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的花朵》三闲岁月

1、初遇

　　分完房卡后，所有客人做鸟兽状散了，留下周慎心一人在酒店前台补录客人信息。有个酒店门童很殷勤地表示要帮她拿行李箱，她无法拒绝那双真诚的眼睛，他的全身似乎都在传递一种热烈的服务渴望。她只好任由对方拎着她的小箱子，里面只放了几件T恤。而其实她还不习惯被人服务，在电梯里感觉局促不安，最后索性不再看对方。
　　接着，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她终于醒悟那句忠告：在印度没有免费的善意。
　　门童放下箱子，食指和拇指摩擦着，脸上的笑容逐渐带有了谄媚的色彩，门齿之间的缝隙像一道微微开启的门缝，吸走了他那双黑眼睛的光泽。
　　周慎心还没来得及换卢比，而国内的同事告诉她小费可以使用人民币，并且一元足矣。当她怀着一种优越感将一元人民币抵到门童手里时，对方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并且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Are you happy”门童快乐地摇着头，突然这么问。
　　“en, yes”周慎心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她像个傻子一样疑惑。
　　“If you happy ,I am happy.”门童似乎要不耐烦，但仍保持着笑容不断摇头，伸着右手，晃动着那一元钱。
　　周慎心明白过来，她难堪地翻动钱包试图拿出更多人民币来脱身，房门仍打开着，走廊里随时有可能会有人看到这一幕。
　　肖瑶从房间里走到门口，递给门童一美金，然后无视他脸上那惊喜的表情，将他推了出去，关上门。
　　周慎心并没有被解围后的轻松，她掏出10元人民币还给肖瑶。
　　“请我喝饮料吧。”肖瑶没接，只是笑笑，向后舒展着身子靠在床上，滑动手机，不再看她。
　　对于这个临时舍友她别无选择，对方是独自出行的女性客人，她是女性领队，为了不再增加单房差，全程她们都会住在一起。这种安排对做了4年领队的周慎心来说司空见惯，只是这个客人从刚一见面就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说不上来原因，最后只能暂时归纳为对方走到哪里都立刻会引起男性的目光。她那巨大的行李箱现在就在床边打开着，里面装满各种名牌衣服、鞋子和配饰。那些衣服对于8天的行程来说是太过夸张，也太多了。

　　一周前，周慎心接了这个印度金三角8天团的领队任务。出团日期是4月初，印度中午温度高达摄氏42度。再看下团队名单，总共19人，16人都是65岁以上。其他人看见没什么油水，纷纷退避三舍，她愣愣地自告奋勇，不为别的，只是想逃离一阵子，顺便去看看泰姬陵。
　　在经历了近7个小时的红眼航班后，她脚下有点儿飘，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将她击倒。她不禁有点儿担心团里的高龄客人，幸运的是人家倒底都是老同志，状态都还不错，精神矍铄、步伐矫健。
　　她站在机场入境处巨大的手印墙下，感觉自己很渺小，像逃不出如来佛五指山的猴子，莫名伤感。她仰头看着那手印发呆时，用余光感受到从侧面射来一束目光，扭头时，看见团里一个客人冲着她勾了勾嘴角，仿佛瞬间看透了她的卑微。她隐约看到了对方墨镜后的眼睛轮廓，眼线画得很长，弯弯的，半眯着看人，左手戴着很多只手镯，手很大，但并不是芊芊玉手，手指关节明显，食指戴着一只金色指环。这是团里为数不多的和她年龄相仿的女性客人，当时她还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她终于和印度导游——莫森顺利接团。这是一个有着典型印度英俊面容的小伙子，胡子刮得一丝不苟，长长的睫毛使得眼睛显得总有些潮湿。他保持着一份距离和骄傲，微微抬着下巴和周慎心说话。她没想到印度人的中文能讲这么好，至此，她能暂时把工作的重担转移到莫森身上了。
　　机场外的德里展示出它完全不同的一面——秩序井然的混乱、满目穷困的繁华、郁郁葱葱的灰败。身着卡其色制服的警察手持一根长长的棒子站在车流中，神色凝重、威风凛凛。
　　周慎心坐在大巴车的导游专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虽然很困，但是她舍不得睡，靠着自体肾上腺素在强撑着，想要立刻看遍这个神奇的国度。
　　她翻出刚才收的客人护照，知道了那个女人叫肖瑶，看看签证页，去了不少国家，签发地和她一个省——山西。她收起护照，继续把目光放到窗外。那全世界闻名的只有三面墙的厕所在德里街边随处可见，本国男人很坦然地让它们履行着自己的功能。背景是宏伟的德里皇宫——红堡，皇宫外的草坪看起来疏于打理，裸露出了棕色的土壤。路边广告牌上的沙鲁克汗正摆出略显油腻的动作，裸露着油汪汪的胸肌。
　　8天7晚，几乎每天一个城市，几乎每晚都会换酒店。周慎心喜欢这种风尘仆仆的感觉，不会停留，不能停留，被迫前行，始终有未知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