“黎教授,我马上就23岁了,我对你说的……”
然而对方却竖起食指,轻轻地“嘘”了一声,将他安抚下来。周以压制住嗓子里想说的话,睁着小狗儿似的眼睛盯着他。
“昨晚睡得好不好?”
周以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为什么不好?”
周以往他跟前挪了挪,仰着脸祈求:“我想要你抱我。”
黎想似乎无可奈何,片刻,张开了手臂。周以立刻缩进他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对方揽着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周以使劲儿嗅了一口,整个人都快活了。
“教授……你真好闻。”他嗫喏着,抬起脸,凑近了嗅他颈口。黎想低下头,男孩儿脸红红的,抱着他微微磨蹭,企图亲他下巴。
“等等。”黎想摁住他的耳侧,看了眼四周,“你又不听话。”
“可是我想你。”周以睁着湿漉漉的眼,攥着他的衬衣,情态十分直白。黎想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地喉结滑动,呼吸微微紊乱。他莫名地违背理智,低声问:“有多想我?”
“很想,”周以坦诚之极,炽热的双眼盯着他,“一起床就想找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还在生气。”
黎想眸子愈发深沉,他捏住男孩儿的下颌,“那我怎么听说你在和一个女孩儿谈恋爱?”
周以慌了,使劲儿摇摇头,“我没有,我,我……”他绝不想让黎想对他不满,可是对方的神色是在探究质问,自己说什么都像假话,于是他只能示弱地、可怜地看着他,“我不喜欢女生。”
黎想的眉尾明显一松,男孩儿亲口说出了秘密后像是自卑之极,不敢看他的眼睛,脸越涨越红。黎想紧紧箍着他的腰,迫使他看着自己,意欲十足地逼问:“那你喜欢什么?”
周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刚打完一场篮球。可是他的姿态是内敛而仓皇的,迷恋的人的脸就在眼前,他被一种撕剥式的压力逼得要哭了,颤着嗓子蚊吟:“我喜欢你,黎教授,我喜欢你。”
黎想的胸膛里如同被丢进了一把火,烧灼了有意堆积的干草,和一腔无名的快意。他将男孩儿紧紧一搂,托住后脑勺霸道地、发泄一般亲吻,周以鼻腔里挤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哼吟,整个人都贴上去,热烈地回应。
蕴凉的硕大空间被一列列书架隔成一方又一方,他们在最后一排无人的角落紧拥,周以踮着脚,如同献祭自己一般,他太渴求这一刻了。
黎想被他推着往后退了半步,贴住了墙,远处阅读区的桌子露出来一个角。他看了眼周以,男孩儿完全沉迷了,专注投入得完全忘了这是在哪里。
他眯着眼看着男孩儿的脸,外表清冷无谓的人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不仅是一把火,还是一种美味的毒药,令人难以自拔。
有脚步声靠近,两个学生走到附近的书架边小声交流。周以根本毫无察觉,黎想被他圈得躬着身子,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尽量平稳呼吸,“有人。”
周以睁开眼,眼里迷浑一片。黎想用指腹给他抹了嘴角,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黎教授。”周以又迅速贴上去,脸上的红迟迟不散。黎想皱起眉,对他不合时宜的黏人感到很不悦,周以管不了那么多,忠心地袒露:“我不报赵老师的研究生了。”
黎想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周以小心地抓住他的手,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我想报你的。”
夏虫滋滋地叫,墙角底下也许有蟾蜍,咕咕地长一声短一声。周以做完卷子,正要拿一张新的,正好看见对面的郑璐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他递过去薄荷糖。
“有点儿困了。”郑璐吃了一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昨天睡得有点晚。”
“我送你回去。”
郑璐受宠若惊,“不用了,宿舍也不远。”
周以收了书,“走吧。”
一出来就感受到外面的燥热,郑璐背上周以的书包,轻巧地坐上自行车后座,“我有点重。”
“没事。”
周以等她坐稳,略偏过头,“坐好了吗?”
郑璐看着他的背,想了想,伸手抱住,“好了。”
少年人的脊背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掩在衣服下的全然是瘦薄的肌肉,和明显的脊骨。郑璐小心地圈着他的腰,晚风被男孩儿挡去了多半,她仰着头就能看见周以被风拂起的头发。
直走都是台阶,周以选择了绕校园一圈的梧桐路。这时节路边的梧桐生了绿油油的叶子,有的已经着急地泛了黄,在路灯下沙沙作响。
周以带着她略过紫藤萝长廊,淅沥的喷泉,还有远处的白求恩像。路上偶见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欢声笑语。周以捏着刹车放缓速度,左手背过来护着郑璐,“当心。”
接着就是一颠,骑过了减速带。
郑璐心里暖洋洋的,她攥紧了他的T恤,笑着说:“没事儿。”
周以可能没听见,绕过一个大弯,慢慢停到女生宿舍楼下。
郑璐小心地跳下来,把书包还给他。男孩儿往肩上一挎,“我走了。”
“哎。”她开口,“等等。”
周以又停下来看着她。
“我……我想说,昨晚的事情,要不我们都忘了吧。”她咬了下嘴唇,“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做朋友开始,你觉得呢。”
周以默了。
“别这么无情吗。”女孩儿的神态有几分哀求的意味,但依旧体面地露出微笑,“万一我们做朋友,做着做着,我就不喜欢你了呢。”
女生宿舍楼下总是热闹的,他俩驻足在大门口,一个是好人缘的漂亮姑娘,一个是不少人心里好奇的冷面冰山,难免会引起注意。
周以察觉到那些目光,浑身极度不自在,他讨厌被关注,就好像又回到初中的时候,那些同学发现他和别人不太一样后,将他围起来戏弄的感觉。
郑璐敏感地发觉他神色不对,“你要是不想聊,我们可以暂时不聊。”
“那是不是周以啊?”有人在边上小声讨论,“他和郑璐在一块了?”
周以看了她们一眼,总觉得如芒在背。
“……我先走了。”他忍不住,连再见也没来得及说,快速逃离。
他骑着车盲目地绕着校园转,内心的恐慌和焦躁怎么也平复不下去。他想起初中同桌拿着他的日记本当众朗读,想起同学们看他时怪异的眼神。曾经有一个好朋友也远离了他,当他寻求安慰时,对方嫌恶地骂他:
“你是不是真有病?”
是啊,也许他真的有病。
周以喘着气狂蹬,他想去F楼,他想离黎想近一点。
F楼11层的灯已经灭了,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男人走出楼栋,摁亮了门口的小轿车,从容地坐了进去。
“黎教授!”周以喊了一声。
汽车尾灯闪了闪,黎想坐在驾驶座熟练地打了方向盘,开走了。
“黎教授!”周以跳下自行车,追了几步,孤单地站在水泥路上。“黎教授……”
远走的小轿车忽然停了,周以红着眼睛在夜风里站着,恍惚看见它在倒退,一直倒,直到到了他的旁边。
黎想降下车窗,似乎没想到真的是他。他没说什么,伸长胳膊开了副驾的车门。
“上车。”
周以矮身钻了进去,像一只流落在外的狗儿,一直钻,钻进了黎想的怀里。他紧紧抱着男人的腰,发出一阵压抑的抽噎,“他们说……说我有病,说我是变态……”
蜷缩的身子,不着边际的内容,黎想茫然了一瞬,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周以究竟还有多少面?冷清的,娇弱的,腼腆的,狂热的,每一种都真实得可怕。他不晓得周以说的“他们”是谁,但莫名地涌现出心疼,甚至于对“他们”的愤怒。
“他们说错了。”黎想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们都不知道你有多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