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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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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慎心,有创可贴吗?”肖瑶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很短,胸前激凸了。“我没带乳贴。”
她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叫她周导或者小周,而总是直呼其名。
周慎心从箱子里翻出一盒创可贴递给她,没来得及转开视线,就看着肖瑶在她面前把裙子褪下来,很熟练地用两个创可贴交叉着贴好,代替了乳贴,然后把裙子再次穿好,看镜子里的效果,觉得很满意。
“谢谢。”她没看她,她眼里应该只有镜子里的自己。
周慎心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继续站在这里就太奇怪了,她想扭头,却发现自己一直在歪着头看对方,那对一闪而过的雪白小鸽子现在正蜷着身子静静地伏在白色的连衣裙下面,红色小嘴被创可贴封起来了。她不太想挪动,就想这么懒懒地靠着墙站着,期待对方发现她的叵测。
“你好像在躲着我。”肖瑶涂着橘色口红,突然问她,但是并没有看她。
“……我为什么要躲着你?”周慎心觉得胸口一阵发紧,找不到有力的辩解,但是还在嘴硬。她确实在刻意避开和这个客人的单独相处,她的存在让周慎心感觉很不自在。
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肖瑶拿起手包,涂好口红,准备下楼吃早饭。
“你确定要穿这个去阿格拉?”周慎心看着那一弯腰就要露出底裤的裙子,恢复了往日的谨慎。
“不可以吗?”肖瑶冲她转了一圈,不以为然地带上门去餐厅了。
好吧,她尽到告知的义务了,不听也没有办法。她提不起劲头,收拾好背包,跟着也去了餐厅,今天早上的咖喱卷饼很辣,但她没品出来味儿。去酒店前台兑换卢比时,也被换错了钱,300人民币只换了1000卢比,她临离开酒店前才反应过来。印度导游莫森帮忙交涉总算换回了应有的价值。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莫森问她。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她笑笑,转身上车清点人数。她确实有些恍惚,昨晚没睡好,天气太热,白天40多度。她只想靠在座位里,在颠簸中补觉。
昨晚回酒店后,肖瑶在洗澡,她觉得有些闷,想到外面走走,穿过迷你高尔夫球场草坪,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酒店外。只要一道酒店围墙就轻易能将电视上演的那些贫困和混乱挡在外面。
她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酒店,隐隐传来乐声。那音乐应该来自一对父子,白天办理入住时,他们就穿着节日盛装,拿着西塔琴坐在楼梯间,等待着客人点歌。那个小男孩用充满渴望的、潮湿的眼睛望着周慎心,这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望向孩子的父亲时,发现他那直白的、冷漠的目光总算给了她个转身就走的借口。
想来他们今晚总算是有生意了,她听着琴声,站在酒店门口冲着
外面的漆黑吸烟。那一点一点的烟火是夜晚小小的星星,衔在唇边。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群里的客人让她发下午练瑜伽时的拍的照片。她弹掉烟灰,翻找着角度和清晰度都还不错的发到群里。翻到最后看到了肖瑶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下午没有参加瑜伽体验,而是在酒店的泳池里游泳。当时周慎心正在帮客人准备瑜伽垫,肖瑶游完一个来回正准备上岸。确定对方看不到她后,她拿起手机隔着玻璃拍下了这个瞬间。一直没来得及看,现在突然翻到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她用了大光圈拍摄,周围的背景虚化了,泳池里的蓝色和肖瑶身上比基尼的颜色融为一体,她仿佛穿着冰蓝色的水上岸,画面定格了这一秒,再多一秒,那蓝色就会从她上流走,剩下赤/裸的身体。
紧接着她耳边突然传来很刺耳的摩托鸣笛,吓得她一抖,烟蒂落在手上,两辆摩托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上的人冲她猛吹口哨,她低头看见自己短裤下裸露的两条白花花的腿。
“该死!”她边骂边往回走。在刷卡进门前一刻,喉咙突然干燥,这是她在印度的第二晚,后面还有五晚。她希望对方已经睡下,这样就可以避免单独相处的尴尬。当然这种尴尬只是她自己的单方面感觉,她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做个工具人,把人安全带出国门,然后安全带回去。
她进门时,肖瑶没睡,穿着酒店的睡衣靠在床上看电视,两条长腿交叉着放在白色的被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
“大晚上你敢在印度乱跑啊。”肖瑶调侃她。
“我……只是在酒店门口吸了支烟,这房间禁烟。”她瞟了眼桌子上的“No Smoking”牌子。
“下次一起。”肖瑶晃晃手里的烟盒。
“嗯,我去冲一下。”周慎心进了卫生间,开了水和排风扇,坐在马桶上吸烟拖延时间,看着左手背上刚才被烫起来一个泡。她拿起烟,冲着那个泡狠狠摁上去,冒起一股微微的焦味,她疼得眼泪直流,便在冷水上冲了冲,随便剥了衣服去洗澡。耗到自己疲惫不堪、外面的灯也终于灭了,她才出去,已经是凌晨一点。空调的温度很低,她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让自己坠入黑甜乡。
自从出了公交车□□事件后,所有的大巴车在德里市区都不允许拉帘子,猛烈的日光让每个人都备受煎熬。
现在周慎心正窝在摇晃的大巴车里,前方目的地泰姬陵,路程4小时。
莫森站在车厢内最前面的位置对泰姬陵做概括讲解,他的声音很快被阿姨们高亢的声音盖过,最后他放弃了,无奈地坐回周慎心旁边的座位拧了一瓶水默默喝起来,他看起来情绪有些受挫。
阿姨们还在赞叹红堡的雄伟,也鄙薄着印度人对古迹的忽视。她们的话在周慎心看来有些冒犯莫森,但她不好打断,只希望莫森和国内的从业者一样能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不要在意,阿姨们说话就是这样,她们,其实很善良。”周慎心对莫森说。
“……没关系,不是第一天带团。”莫森羞涩地笑笑。
“嗯。”两人算是达成了默契,一路无言。
在休息站,他们偶遇了前往阿格拉度假的印度一家人,这一家人立刻享受了吉祥物般的待遇,叔叔阿姨们纷纷争着和人家洋娃娃般的孩子合影。看着他们围着姹紫嫣红的丝巾凹造型、挥舞长枪短炮俨然专家的样子,周慎心有点儿理解这些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青春没有得到充分释放的老青年:他们只是在拼尽全力地挥霍这迟到的张扬。
周慎心去休息站买水时,看到肖瑶和团里另外一个客人徘徊在一堆高饱和度的布料之间。
“周导,你来看看哪个颜色好看。”那个客人叫住她。
她不好走开,只好挪过去,看着抖开的红色、绿色、蓝色、紫色绣满金线的沙丽,店家还在热情地用印度语和英语混合的语言继续展开更多的沙丽,那架势如果今天不做成生意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你们会穿吗这就是一块儿6米长的布。”周慎心觉得有必要让客人在理智的情况下消费,不是有多高尚,纯粹是为了自保,以免客人一时冲动消费最后回来投诉。
“……这个不用担心,她会帮我们穿。”那个客人指着店家。
店家冲周慎心欢快的摇着头,表示肯定。
“好吧,价格问好了吗?”周慎心依然很龟毛。
“3000卢比,小意思。你觉得哪个好看。”
周慎心看着肖瑶,肖瑶没说一句话,只是专心地看着眼前的红色沙丽。
周慎心舔了舔嘴唇,想要尽快帮她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她对扭头那个客人说:“你穿这个深绿色的很好看,衬你的肤色,和你的发色也配。”
“是吧,我也是觉得绿色好看。那肖瑶,你就选这个红色的吧。”
“你觉得呢?”肖瑶看向周慎心,眼神里漾着淡淡的笑意。
“……”周慎心低下头,红色是新娘服的颜色,一般除了结婚和演出不会买。但是只是为了拍照红色肯定是最好的选择,肖瑶的皮肤很白,身材丰满,穿上会很耀眼。刚才她对那个客人建议绿色,就是为了把红色留给肖瑶。她拿着那块沙丽披到肖瑶肩上,看向镜子,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泛着红晕,说:“很适合你。”
肖瑶看着镜子里的她说:“这红色映着你脸也红了。”
周慎心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尴尬地不知该放在哪里。
店家欢天喜地地帮两位金主穿沙丽。这种印度服装身上真是得有点肉才能穿出风情,不然单6米的布裹在身上已经像包粽子了。周慎心下意识地在默默记着穿沙丽的步骤,打结和上别针的位置。
“快一点儿,要在中午赶到酒店吃午餐。”莫森催促到,他看到周慎心陪着客人在选沙丽有点儿不太高兴。
周慎心明白过来这个行程后面会有沙丽店,提前消费会影响莫森的业绩。作为领队本该阻止这种事情,但是她全抛到了脑后。她冲莫森歉意地点点头,却并没有催促二人。在她的职业准则里始终是客人的满意在第一位,赚钱第二位,否则赚进去的可能也得吐出来。
一红一绿的两人穿戴整齐后吸睛无数,裸露的一截腰线恰到好处地性/感。周慎心跟在那婀娜的腰肢后上了车。
突然车厢里爆出了热烈的:“噜噜噜噜噜噜~~”,神曲一起,阿姨们全沸腾了,鼓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莫森,给唱首歌吧!”
“印度人民都是能歌善舞啊!”
“宝莱坞驰名天下!”
周慎心扭头看见莫森拿着麦克风,挂了一脸黑线,回头狠狠瞪了司机一眼。但是司机在驾驶室内只顾目视前方,在座位上颠着屁股,用手在方向盘上打着节奏,很带感。周慎心觉得到今天她才看到电影中的印度人。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从车厢后方刺过来,“莫森,就唱Give me some Sunshine!”(《三傻大闹宝莱坞》插曲)
周慎心像被暴击,那是肖瑶的声音,她像个女阿飞一样吹了口哨,这一举动又再次点燃了叔叔阿姨们。
莫森绝望地扶额,最后终于开口唱了一首中国人很熟悉的印度老歌《吉米来吧》。
“吉米吉米,阿佳阿佳……”
于是车厢里成了大型卡拉OK现场,有的阿姨不顾危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莫森卖力地边唱边跳,抚发、顶胯……
大巴车一路欢歌向阿格拉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