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何不栖

1、夕阳

　　夕阳像血一样铺满了海面。浪潮起伏，浓重的血色碎裂开来又合拢，明明暗暗，层层叠叠，无限瑰丽。渔人们都已收船回家，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抽着烟叶子，捧着饭碗，抱着孩子，享受一天中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光。被海浪舔得濡湿的沙滩上只有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一袭轻薄的黄衫，赤脚站在温柔的潮汐里。她的袖子和裤腿都高高挽起，露出紧致的小麦色的手臂和小腿。许是身上沾了一些沙子和海水的缘故，她露出来的肌肤在夕阳的照射下，和湿漉漉的沙滩一样粼粼地泛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透露着生机与活力。她一手执剑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垂在胸前的那根又黑又粗的辫子，面朝大海，凝视着远方。
　　少女，夕阳与海浪，这样美好的景色，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小恕！“一个低沉的男声自少女身后响起。名叫小恕的少女连忙扭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身着黑衣，戴着面具的男子站在离她身后的不远处，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肌肤。小恕欢快地跳了起来，踏着又湿又软的沙滩，”啪嗒“”啪嗒“地朝男子跑去。
　　“小黑！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小恕一边笑着，一边埋怨：“太阳都快落山啦，你再不来，我都要化成海边的‘望夫石‘了！”
　　“尽胡说。”男子拍了下小恕的脑袋瓜子，小恕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有这个时间在那里站着傻等，还不如多练练我教你的剑招。”那男子虽然戴着面具，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里仍透露着愉悦。
　　“我早练好啦！“小恕大剌剌地踢了踢脚边的一个贝壳，”是你这个师父当得不称职。离上次你来看我都一个月了，那几招我早练腻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师父……另外，我教你的剑招虽易，但如若想发挥它的真正的威力……“
　　“需得勤修苦练，不得有一刻懈怠，”小恕摇头晃脑地模仿男子的口气说，“你这话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不如换个新鲜的说法？”
　　男子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不跟你在口头上计较。你这一个月到底有没有好好练，我们就在手头见真招吧。”
　　小恕挑眉一笑，横剑当胸，道：“早等得手痒痒了，来吧！”话音未落，长剑挽了个花儿，朝男子直直刺去。
　　只见男子侧身一闪，轻轻避过了那一剑，以掌为刀，往小恕腰间削去。小恕右肘抬起，将长剑一竖护在腰间。男子见状，收掌护在胸口，用手肘击向小恕面门，小恕急退三步，长剑一挽，再向男子进攻。二人你来我往打了将近一炷香时间，男子发觉小恕的动作逐渐迟缓，故振袖向后一跃，抬手道：“停！到此为止了。”
　　“做什么啊？”小恕喘着气，仍摆着架势：“我还能打！”
　　“是还能打，不过现下你这套剑法已然纯熟，不必再练了。”
　　小恕嘻嘻一笑，道：“不是你说的吗，需得勤修苦练，不得有一刻懈怠。怎么反而你现在说不练就不练了？说话不算话是癞皮狗。”
　　男子摇摇头，语气里透露着一丝惋惜：“你剑招已精，内力却弱。这样子练下去，总归弊大于利。现下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多花时间提升你的内力。”
　　小恕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怎么提升？我一个小渔村的孤女，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弟子，哪里来的时间和办法呢？若不是你这五年来时不时教我点功夫，我恐怕连条狗都打不过！”
　　男子好像心有所感，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小恕，你很有天赋，在没有基础的情况下，不过短短五年，已学有所成。哪怕是对付几大世家的弟子，即便内力较浅，你也不会落于下风。切莫因为你的身世而轻言放弃。”
　　“放弃？”小恕笑了，“小黑，你虽然武功很高，可是人却不怎么灵光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教我武功到底是何目的，但是你必定不是普通人。而我呢，只是一个村女。有武功在身和没武功在身，对我而言，顶多是能不能吓跑小流氓的区别。我每天依然要养蚕织布，帮姑姑晒盐，去海里采珠……这才是我的生活。武功对于你们，是权力，是财富，而对于我嘛……不过是闲暇时间的打趣罢了。”
　　黑衣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小恕，你难道不想离开丰年村，去看看这个江湖吗？”
　　小恕拂了拂被海风吹乱的刘海，清丽的脸庞在式微的夕阳下显得很柔和。她指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玩笑道：“我有大海了，还要什么江湖！”
　　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道：小恕，只怕你是身不由己。
　　“好了啦，”小恕摇了摇男子的袖子，笑道：“看看，这是什么？”只见她手腕一翻，满是厚茧的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又大又圆的金色珍珠：“怎么样？好看吧！我半个月前采回来的。可值好多钱呢！送给你了！”
　　男子伸手接过珍珠，只见珍珠约有半截拇指大小，这般大小的珍珠，即便是普通的白色珍珠，也是稀罕至极。更何况这颗是罕见的金色！珍珠细腻圆润，色泽晶莹，饶是他也不禁赞叹。
　　“你这五年来教我武功，却从不问我要什么回报。这个就当是束脩啦。”小恕顿了顿，又说道：“一开始，我觉得你是逗我玩儿，再后来我觉得你肯定有什么坏心思，再再后来呢，我觉得无所谓了，管你有什么坏心思呢。你无聊，我也无聊，我们俩呆在一处刚好解解闷。”
　　小恕见男子不说话，又接着说道：“这么多年来，你是除了姑姑最关照我的人。我很感激。这阵子，我觉得你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许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所以我想着，在你离开之前，一定要送你一个礼物。你是天门宗的弟子也好，是三门五派的公子也好，是南海教的高人也罢，无论如何，在我心里，你一直都会是我的朋友。”
　　“南海教的高人？”男子不禁哑然失笑，“你竟然把全江湖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邪教弟子称作高人，你不怕我是个刻板的老古董，一掌把你劈了？”
　　小恕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才不怕。养狗养五年都舍不得杀来吃呢，你舍得杀我？“
　　“没见过有谁这么说自己的。“男子无奈地笑了。
　　“我煽了好一会儿情啦，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其实……我今天的确是来和你告别的。”男子慢慢说道。
　　“嗐，我就说嘛。果然，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小恕摇摇脑袋，好似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今天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男子看了看手里的珍珠，说道：“另外，抱歉，我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小恕摆摆手，说道：“我才不需要什么礼物呢！况且，你教会我这么多东西，我哪好意思要你的礼物。不过……”
　　“不过什么？”
　　小恕看着男子覆着面具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我知道不大可能……但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男子沉默了。
　　“我就知道，”小恕自嘲地笑道，“你一定是什么大人物，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也不会每次都带着面具来见我。唉，大人物呀大人物。是我痴心妄想了……”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要走了吗？我也要走了，姑姑还在家里等着我。”小恕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像是在隐藏什么。
　　“小恕！“男子忽然叫住了小恕，小恕顿了一顿，停下来转过身，摆弄着她的大辫子，嬉皮笑脸地问道：“怎么啦？你舍不得我啦？”
　　“你啊……”男子觉得自己实在拿这个小丫头没有办法。
　　“什么嘛？“
　　“小恕，以后不管遇见什么，都不要放弃。“温柔的海风携带着小黑的声音，轻轻地送到小恕的耳朵里。难得的来自外界的温柔，让小恕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下，借着来自它的最后一丝光辉，小恕举起手，明媚地回应道：“好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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