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两时

5、第 5 章

　　所以果然是同人文的问题吗？
　　顾湫看着对面的人想。

　　顾湫知道他高，但不知道他有这么高。
　　这人目测一米九往上，依然穿着一身白色实验服，长身鹤立，正在翻看一沓挺厚的资料。
　　站如松，坐如钟，看得出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

　　顾湫兴冲冲地跑过去，却见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下意识退了半步。
　　顾湫及时刹车，对方冷漠相对。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男人比顾湫高了足足有一个头，从顾湫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形状优美的喉结和下颌线，漂亮得让人很想上手摸一摸。
　　顾湫按捺住内心的兴奋，露出一个还算矜持的笑容：“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只是看着他，没有回话。

　　顾湫继续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男人还是没接话。

　　跟罗展昀说十句话才得到一个“嗯”的相处模式顾湫经历得多了，只要男人还没有移开视线顾湫就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有些人天生性子冷，但是没关系，顾湫可以付出双倍的热情！

　　顾湫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顾湫，今年二十岁，计算机专业直博。身体健康，没有前任，无不良嗜好。你呢？”
　　“顾先生。”忽然有声音响起，“您请坐。”
　　开口的并不是眼前的男人，顾湫寻声扭头，发现开口的人距离他不过几步远，遂眨眨眼睛：“你是？”

　　那人的手里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杯不知名的浅橘色饮料。闻言，他走近几步，在一张米白色的茶几上放下托盘，朝顾湫礼貌地鞠了一躬：“我的名字是米尔亚，是普里先生的人工助手。”
　　顾湫头一次碰见自我介绍还鞠躬的，瞬间就手足无措起来：“啊那个……你好，你好。”

　　米尔亚示意顾湫就座，然后将其中一杯饮料放在了顾湫面前。
　　窗边那位明显就是“普里先生”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他将那沓资料轻轻放到茶几上，而顾湫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移动，然后惊讶地抬起了头。

　　他竟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证件照。

　　也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普里先生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上那沓资料，往顾湫面前推了几寸。
　　顾湫便拿起来翻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一句话也看不懂。

　　做来福语言系统的时候顾湫接触过各国的语言，但他肯定自己没有见过资料上的文字。这种文字有一点像梵语，但是仔细看区别又很大，在顾湫看起来就像一连串没有规律的符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茫然，米尔亚给顾湫递上一份同样厚度的资料。
　　这一份是中文的。

　　甫一翻开，顾湫就陷入了沉默。
　　自己完全被查了个底掉。

　　除了小时候尿过几次床这种无从考究的事情，顾湫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记录在案的信息都通过图表或文字的形式被原原本本地打印在了纸上。
　　没有人会在面对这样一份资料的时候还保持笑脸，顾湫同样也是，但他也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是惊叹较多：“这些资料，很难搜集的吧。”

　　顾湫估计也有一点职业病，特别是在养了来福之后，对数据处理的问题非常敏感。
　　何况这些数据涵盖的方面已经不仅是侵犯隐私这么简单，顾湫甚至看见自己比较大的几笔账户流水都被详细地列了出来。

　　米尔亚说：“首先为我们未经同意私自调查您的个人信息道歉，但是普里先生身份特殊，我必须确保普里先生的安全，请您理解。”
　　顾湫点头：“理解理解。”虽然自己的档案不属于绝密，但能查到这个地步也绝对是自己无法想象的能力或权势了，不理解还能怎样。
　　何况顾湫很乐意让这位“普里先生”得知他的一切，虽然方式有点奇怪。

　　米尔亚这才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搜集这些资料并不难，我的实时数据计算速度已经达到EB级，足够在几分钟内完成整个地球的数据处理。”

　　这个描述好像哪里怪怪的？
　　顾湫惊疑不定地打量他片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速度？”

　　米尔亚道：“您没有听错，我是一台计算机。”
　　顾湫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是AI？”

　　米尔亚微微一笑：“按照你们的说法，是的。但是在我们这边，我属于人工助手，受到体系完整的法律约束，享有同等的公民权益。”
　　顾湫看着他和正常人一般无二的身体，又想到自己那颗圆滚滚的白球，盯着他的手臂跃跃欲试：“我可以摸一下吗？”
　　米尔亚伸出手臂：“可以。”

　　顾湫一脸好奇地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戳了一下。没有体温，触感却很像人的皮肤。
　　“我的骨架部分是用一种稀有金属制作的，身体则是使用一种非金属单质塑型。”米尔亚说，“更多的您可以在以后慢慢了解，现在不太方便。”
　　普里先生适时地敲了下桌子。

　　被他这一提醒，又消化了一下米尔亚透露的信息，顾湫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一切难道不是梦？”
　　米尔亚说：“我们目前还没有实现多维空间转换技术，现在只是通过精神力进行连接，您的身体还在地球。”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顾湫猛地站起，朝普里先生狠狠一鞠躬：“对对对不起！！上一次冒犯了你！”

　　普里先生终于开口，然后说了一句顾湫没听懂的话。
　　米尔亚翻译：“普里先生说没有关系。”

　　顾湫并没有立刻抬头，反而悄悄红了耳尖，视线也忍不住往普里先生那边飘去。
　　没办法，虽然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欣赏普里先生清亮的声线。

　　半晌，顾湫才坐了回去，心脏砰砰直跳，也不敢再看普里先生，故作掩饰地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待到细品却又变成了甘甜。有一点水果的酯香，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出的甘冽的清香。

　　顾湫眼睛一亮：“这是什么？真好喝。”
　　米尔亚说：“是用第五星系瑚镧星特有的霖果榨汁，经过离心、冷萃后制成的饮料。”
　　顾湫觉得自己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顾湫喝光了一杯霖果饮料，在米尔亚温和的微笑中续了杯，然后又眼巴巴地看向了普里先生。
　　他想让普里先生多说说话，也想更了解普里先生一点：“你的名字就叫普里吗？”

　　“普里是家族姓氏，”米尔亚代为回答，“普里先生的真实姓名是普里……”
　　他还没说完，就被普里先生开口打断了。

　　依然是很短促的一句话，顾湫立刻将亮晶晶的眼睛转向米尔亚，等待翻译。
　　而米尔亚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后才给顾湫翻译：“普里先生的名字是，广聿川。”

　　顾湫也惊讶了，只是他惊讶的方面肯定和米尔亚不同：“普里？广聿川？”怎么感觉不是同一种文化下的产物？
　　米尔亚的目光在广聿川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解释说：“广聿川是普里先生的小名。”
　　广聿川面无表情，就像没有察觉米尔亚这点异样。

　　满心满眼只有广聿川顾湫才是真的没有察觉，只是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猜测这两个名字分别是跟着父母的姓氏。
　　所以他果然是混血对吧！
　　顾湫咧嘴一笑，认真点头：“都很好听。”

　　米尔亚说：“顾先生似乎对这一切的接受速度很快。”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信的。”顾湫回答，“但我还有很多问题，现在可以提问吗？”
　　米尔亚点头：“您请说。”

　　“首先，”顾湫说，“我能在这里待多久？”
　　“现在的精神连接还不够稳定，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大概是地球时间的两个小时。”米尔亚回答，“稳定之后您也许能一直待在这边，只是您留在地球的身体必须保证足够的营养补给。”

　　顾湫问道：“意外情况指的是什么？”
　　米尔亚说：“比如上一次，您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单方面断开了精神连接。”
　　想到上次为什么会“情绪波动太大”，顾湫先是老脸一红，随后惊愕地看向米尔亚：“你上次也在这里？”

　　“我一直在的。”米尔亚说，“只是您只看到了普里先生。”
　　这下子顾湫再厚的脸皮也不顶用了：“抱抱抱歉！”
　　“没关系。”米尔亚好脾气地笑笑。

　　顾湫清咳一声，又问：“我长时间待在这边对我的身体有影响吗？”
　　“您留在地球的身体会处于深眠状态，只要把控好时间不会有任何影响。”米尔亚回答，“但是您在这边也要注意休息，否则回去后可能出现精神疲劳。”

　　顾湫：“那你们把我弄过来是为了做什么？”
　　这个问题米尔亚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广聿川才开口说了一句话，由米尔亚翻译：“普里先生正在进行一项生物基因研究实验，希望能得到你的配合。”

　　顾湫大惊失色：“不会要把我切片吧？！”
　　广聿川淡淡地扫他一眼：“如果有用的话。”
　　但经过米尔亚翻译后这话就成了这样：“我们不做人体研究，只是需要采集低级文明星球生命体的部分基因片段。”

　　顾湫眨巴着眼睛，说：“他有说这么长一段话吗？”
　　米尔亚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请放心，我和普里先生一直在通过脑机接口进行交流，我和您之间的所有对话普里先生都很清楚。”

　　可是我不清楚啊……顾湫暗自叹了一口气：“能给我一些资料么，我想学你们的语言。”不说别的，语言不通怎么谈恋爱啊！
　　说到谈恋爱顾湫就兴奋起来了，如果真的能和广聿川谈恋爱，切片就切片吧，就当是为科研献身了！

　　米尔亚说：“当然可以。”然后他摊开手掌，将一本带着中文解析的星际语入门电子书投影到顾湫面前。
　　顾湫伸手摆弄了一下，移动、放大、缩小、翻页、标记，甚至还能点开音频。
　　似乎正是罗展昀研究的那类东西，并且明显是更高级更完善的版本。

　　“星际语属于一种孤立语，入门容易，要精通比较困难。”米尔亚说。
　　顾湫眨眨眼睛：“什么是孤立语？”
　　“孤立语没有词形和时态的变化，通常使用虚词和词序进行语义变换。”米尔亚微笑，“汉语也是一种孤立语。”

　　顾湫翻开第一页：“明白了。”
　　“现在的星际语是从一门有词形变化的屈折语演化而来，目前是全星系的通用语言。”米尔亚说，“您只需要掌握了通用语法和常用词汇就可以在全星系正常交流。”

　　顾湫动作非常自然地把一个词汇摆到广聿川面前，问道：“这个怎么读？”
　　米尔亚发了一次音，然后提醒顾湫：“可以听音频。”
　　这个顾湫当然知道，但是他想听广聿川开口。

　　他故意乱读一通，然后一边瞟着广聿川一边叹息道：“哎呀好难啊，这个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卷舌还是翘舌？”
　　广聿川表情淡漠，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顾湫又把书往他那边移了移，嘴里不断重复着错误的读音。

　　广聿川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但他只是伸手将那本电子书推回去，开口说了一遍正确发音。
　　顾湫乖乖把书收回自己这边，跟读了一个正确的出来。

　　没等顾湫再去“请教”，广聿川站起身，掸了下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说了一句话后转身就走。
　　米尔亚翻译：“普里先生回实验室了，您可以继续在这里学习星际语。”

　　顾湫腾地一下站起来：“我能去参观一下吗？”
　　广聿川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顾湫冠冕堂皇地说：“既然说了要让我配合你们的实验，我总得先知道你们的实验是做什么的吧？”
　　还没等广聿川作出回应，顾湫忽然浑身一僵，然后直直往地下栽去！

　　离他不远的米尔亚眼疾手快地接住，快速扫描后告诉广聿川：“没事，只是断开了精神连接，应该是他的身体苏醒了。”
　　手里这个“顾湫”其实是按照顾湫的各项身体指标做出来的类人机器人，现在顾湫的意识一离开，这个“顾湫”自然也就陷入了“昏迷”状态。
　　广聿川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往实验室走。

　　米尔亚安放好“顾湫”，跟上广聿川，道：“普里先生，您为什么会把‘广聿川’这个名字告诉顾先生？”
　　广聿川目不斜视：“没有为什么。”
　　米尔亚又问：“如果顾先生的基因数据对我们来说没有用怎么办？”
　　广聿川说：“清除记忆，把他送走。”

　　“其实我还挺喜欢顾先生的，希望您的实验能够顺利进行。”米尔亚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顾先生还有一个半成品的人工助手，我相信以顾先生的能力一定能将它做出来的。”
　　说到来福，米尔亚又问道：“如果顾先生提出要看看我的源码我可以给他看吗？”
　　广聿川说：“随你。”

　　“现在应该不太行，至少要等到顾先生的星际语入门。”米尔絮絮叨叨地说，“以顾先生的学习能力，如果能够借鉴我的代码，我相信来福很快就能成为合格的人工助手。”
　　广聿川就像没听见，目标明确地朝实验室走去。